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醒來的時候墻角的火把已經換了，原本摟著她的羅浮生正在原先就看好的地方挖著土，吭哧吭哧很是賣力。

聽見她的動靜，羅浮生轉過來，用沾滿了泥土的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朝她笑道：“醒了？怎麽不再睡一會兒？”

天星看著他被泥水染得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帶著汙漬的臉頰，還有背上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襯衫，她起身走到他身邊，拉過他已經挖破皮的手，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羅浮生，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她，羅浮生不會來杜鵑山，也就不會被困在這個小小的三角空間裏，更不會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都是因為我，才會害得你。。。”

“好啦，”羅浮生把手抽回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頰，“不就破了點皮嗎，等出去了我去找陳醫生拿藥包一下，三五七天就能好。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那就請我吃生煎吧。”

他笑得雲淡風輕，就好像手上身上的傷拍一拍就能像染在衣服上的灰塵一樣拍掉。

天星看著他的笑容，心裏酸澀更甚，卻也不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動手搬起了堆疊在一起的碎石。看樣子羅浮生已經動手很久了，原本被石頭樓板堆疊的嚴嚴實實的土壁已經被挖出了一個不小的凹洞，天星吃力地徒手刨著混著碎石的泥塊，沒兩下就被塞進指甲縫裏的土礫硌得手疼。

羅浮生趕緊攔著她，屈著胳膊肘把人往旁邊推：“這又臟又疼的，你動什麽手？去去去，你去歇著，我一個人就行了。你看我都快挖通了，用不了多久就我們就能出去了。”

“羅浮生！”天星不肯，氣急了抓住了他的胳膊朝他吼：“我的手是手，你的就不是了嗎？我們都是一樣的，憑什麽要你舍了命來救！”

羅浮生被她吼得懵住了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天星就像是根本不想聽他的回話一樣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羅浮生你是人，不是神仙，你也只有一條命，算我求你的，你好歹自己顧著自己些。更何況現在的情形根本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多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的危險，我雖然不及你力氣大，可到底還是能幫上忙。”說完她就再沒有看他，轉身去搬那些堆疊在一起的土石。

羅浮生好久才緩過神來，他聽慣了成功後的讚賞和失利後的嘲諷，卻從沒聽過有人說要幫他，也從沒人求他顧著自己的。他看著天星纖瘦的背影，平生第一次覺得鼻子發酸，這一刻他多想把人緊緊摟進懷裏，可又怕渾身的汙漬弄臟了她，只好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上前幫忙。

“那個。。。你生氣了？”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天星卻別過臉去不看他，一副埋頭苦幹踏實認真的樣子。

“你，你別生氣啊。。。我記住了。。。我以後，以後一定註意！你別生氣了好嗎？”羅浮生柔聲細語地哄著，那樣子乖得不能再乖了。

天星卻是氣不打一處來：“我說這話是為你好，你得自己聽進去。。。”他這樣子，分明是為了讓她消氣才服軟認錯，滿臉寫的都是“誠懇認錯，屢教不改”。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話我當然得記在心裏啊！現在就用小刀刻上去！”羅浮生看出她有緩和的跡象，更加嬉皮笑臉的。

天星原本還想再啰嗦幾句，卻聽見角落裏天嬰也醒了，看見他們兩個都在挖，也站起來過來幫忙。她同天嬰說了幾句話，倒是再沒有跟羅浮生糾纏剛剛的話題。

三個人一起動手卻是是快了些許，不多時就挖進了一大塊，羅浮生抓著一塊石頭晃了晃，使勁往外一推，刺目的光瞬間從外面照進來，一下子晃了三個人的眼。

忙活了這麽久終於把石壁挖通，三個人忍不住歡呼雀躍，手腳麻利地挖出一個容得一個人爬出去的洞，只是還不等他們相互慶祝，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石墻竟又有了新一輪的崩塌之意。

驚懼之下，羅浮生下意識就想把天星推出去，可天星卻一伸手將段天嬰拉到了前面：“姐，你先出去！”

段天嬰猶豫了片刻，卻還是被天星推搡著爬出了半人高的位置上挖出來的石洞。外面已經是艷陽高照，天嬰剛爬出那個光線昏暗地洞一般促狹的空間，眼前有片刻失明般眩暈，她伏倒在地上緩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適應了。

