夜幕的降臨不過是簡單的時間推移，對於東江來說，不過是日頭落了用霓虹燈代替罷了。那些白日裏光鮮亮麗的上流人物們到了這個時候，就像是脫去了凡人皮囊的妖怪，純真的變得邪魅，妖嬈的帶起清白，衣冠楚楚的也可能表現得面目猙獰。

美高美樓高，羅浮生的房間在三樓頂的閣樓，約摸著就是四樓，街上的路燈照不到，霓虹彩燈的光也只能堪堪扒上他的窗沿，而樓下的聲色犬馬，隔著幾層的樓板，傳到羅浮生房裏時卻已經成了悠悠的背景。

在這樣幾乎是與外界隔絕的房間裏，羅浮生總覺著光談心太浪費，真的，但他看著面前幾次呼吸之後努力讓自己一臉嚴肅的姑娘，實在是不敢做別的。

“浮生，解釋之前，我先問你幾件事情。”姑娘嚴肅認真，鼓著終於被羅浮生養出一點肉來的臉頰，瞧著氣勢倒是挺足。

羅浮生也順著她正襟危坐，態度端正不含糊：“你問。”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來美高美找你，結果在大廳的時候被一個喝醉了的客人攔住了。”

“嗯，那你知不知道後來我叫人把那家夥打了一通？”羅浮生挑挑眉，得意洋洋。

“你打他了？！”天星被他的回答嚇了一跳，“那他後來。。。不對，你別扯開話題！”她原本想問問那人後來怎麽樣了，可是很快就反應過來話題跑偏了，趕緊扯回來。羅浮生雖然看著吊兒郎當的，但絕對不是沒有分寸的人，而且過了這麽久這件事也沒有什麽反應，她相信羅浮生完全有能力擺平。

“還有上次，你帶我回來的時候，那個誰，莫少，拉著你不讓走，結果是夢露姐和秋裳姐送我回的房間。”

“額。。。對。。。”羅浮生有點拿不準她的意思。

天星點頭，然後接著說道：“還有最後一件，之前不論是姐姐還是段天賜，都以為是我跟你之間有什麽越軌的事情，再加上我現在住在美高美，上次雖然姐姐來的時候我澄清過，但是我想她應該沒有相信。所以。。。”

“我管他們信不信！”羅浮生牛脾氣上來，開嗓子就是一句吼，嚇了天星一跳。

她只能有些頭疼地看著羅浮生，無可奈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浮生。。。”

羅浮生幾乎是立刻就認慫了：“好好好，我不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說這些，不就是想告訴我你住在這裏不好嘛。”

“所以，我想這幾天就搬出去。”天星終於把心裏最想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說得痛快了，卻又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羅浮生的反應。

“你！”羅浮生咬著牙兇巴巴地朝她擡起了手，到最後還是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腦門上，“你想自己住你跟我說，你想找房子也跟我說，你找羅誠幹什麽！他這個不靠譜的，司馬巷，呵，他怎麽不直接把你送到東海路上去！”

司馬巷離東海路不過兩個街口，但一個是洪家的地盤，另一個卻是興隆館的。而司馬巷雖然還在洪家的地頭上，但最近興隆館頻頻來找洪幫的麻煩，萬一哪天真的因為搶地盤的事情鬧起來，毗鄰交界處的司馬巷絕對是最先受害的。天星不懂他們這些地盤的紛爭，羅浮生也不打算跟她細說，只說是離得太遠了他護不住，三兩個字就帶過了。

可天星說的也不假，美高美環境太雜太亂，對天星來說真的不是一個很好的安身之所。最後羅浮生只能松了口，但也提出了條件：“租出去住可以，但是房子我幫你找，住在哪裏你得聽我的。”

主意打定了，羅浮生也沒再耽擱，沒過幾天就帶著天星去看了房子。房子就在南京路，是一座二層的小樓，樓上樓下隔成了兩個套間，羅浮生帶著天星看的就是二樓的那一套，兩室一廳，還帶著一個挺大的露臺。

