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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難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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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間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霧氣,四周都是蒼涼的白,天星赤著腳不斷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在淺淺的水窪裏,從腳底傳來刺骨的冷,可她卻片刻也不願意停下來。

一陣鼓樂之聲響起,在迷霧中難辨方向,天星四下尋找,向著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鼓樂聲漸近,一個清脆的童音唱到:“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破舊的戲臺在霧中漸漸顯現,身著魚鱗甲,頭戴如意冠的小姑娘在戲臺中央舞著鴛鴦劍。姑娘看著不過十來歲,濃重的戲妝油彩遮住了原本的樣貌,只是她身量瘦小,舉止之中還略顯稚嫩,盡管如此,她的身段還是優美異常,一顰一蹙皆是風情。

很快,扮作楚霸王的男子走上臺來,步履之間帶著明顯的醉態,他看著小虞姬唱罷舞完,濃墨重彩的臉突然猙獰起來,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就朝著孩子刺過去。

天星在臺下眼睜睜看著小姑娘倒下,想叫叫不出聲,想動也動不了,原本只是淺淺浸著足底的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過了她的小腿,漆黑的水面還在不斷地上漲,很快就滿到了她的腰腹。

戲臺上的樂聲不停,急促的鼓點像極了閻王爺催命的叫喊,楚霸王的匕首還在一下一下的揮著,鮮血染紅了他的半截衣袖,伏倒在地上的姑娘被戲臺邊築起的低矮圍欄擋住,天星看不見她的情況,心急如焚。

可偏偏她也在水中不斷下沈,很快就沒入水底,朱紅色的戲臺在蕩漾的水面上留下斑駁的剪影,黑暗再次將她籠罩。

那一瞬間,她周身失去了依傍,驟然下墜。

“不要!”她終於喊得出聲來,猛的睜開了眼,由夢中初醒。

“你醒了?”最先出現在天星眼前的,是霜姐的臉。

天星狠狠地喘了幾下,掙紮著坐起來。還是那個寬敞明亮的大房間,木欄桿旁擺著精致的雕花皮沙發,裝飾簡單卻精美,她覺得熟悉,一時間竟沒想起來自己在哪裏,“這是哪?我怎麽會在這兒?”她做了噩夢,嚇出一身冷汗,如今渾身黏膩膩的難受的緊。

“這裏是浮生的房間,你在舞會上暈倒了,我就先把你帶到這裏來了。”霜姐遞過來一杯水。

天星還有些恍惚,喝了一口之後問她:“現在什麽時間了?”

霜姐看了看墻上的鐘,說道:“快要早上八點了,你餓不餓?我讓他們準備了早飯,一會兒就送過來。”

“我不餓,霜姐,羅浮生呢?我夢見他受傷了,他沒事吧?”羅浮生胸口中槍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畫面從她腦海中閃過,她剛醒,有些分不清夢與現實。

霜姐看著她欲言又止:“你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吃過早飯我讓他們送你回去。”

天星突然覺出不對,拉住了站起來要走的霜姐:“霜姐……那……不是夢?羅浮生……是不是出事了?”

霜姐背過臉去抹了抹眼淚,原本還想強撐著說沒事,可一開口聲音就帶上了哭腔,她心知瞞不住,只好如實說道:“昨晚舞會有人朝浮生開槍,他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沒有渡過危險期……”

天星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掀開了被子下床,霜姐趕緊攔住她:“丫頭,你要去哪?”

“我……我去……去醫院看看他……”天星雙目無神,卻執拗地要沖出房間。

霜姐勸她不住,只好讓下人備車,放她去了醫院。

汽車一路通暢,開到醫院只用了半個小時,司機在醫院大樓的門口停下車,剛好遇上林啟凱攙著洪瀾出來。

洪瀾的眼睛腫如桃核,臉上悲淒猶在,昨夜舞會穿的禮服還染著血,看上去頗有些狼狽。林啟凱緊緊地攬著她,果毅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只是在低頭安慰洪瀾的時候,他的目光中帶著無限的溫柔。