可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們挖出來的洞已經開始坍塌，天嬰爬過去，伸出手想要把天星拉出來。天星也在羅浮生的催促下攀上了洞口，手剛扒在石頭上就被天嬰抓住，他們兩個一個拉著她的手往外拽，一個扶著她的腰身外上托，一心一意地想要把她救出去，天星卻猶豫了。

他們挖出來的洞口本來就不大，如今已經快塌了一半，她要鉆過去都是勉勉強強，羅浮生的肩背寬闊，只怕是過不了的，更何況現在石塊土礫還在不斷地往下掉。

如果她逃出去了，那羅浮生呢？

天星擡頭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外面刺目的陽光，而後看著一臉焦急的段天嬰，忽然咬了咬牙，斷然地掙脫了她的手，撐著洞口松動的石頭一下子退了回去。

羅浮生沒料到她會退回來，扶著她腰身的手還沒來得及用力，就被她抱了個滿懷。她在灰土飛揚的陽光裏轉過身，纖弱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攀上他的肩膀，然後像一只小鳥一樣撲進他的懷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你幹什麽！還不趕緊出去！”他楞了兩秒，然後伸手去扯她緊緊抱著他脖子的手臂。

“來不及了，羅浮生。”天星不肯放手，趴在他肩上說道：“來不及了，太晚了。”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原本卡在他們頭頂的碎石接連著掉下來，很快就把本來就不大的洞口掩蓋得結結實實，而石洞的坍塌並沒有就此停下來，掉落下來的石頭將原本就不大的空間填埋得越發逼仄。

來不及再說些什麽，羅浮生護著天星躲到了墻角。

第二次的塌方並沒有持續很久，動靜也比前一次小了很多，可對於羅浮生和天星而言，這次造成的後果卻遠嚴重於上一次。他們原本藏身的空間幾乎完全被石土掩埋，兩個人相擁著躲在促狹的角落裏，餘下的空間只夠他們堪堪轉個身。

但至少他們還沒有被活埋。

“天星，你沒事吧？”環境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羅浮生只能靠手去感受天星的情況。只是手剛從她的背後摸索到臉頰，就被天星一把抓住。

天星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羅浮生，你這是要趁機耍無賴嗎？”

“不是。。。我。。。”羅浮生被她的話鬧了個臉紅，可很快就在她低低的笑聲中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你是不是傻？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剛剛你明明都已經出去了，為什麽還要回來！”羅浮生朝著天星發火，如果不是時機不適合，他真想敲開她的腦子裏瞧瞧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

天星嘆了口氣，有些艱難地動了動身子，“你是被因為我才會遭遇這些，我又怎麽能丟下你自己去逃命？”她的左腳被石頭卡住動彈不得，剛剛躲避落石的時候也不小心被砸到了後肩，她疼得有些難受，卻還是強撐著同羅浮生說話。

羅浮生心中五味雜陳，可天星似乎並沒有打算給他太多感嘆的時間，而是接著說道：“雖然我留下來可能也幫不了什麽忙，但至少能陪著你。哪怕今天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裏，起碼在黃泉路上我也能給你做個伴。”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卻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撞進羅浮生的耳朵裏，鉆進腦子裏，刻在心裏。

她說，我陪著你。

羅浮生不是沒有聽過動人的情話，那些瘋狂迷戀著洪家二當家的女子膽大些的曾當街叫嚷著對他的愛意，羞澀些的就攔著路往他懷裏塞進一封精心折疊散著香水味的情書，裏面是從書上抄下來的情啊愛啊的詩句，纏綿卻拗口，看得人牙酸。

可是那些話再文采斐然，都比不上如今這句話聽得順耳順心。

他在乎的姑娘說要陪著他，生死相依的那種。羅浮生的心怦怦跳著，快得要從嗓子裏蹦出來，渾身的血都熱烈地奔流著，沸騰著想要噴薄而出。

“傻姑娘，說什麽死不死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在黑暗中抱緊了天星，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額發。