“樓下住的是一對中年夫妻，廚房和廁所是跟他們共用的，要輪著用還是怎麽的，到時候你們自己商量。”房東站在門口介紹著，任由天星和羅浮生在房間裏溜達。

天星裏裏外外看了好多遍，總覺得這房子裏的擺設布局都是為了她特意定做的，心底裏喜歡的不得了，忍不住在矮櫃上擺著的一個雕花小座鐘摸了又摸。

羅浮生一眼就看出她喜歡這裏，故意湊過來問她：“怎麽樣？這房子，不錯吧？”

天星點頭，卻又有些顧慮：“喜歡是喜歡，可是我一個人住，這裏。。。會不會太大了。。。”她指了指兩個房間。

“不大！”羅浮生立刻搖頭：“一點都不大，一個給你，一個給我，剛好！”

“羅浮生！”

“哎呀，好好好，我胡說的。這房子地段不錯，離美高美也近，裏頭的東西也新，房東說是最近剛置辦的，我這兩天可是為你跑斷了腿，這是最滿意的一處了。”羅浮生一看天星瞪眼就趕緊認錯，生怕她真的惱了。

天星看著這裏也喜歡，可她手上雖然有些積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畢竟以後要自己過日子，還是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但是這裏這麽好，租錢一定很貴吧。我現在還沒找到工作，怕是租不起。。。”

“那總得問問才知道啊！”羅浮生立馬轉頭把房東招呼過來：“房東，你這房子多少錢一個月？”

房東立刻腆著笑臉走上來，見羅浮生沖他挑了挑眉，立刻心領神會的說道：“不貴不貴，一個月只要三塊大洋。”

“三塊大洋！”天星被嚇了一跳，忍不住跟著重覆了一遍。

房東以為她嫌貴，立刻改口道：“不不不，姑娘要是嫌貴的話，兩塊大洋也可以。”羅浮生在旁邊使勁點頭，還偷摸著朝房東眨了眨眼。

“兩塊！”天星眼角瞥見了羅浮生的小表情，明白過來這估計是他搞的鬼。她再三確認了幾遍價格，房東又降了一塊錢，到最後都快要被她問哭了，喪著臉搓著手委屈道：“姑娘，這一塊大洋已經是最低了，不能再便宜了呀。。。”

天星終於放過了他，拉著羅浮生往旁邊走了一步，用小聲但還是能讓旁邊聽見的音量跟他商量道：“羅浮生，我覺得我不能租這家。”

羅浮生這下著急了：“怎麽不租了？這不是挺便宜的嗎？”

“就是因為太便宜了。”天星皺著眉一臉擔憂地看著他解釋道：“這麽好的房子，怎麽可能會這麽便宜！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羅浮生被她說懵了，有些慌亂地看了房東一眼，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道：“怎怎怎怎怎麽就。。。就有問題了？有。。。有什麽問題啊？”他自信安排得很好，而且剛剛天星的表現也證明她很喜歡這裏，這一步一步明明都按著他的預期走，可怎麽說不租就不租了呢？

天星又湊近了一些，瞧著有些神神秘秘的，羅浮生心裏慌得很，自然就錯過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這種房子怎麽可能只要三塊大洋，而且我越問他的價格就越低，明顯就是著急租出去，我聽說，這種房子多半是有問題的，不是頗受地痞騷擾，就是裏頭發生過兇案，不幹凈！”她說得一本正經有頭有尾，羅浮生差點就信了，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丫頭竟然會胡思亂想到這些。

只是不等羅浮生發話，一直在旁邊偷聽的房東卻不依了：“哎我說姑娘，我這房子幹幹凈凈的，你可不能這麽胡亂汙蔑啊！二當家，咱們當初說好了，我便宜收這姑娘的房租，少的您補我，可要是這話傳出去了我這房子就再也租不出去了呀！這可不帶這麽壞我生意的啊！”房東一急，把之前他跟羅浮生商量好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等羅浮生打算攔的時候已經是來不及了。

“欸你這人，不是讓你不許說出來的嗎？”羅浮生急得直跺腳，咬著牙想要上去揍人，卻又不好在天星面前動手，只好指著房東幹著急。“天星，你。。。你別聽他。。。別聽他胡說。。。”

