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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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許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多,羅浮生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不自覺地就開始回味剛剛許瑞安對他說的最後那句話。

“你見著星程別忘了告訴他,就說妹妹給他煮了甜湯,別忘了回來喝。”

他嘴上應得畢恭畢敬,心裏卻打著鼓。媛媛帶他來許家,自然知道許星程外出的真正原因,又怎麽會煮好了甜湯等他?許瑞安這麽說,無非是想以此暗示他,他對他們的行蹤了如指掌。洪家雖然素來與許家交好,洪許兩家也有聯姻的意思,可是他畢竟是個晚輩,很少與許瑞安直接接觸,這一次機緣巧合之下與他聊了一會兒,他不由地暗暗心驚。許瑞安向來自詡公正開明,對晚輩也從來是親和慈善,可今天的話裏話外,他不僅在套他的話,還明裏暗裏地要求他幫他監視許星程。

一番“閑聊”下來,羅浮生也明白過來,許瑞安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的眼線之多,勢力範圍之大,遠超乎他的想象,而且他的城府之深,是他遠不能及的。羅浮生覺得頭疼,他管理洪家的生意,用的大多是實打實的能力和拳頭,待人接物最註重一個誠字,陰謀算計這一套,他還真吃不消。

惹不起他只能躲著,羅浮生打定了主意以後少跟這位看似親切的長輩接觸,否則什麽時候被他算計了都不知道。

然後他又開始心疼許星程,他在家裏跟自己的親生父親都要這麽鬥智鬥勇,活得可真累。他這麽想著,突然就聞到了一陣香味,擡頭一看,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牛記生煎的門口。看著店鋪門前排著的長長的隊伍,羅浮生摸了摸有點空空的肚子,站到了隊伍的最後。

自從上次買生煎排隊之後,他也開始習慣規規矩矩地等著,再加上今天為了許星程他已經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接下來反正都是閑著,羅浮生把排隊當成消磨時間的方法。

排在他前面的幾個人認出了羅浮生,一開始還誠惶誠恐地讓到了一邊,但在羅浮生的呵斥下還是回了原位,心裏直犯嘀咕,見過黑幫大佬趕人讓道的,今兒個還是頭一次黑道頭頭趕人擋著自己的道的,莫不是羅二當家的要轉性子了?!

不管旁人的目光,羅浮生乖乖排隊買了生煎,照例在付錢的時候問老板要了幾個贈送,然後捧著袋子一邊瞎溜達一邊吃。

天不知不覺就黑了,羅浮生難得偷閑,連美高美都不想回,實在是沒別的地方好去,他慢悠悠地就溜達到了夜市。他惦記著洪瀾遞給天星的那張請柬,想著這次辦的是化妝舞會,天星這傻丫頭肯定不知道要準備什麽,到頭來還得自己幫她置辦,既然有空,那剛好可以去夜市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面具。

羅浮生在有些擁擠的夜市裏轉悠,忽然在噪雜的人聲中聽見一句話:“天星妹妹,你看看這個發卡喜不喜歡?”

他循聲望過去,就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穿著簡單的襯衫背帶褲,站在不遠處一個小飾品攤面前,手裏拿著一個大紅色的發卡朝著旁邊一個姑娘晃蕩。

姑娘還是穿著老式的淺藍色碎花上襖和白色的下裙,長發全都攏在右邊編成了松松散散的麻花辮,用一條素色的發帶紮著,看上去素凈清爽,只是她剛好背對著羅浮生,看不見臉。

羅浮生撥開人群走過去,就看見男人拿著發卡往姑娘頭上比劃,姑娘一矮身躲開了,沖他搖了搖頭,然後拉過旁邊一個短發的女孩,說道:“李師兄,這個發卡不適合我,還是大師姐帶比較好看,你幫她試試。”她將大師姐往李師兄面前推了一步,自己則趕緊轉身溜掉,那張帶著苦笑和無奈的臉展露在羅浮生眼前,帶出他掩不住的笑意。

他走上去擋住了她的去路,然後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哎喲,這不是天星嗎,好巧!”

天星擡頭看他,傻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羅浮生?你怎麽在這兒?”

羅浮生朝她笑得極其燦爛,伸手從紙袋子抓出一個生煎送到她面前:“新鮮出爐的牛記生煎,限量供應,我剛剛排隊買的。”

天星伸手去接,卻被他躲開了,然後很是執拗地遞到她嘴邊,她猶豫了一下,張嘴小心翼翼地咬住,羅浮生這才放了手,又拿出一個塞進自己嘴裏。

天星正嚼著,就聽見李師兄在找她:“天星妹妹,天星妹妹?”

她剛要應,羅浮生突然拉著她就往反方向跑,夜市裏人多嘈雜,沒一會兒就跟師兄師姐失了聯絡。

“羅浮生你幹嘛呀!我都和我師兄師姐走散了!”