天星不敢與他們碰面,一直等到林啟凱帶著洪瀾上車離開了,她才從車上下來,他們的臉色都不算好,看得她整顆心沈甸甸的難受。

跟著護士到了羅浮生的病房門口,護士擰開了房門之後就離開了,天星在門口站了好久,卻始終不敢進去。她多害怕看見一個奄奄一息的羅浮生。

“天星姑娘,你在門口站著幹什麽呢?怎麽不進去啊?”羅誠提著一籃水果站從後面走上來,率先一步進了房間,然後抵著房門招呼她。

天星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跟著羅誠進了病房。

羅浮生還是在病床上躺著,臉色慘白毫無生氣,他的手上還紮著輸液的針,橡膠軟管連著掛在床頭的吊瓶。

眼前的人跟以往的羅浮生完全不一樣,脆弱得像個陶瓷做的人偶。

天星站在門口拼命喘了幾口,想要平覆狂跳的心,良久,才一步一步的走到病床前,在椅子上坐下。“羅浮生?”她試探地叫了他一聲,聲音卻含在喉嚨裏出不來。

羅浮生沒有反應,仍舊安靜地躺著。

羅誠把水果放在了旁邊的桌上,站在她身後嘆氣:“醫生說手術後的十二個小時很關鍵,如果大哥在這段時間裏不能醒過來,就可能……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現在已經快要十一個小時了,可大哥他……”

天星呆呆地聽著,看著羅浮生移不開眼,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羅誠的話,可她分明都聽進去了,一字一句都砸進她的腦子裏,砸出一個個深陷的凹坑。她伸手想要去摸羅浮生的臉,卻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轉而去撥開他遮在眼瞼上的頭發。“羅浮生,你這是要偷懶嗎?”

羅誠默默地退了出去。

天星對外界的響動無知無覺,接著說道:“你一定很累吧?一個人把那麽大的洪家扛在肩上,還要顧著許星程,顧著洪瀾……顧著我……所以,你現在想要偷懶是嗎?”

她頓了頓,給他掖了掖被角:“我知道你想休息,可是醫生說你……要不你先醒一會兒,還想睡的話再接著睡,好嗎?我還欠你兩個願望呢,你不要了嗎?還有上次的事,唱片不是只算一半的封口費嗎?還有一半你也不要了?你醒來,我再給你唱戲好嗎?想聽什麽由你點,聽多久,聽多少,都由你,好嗎?”

她越說越聲音越低,像是沒了底氣似的,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咬著牙悶悶地呻吟著。冷不丁的,一只大手按上了她的頭頂,羅浮生還有些虛弱的嗓音裏帶著些許幹啞的笑意:“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天星渾身都僵住了,半晌才緩慢地擡起頭來,正對上羅浮生那雙含著繁星春水的眼睛。她呆楞楞地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好半天才敢叫他的名字:“羅……羅浮生……”

“怎麽?”羅浮生自己吃力地坐起來,一不小心扯到了左肩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不忘調侃她:“這才……才過了一晚上,就……不認識我了?”

天星看著他,突然就松了口氣,扯著嘴角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下來了,她伸手去擦,可怎麽也擦不完,她索性不去管它,趴在羅浮生床邊狠狠地哭起來。從羅浮生出事開始,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可當她終於看見他沒事了,心裏原本緊繃的弦松了下來,情緒也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你別哭啊,我這不是沒事嘛。”羅浮生被她突然的情緒迸發嚇到了,俯身去摸她的頭,好聲好氣地哄了半天,才讓她止住了哭聲。

天星哭得鼻尖通紅,眼睛濕漉漉地盯著他看得目不轉睛,想要碰他卻又怕弄疼他,猶豫了半天突然伸手狠狠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她皺起了眉,胳膊上也浮現出一塊紅彤彤的印記。

羅浮生趕緊攔著她:“你幹什麽!”

天星臉上還帶著淚痕,卻沖著他笑:“不是夢!羅浮生,你沒事!”

“傻丫頭,是不是做夢你自己不知道嗎?對自己還真下得去手!”羅浮生用拇指揉了揉她手臂上的印子,而後看著她還不太敢確信的樣子,問道:“昨晚,嚇到了吧?”

天星看著他還是有些蒼白的臉色,緩慢卻很篤定地點了點頭。說不怕是假的,一直到現在她耳邊似乎還留著那聲槍響的餘音,一想到羅浮生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樣子,她就心有餘悸。

羅浮生拍了拍她的手,有些心疼地安慰道:“抱歉,嚇到你了。”

天星搖頭:“你沒事就好。”

說完這句話,兩人都沈默了。羅浮生還帶著手術後麻醉的眩暈,腦子總是覺得有些混混沌沌的,眼前的姑娘難得沒有沖他張牙舞爪,柔順得像是一只粘人的小貓,大約是小野貓養熟了,還是能學會親近人的,羅浮生覺得這一刻他的心也軟的一塌糊塗。

而天星做了一夜的噩夢,又為羅浮生擔心了一晚,如今還沈浸在他劫後餘生的慶幸之中。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出了關切。

天星突然反應過來,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來不及害羞,病房的門就被打開了,陳醫生帶著一個小護士進來,嚇得天星猛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從椅子上跳起來,站在一邊局促地低頭擡手捋頭發。