“你也不能有事。”天星真的害怕，羅浮生那舍己為人的性子，難保他會為了救她而不顧一切，“我們要麽一起出去，要麽就一起。。。”她頓了頓，確實不想再說出那個不好的字眼，然後又輕笑出聲：“不過，生不同衾死同穴，倒也是不錯。”

“什麽？”羅浮生沒聽懂這句文縐縐的話，低聲問了一句。

天星卻不好意思再說一次，只是搖搖頭，轉而問他：“羅浮生，如果我，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戲班，你會不會。。。”她想要問問羅浮生願不願意收留她，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了，她總覺得這樣問是在逼羅浮生做選擇，以他的性子，只要她開口了，就不會被拒絕。

可羅浮生顯然曲解了她的意思：“離開？不行！你不能走。。。不，不是，我是說。。你別走！我，我不許你走！”他急了，把人緊緊摟在懷裏，就好像現在抓緊了以後也不會再跑走了似的。

“不是的，羅浮生，我的意思是。。。”天星知道他誤會了，急忙想要解釋，可是羅浮生完全沒有打算好好聽她的話，反而更加急切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管，你哪裏都不能去！你要是。。。要是不想在戲班呆了，你可以來找我啊！我美高美這麽大的一個舞臺，你想要唱戲，想要。。。想要變戲法，或者想要。。。想要。。。哎呀，反正你想要怎麽樣都可以！只要你不走，只要你留下來，我。。。我照顧你！”

羅浮生急吼吼地說了一大通話，聽得天星一楞一楞的，可她終於還是聽見了想知道的答案，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回應。羅浮生卻以為她不肯，原本急躁的心突然就冷靜下來，帶上了一絲絲的不確定。

如果她不願意，他豈不是強人所難自作多情？

“你。。。你如果不願意的話。。。或者說，你有。。。有別的去處，那也沒。。。沒關系。。。到時候你。。。你告訴我一聲就好了。。。至少，至少讓我知道你一切都好。。。”他說著，摟著她的手臂松了下來，即使是盡力想讓自己表現得自然豁達一點，可明顯的底氣不足還是暴露了他的內心。

他把自己藏進黑暗裏，像是蝸牛躲進了殼裏。

天星卻跟了進來。

她的手撫上了他的脖子，在黑暗中湊上臉來親昵地擦過他沾染了沙石的臉頰，兩個人臉上的塵土引起的細微摩擦感帶出一絲絲莫名的酥麻，溫熱的氣息就噴在他的耳垂上，那樣子，分明就是情人之間的暧昧私語。

她說：“羅浮生，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

你。

天星軟糯的聲音在他腦海裏沖撞，羅浮生眨了眨眼，呆楞過後是無法抑制的狂喜，還有如墜迷霧的將信將疑，“你。。。說什麽？”

羅浮生對突如其來的表白有些難以置信，天星卻沒有力氣再說第二遍，剛剛落石淩亂，身上被砸的地方不止一個，一開始只是有些疼，時間一久也就越發難受。

“沒聽見就算了！”

“哎，不是！怎麽能算了呢？！說過的話潑出去的水，你怎麽能反悔？”羅浮生怕她真的說算就算，趕緊應下來，然後笑得十分放肆，要不是空間不允許，他真想跳起來好好蹦上幾下。

也正是這樣欣喜若狂的情緒，使他忽視了天星的異樣。

“別擔心，我現在就動手挖開這些石頭，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出去了。”羅浮生說著，伸手去搬動那些再次堆疊起來的石頭，可是他很快就發現以他們現在的處境想要再挖出一個洞逃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說這一次的石塊堆得更加緊實，在這樣擁擠的空間裏如何處理挖出來的石頭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只是不等他想出解決的辦法，天星拉了拉他的衣袖，說道：“羅浮生，你有沒有覺得。。。這房子在轉。。。”說完，她的頭無力地垂靠在了羅浮生的肩膀上。

“天星！天星！”羅浮生發現天星已經暈了過去，有些焦急地輕輕拍著她的臉頰，可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再不敢耽擱，竭盡全力去挖眼前的石堆，隨著石堆的松動又有一些碎石掉下來，他在黑暗中沒法防備，被石塊砸中了額頭，然後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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