直到確保不再會被那個李師兄看見了,羅浮生才停下來,然後不以為意地道:“走散了就走散了唄,你這麽大個人了,自己還回不了家嗎?還是說你離不了你的師兄啊天星妹妹?”最後那句說得酸不拉唧的,羅浮生自己都覺得有些牙軟。

天星卻忍不住抖了抖,起了兩胳膊的雞皮疙瘩:“你別這麽叫我,慎得慌。”她著實不喜歡別人這麽叫她,也跟李師兄說了好多次了,可他屢教不改,她也只好作罷。

羅浮生卻吃了味:“怎麽?他叫得我卻叫不得?”

天星翻了個白眼:“你要是想讓我跟對他一樣對你敬而遠之的話你盡管叫,我不攔你。”

羅浮生看著她,認真思考片刻之後很堅定地答道:“那我不叫了。”

天星抿著嘴偷笑,然後問他:“你還沒說呢,你怎麽會在這兒?”

羅浮生叉腰,老實回答:“本來想給你買點東西的,沒想到竟然遇上了。既然這樣的話,就一塊兒去吧!”說著,帶著人就往夜市街深處走。

“給我買?買什麽啊?”天星跟在他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夜市街盡頭的一家小店。天星看著層層疊疊掛了滿墻的面具,覺得又害怕有新奇。“羅浮生,七月半早過了,你還買這些做什麽?”在她的記憶裏,每年七月半鬼節的時候家裏大人都會給孩子帶上鬼面具,說是可以驅鬼避邪。

“誰跟你說只有七月半才能帶面具了?”羅浮生擺弄著墻上的面具,瞧著好看的就摘下來往天星臉上比劃:“再說了,這麽好看的面具你拿來驅邪避鬼,不就糟蹋了?你不是答應了瀾瀾要去她的化妝舞會嗎?”

他一說天星就想起來了:“哦,對哦。我都忘記問你了,那個化妝舞會到底是什麽呀?昨天洪大小姐說我不接就是沒原諒她,我嚇得趕緊接過來,可是那個到底要做什麽,我完全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接,你也是厲害。”羅浮生放下手裏的一個白色蕾絲的面具,又拿起另外一個黑色羽毛的舉到她眼睛前面,還是覺得不太好看。“舞會呢就是一群人喝喝酒聊聊天跳跳舞,不過這次的有點特殊,來的人都要帶上面具,誰也不認識誰。”

“那有什麽意思?都沒有認識的人。”天星乖乖地站著仰頭看他,然後瞥見了他身後一個金色的面具,她繞過羅浮生,伸手去夠那個掛在高處的面具。

羅浮生以為她喜歡,長臂一擡就把面具摘了下來,遞過去:“你喜歡這個啊?太大了吧?”

天星接過來,卻往他臉上比劃:“這個你帶好看。”

“好看嗎?”羅浮生彎下腰方便她幫他帶上,然後對著旁邊的鏡子照了照:“好像還不錯。”然後他順手摘了旁邊的一個銀色的面具,給天星帶上:“這個也不錯。”

天星湊過去照鏡子,左右瞧了半天突然就笑出聲來。“羅浮生,你看過《西游記》嗎?”羅浮生疑惑地看著她,還沒等他回答,天星就自顧自笑著:“你看我們倆像不像那個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哈哈哈哈。”

羅浮生哭笑不得,摘下面具去付錢,然後拉著她出去:“走,銀角大王,哥帶你巡山去!”

天星玩鬧的心思也上來了,摘了面具蹦跶著跟上:“好的大哥!”

所謂的‘巡山’,就是帶著天星把夜市街從尾逛到了頭,兩個人鬥嘴聊天倒也開心。夜市街除了賣一些手工做的精巧玩意,大多數還是東江的地方小吃,要不是因為實在是吃不下了,羅浮生幾乎打算帶著天星把每一種小吃都嘗一遍,一直到出了夜市街,天星手上還提著一袋綠豆糕和一串糖葫蘆。

“我都說不要買了,你看提著多麻煩。”天星咬了一口糖葫蘆,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羅浮生聞言,接過她手裏的糕點盒子,不以為意道:“給你吃還堵不上你的嘴。金角大王今天帶你巡巡夜市街,總不能虧待你。”

天星嘴裏的糖葫蘆沒嚼完說不了話,只能一邊點頭一邊對羅浮生豎起了大拇指。羅浮生則接著問她:“對了,你會不會跳舞啊?”