羅浮生在心裏暗暗吐槽陳醫生來的不是時候。

“浮生,覺得怎麽樣了?”陳醫生倒絲毫沒察覺有什麽不對,還是笑瞇瞇的。七年前八月十五的那天晚上,他出診回來的路上救下了身受重傷的羅浮生,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就熟絡起來。後來浮生正式接手了洪家大半的生意事務,時常帶著大病小傷的來找他,慢慢地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的私人醫生,這次雖然算不上是最兇險的但也是九死一生,他能醒過來他自然是很高興。

“好多了,謝謝陳醫生。”陳醫生算得上是羅浮生的半個長輩,多年來像是兄長一樣照顧他,所以羅浮生在他面前還算是老實。

“你剛剛做完手術,還是盡量少動,免得扯到傷口,有什麽事讓他們去做就好了。”陳醫生囑咐他,然後又註意到了站在旁邊的天星,“你不是那晚在美高美的姑娘嗎?”

天星記得之前霜姐跟她說過,她那晚發燒暈倒,羅浮生就是叫了一個陳醫生來給她看病的,看來就是眼前這個人,她有心要給他道謝,可還沒開口就聽見陳醫生接著說道:“既然你在,我也省得再找別人吩咐了。你記著,浮生他剛動完手術,現在先不能喝水進食。等下午的時候才可以吃東西,但是暫時只能吃流食,之後要多喝水促進排洩……”

天星楞了一楞,擺手想說自己不是負責照顧羅浮生的人,可陳醫生卻絲毫沒看出她表達出來的拒絕意思,不管不顧地接著說:“另外吃的東西要註意,千萬要忌酒忌辛辣,發物碰都不能碰,醬油也別吃。要是條件允許的話,就多給他燉點雞湯鴿子湯骨頭湯之類高蛋白的食物,有利於傷口愈合的,要是想吃旁的東西,最好先跟我說一下。他受的是槍傷,位置也比較兇險,所以照顧的要比別的要仔細些,你得多費心。”

然後不等她回答,羅浮生就搶先說道:“知道了,這丫頭看著傻,腦子其實挺機靈的,陳醫生你先去忙吧。”

天星看看陳醫生又看看憋著笑的羅浮生,硬著頭皮朝陳醫生點點頭:“我記下了,謝謝陳醫生。”

陳醫生看著兩人的樣子,含笑朝羅浮生點了點頭,“行了,那我先走了,你們聊吧。”說著,又帶著小護士離開了。

門剛關上,羅浮生就賤兮兮地歪頭沖她道:“聽見沒?醫生說我這傷比較兇險,你得費心照顧。”

“誰說要照顧你了!”天星低頭撚著裙子。

“剛剛那些話就你聽見了,你不照顧我誰照顧?總不能讓羅誠那個傻小子來吧?他煮個水都能把廚房燒了,我還指望他燉湯?”羅浮生雖然還有些虛弱,說話的時候明顯中氣不足,但數落人的功夫一點都沒有受影響。

“那……那你……你……你們這麽大一個洪家,總不會……不會連個傭人都沒有吧!”

“有!怎麽沒有?”羅浮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他們都沒聽見陳醫生的吩咐的嘛,他說了這麽多,總不能讓我再一件一件吩咐下去吧?”

就天星的本意來說,要她來照顧羅浮生並不是一件為難的事情,可是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她又不想就這麽輕易地答應。

看她一直不肯松口,羅浮生捂著肩膀調整了一下坐姿,接著說道:“你別忘了,你的欠條還在我這兒呢!雖然第一個願望還沒有實現,但我現在要許下第二個願望,那就是你得照顧我直到康覆。這次最多也就是一個月,可比上一個簡單多了,你不答應可別後悔啊!”

天星眨了眨眼,揪著裙子的料子撚了又撚,最終還是應了:“行吧,答應你了。”

羅浮生笑起來,得瑟巴拉的晃著身子,跟個孩子一樣差點把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而後才發現她還穿著昨晚舞會的那條裙子:“你穿這條裙子挺好看的,看來我眼光還是不錯的。”他沾沾自喜自誇著,慢了一拍之後反應過來:“不對啊,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穿著昨晚的衣服?你昨晚沒回去嗎?”

其實在天星來之前他就已經醒了,當時病房裏只有洪瀾和林啟凱,聊了幾句之後他好說歹說讓林啟凱把守了他一夜的洪瀾帶回去休息,沒一會兒房門又開了,他下意識就躺下繼續裝睡,沒想到那人開了門卻半天不進來。

直到後來他聽見羅誠喊了一句“天星姑娘”。

也就是說昨晚天星並沒有在醫院守著,至少不是在病房裏。既然她一夜不在,那又是為什麽沒有換衣服?“你出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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