房東這時候也反應過來自己壞了他的事，嚇得連連後退，拱手告饒。“額。。二當家。。。姑娘，我胡說的我胡說的。”

天星趕緊拉住羅浮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之後朝房東走過去：“房東，這房子的租金到底多少錢，你實話實說，不用管他。”

房東看出來天星在羅浮生這裏有面子，偷摸著看了她身後的羅浮生一眼之後伸出了三個手指一捏：“七個大洋，樓下的那間也是這個價。”

羅浮生站在天星身後瞪大了眼睛，指著他就要沖上來，可剛走一步就被天星攔住了，只能沖著房東齜牙咧嘴咬牙切齒。

天星又打量了一遍房間，朝著房東微笑道：“樓下的那間有廚房廁所，我看這房子的格局，應該也比樓上要大，你這間也收我七塊大洋不太好吧？而且這裏頭的東西很多應該也不是你置辦的，你拿這點漲價，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房東原本想著成羅浮生做不了主，好好敲這個看上去單純好說話的小姑娘一筆，沒想到這丫頭比羅浮生要精明得多，一時間回不出話，只好訕笑著看著兩人，流了一脊背的汗。“那姑娘您說多少合適？”

“五塊大洋，合適我就租，不合適我再看看別處的。”

“成交！成交！”房東趕緊答應了下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天星又反悔了。

天星這才笑開了，對房東道了謝之後又提了要求：“您從我這收了五塊錢，可不能再問羅浮生要找補了，不然二當家真的發起脾氣來我可攔不住！還有，我剛剛看見露臺上的欄桿有些裂了，我看著不放心，您能不能幫忙找人來補補？”她剛剛看得仔細，這屋子裏看著倒是最近才修繕過，應該是羅浮生事先來布置過的，只是外邊的露臺還有些雜亂。她喜歡那個露臺，總想著以後要好好捯飭捯飭，所以才會要房東好好修補修補那些有些年久失修的欄桿。

天星的要求不算為難，房東連聲應下，並許諾三天之內把事情辦好。天星也是爽快，一次□□了兩個月的房租，十個大洋用油紙包著卷成一筒，拿在手上沈甸甸的，房東抱著錢臉上樂開了花，剛剛在羅浮生那兒受的驚嚇一下子全沒了影兒，歡天喜地地謝過兩人之後就離開了房間找做活的工人去了。

房東走了之後天星也不理羅浮生，自顧自又開始在房間裏東摸摸西看看。羅浮生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地跟上去：“那個。。。天星。。。我。。。”

天星嘆了口氣，回過頭來環抱著手臂看他：“這房子是怎麽回事？這些家具擺設，是不是你弄的？”她說得雖然是問句，但語氣裏幾乎是已經篤定了。

羅浮生原本還想再反抗一下，可最後還是在她的眼神中敗下陣來，他撓撓後腦勺問得小心翼翼：“你。。。你怎麽知道的？”

“這些東西太合我心意了，怎麽想都覺得不可能是那個房東大爺自己弄的。”天星拿起桌上的小花瓶，一眼就認出來是上次她跟羅浮生去逛街瞧上但沒買的那個，再猜不出是羅浮生在背後安排的，她就是傻子了。“說吧，弄了幾天了？廢了不少力氣吧？”

“也沒幾天。。。”羅浮生聽出她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趕緊邀功：“不過確實是費了不少心思，你是不知道。。。”羅浮生巴拉巴拉說個沒完，從一開始找到這裏到一點一點置辦東西，說得細致又可憐，恨不得立馬把天星說得感動到掉下眼淚來，把自己剛剛搞小動作被發現的窘迫相給遮蓋過去。

天星哭笑不得，感激他費心置辦，可又氣他拉著外人來糊弄自己。而且羅浮生性子直，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也不知道暗地裏會不會吃了房東的虧，要不是剛剛她狐假虎威地把房東嚇唬了一通，估計今後羅浮生這個傻小子還要被他占不少的便宜。不過說到底還是不舍得怪他，天星嘆了口氣，拉著羅浮生回去收拾東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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