天星傻傻地沖他狂搖頭。

羅浮生了然:“我就知道,你明天有空就來美高美吧,我教你。既然要參加舞會,不會跳舞總不行吧。”

天星沖著他眨眨眼,趕緊把嘴裏的吃的吞了,然後說道:“周六晚上戲班要上夜戲的,我不一定能去啊。”

羅浮生也呆了呆,眨眨眼,然後說道:“那。。。那你忙完了再過來,反正我們的舞會一般要到十二點,你過來見識見識也好。那個。。。跳舞還是要學的,總沒有壞處。”

天星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這麽拙劣的說服方式她竟然不想拒絕:“好吧。”

羅浮生笑起來,指著她再次確定道:“這麽說定了啊,可不許反悔!明天我在美高美等你。”

“知道啦!”天星翻了個白眼,有些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手,自顧自低著頭往前走,可眼底的笑還是藏不住,在羅浮生看不見的角落裏綻開了話,連帶著腳步也輕快起來。

看著步子裏帶著小雀躍走在他前面的姑娘,羅浮生轉過身也忍不住笑起來,可又怕太明顯的開心不太好,趕緊抹了把嘴角,稍稍平覆了一下心情之後追上去。兩人並著排沿著行人稀少的街道走,拐過街角就到了和風廣場,再不遠就是他們戲班住的棲雲軒,天星突然拉著羅浮生躲到了街邊小攤擺著占位子的木車後面。

“怎麽了?有什麽可疑的人嗎?”羅浮生第一反應就是遇見仇家了。

“噓!”天星豎起食指沖他噓,然後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兩個人,眼中是難以遮掩的興奮和興致盎然:“我姐和許先生。”

羅浮生順著她的指引看過去,就看見和風廣場的臺階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段天嬰,一個則是穿著他的衣服偷跑出家的許星程。“好哇,這個見色忘義的臭小子,我費勁巴拉地幫他從家裏逃出來,他辦完了事不回來救我,反倒是來這裏找姑娘看星星,真是白交了這個兄弟。”他為自己憤憤不平,想起下午跟許父的談話就覺得腦仁兒疼。

“幫他從家裏逃出來?他怎麽了?”天星壓著嗓子躲在角落裏跟羅浮生聊八卦。

“他跟他爸吵架,被關在家裏好幾天了。那天你在的時候看見的那個小丫頭就是星程的妹妹星媛,那時候這臭小子在家裏都快餓死了,媛媛妹妹來找我幫他送吃的。今天則是他要去醫院面試,找我去幫他逃出來。這小子倒好,自己在外面逍遙快活,留我一個人在他家面對他那個局長老爸,到現在我想起來都不舒服。”羅浮生一肚子牢騷,對著天星狂倒苦水,說起來,從小到大他還真替許星程背了不少的黑鍋,可誰讓他們是兄弟呢,牢騷發管發,有事的時候該幫還是得幫的。

天星突然緊張起來,拉著他左看右看:“那你沒事吧?許先生的爸爸有沒有折磨你啊?”一想到許星程的父親是警察局長,天星下意識就覺得那會是一個手段殘忍的壞蛋,羅浮生落在他手裏,該不會被關起來用刑吧!

“你傻不傻?許家和洪家好歹是世交,許伯父怎麽可能對我動粗。”羅浮生由著她撥弄著他原地轉了個圈,哭笑不得地解釋,心裏卻覺得跟冬天裏曬了一下午的太陽一樣暖洋洋的。

看著他確實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天星終於松了一口氣。

羅浮生突然拉著她蹲下來,賊兮兮地往廣場那邊偷看:“別說話,他們站起來了。”

天星在他旁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許星程和段天嬰從臺階上站起來,不知道因為什麽,天嬰站起來的時候搖搖晃晃的,就跟喝醉了一樣,許星程說了一句話,然後走到了天嬰的前面彎下了腰,天嬰笑著趴到了他的背上,然後許星程就背起了天嬰,歡呼著在廣場上繞了一圈之後往棲雲軒走去。

一系列的動作看得旁邊的兩個人八卦之魂燒得不要太旺盛,羅浮生不由地對著許星程的背影豎起了大拇指:“哇,不愧是留過洋的高材生!原來上次他跟我說的喜歡的人就是段天嬰啊!”

“你不知道的嗎?”天星用一種‘你怎麽這麽大驚小怪’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笑嘻嘻地跟他分享情報:“之前他送我爹去了醫院之後,就經常往戲院跑。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喜歡看戲呢,後來才發現他根本不懂戲,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這一來二去的,他跟我姐就慢慢熟起來了,我們去賭坊的那天,他們還約著一塊兒出去玩了呢!”

聊起天嬰和許星程的事情,天星眼睛裏總是閃著光,羅浮生看得出來她是真心為天嬰高興,卻還是習慣給她潑冷水:“他倆交朋友,你在旁邊興奮個什麽勁兒啊。”

天星哼哼了兩聲,搖頭晃腦地站起來:“反正我看我姐高興我就高興。”

羅浮生跟著也站起來,嘴裏損著她傻樣,腦子裏卻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他比許星程大兩歲,照道理是他哥,天嬰卻是天星的姐姐,萬一他們都成了,那到時候他是該繼續當許星程的二哥呢,還是管他叫姐夫呢?羅浮生為這個問題苦惱了兩分鐘,忽然就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多了,他看了看還在兀自激動的天星,覺得自己任重而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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