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可沒想過活著還會有這一出。”燕風元嘉深吸了一口氣眨巴了兩下眼睛，這件事情人死了才會記住，活著的就不怎麽願意去回想。默蒼離，你是魔鬼嗎？

“缺舟一帆渡是明白人。”默蒼離說道，“不需要你來幫他決定。”

“吾……”

“他遠比你看得透徹。”

“……也許如此吧。但吾不希望你這麽看，給自己多一點寬容吧，蒼離。”如此說缺舟一帆渡，可不吾也能理解成你是在影射自己呢？

燕風元嘉指尖在杯緣輕輕一撚抹去停留其上的茶液，在指尖染上一絲潤澤。

“世間哪有什麽必然的事呢？”不過是無數的偶然，無數的算計，只是有的人一生算計別人，有的人一生被別人算計。

默蒼離道：“只有如此。”

燕風元嘉苦笑著搖了搖頭將茶盞放回茶案，將雙手攏於衣袖之中：“還是你又知道了什麽。”

默蒼離那雙清冷的青金眸子浮出一絲惱意：“畸眼族的肉身更適合元邪皇。”從三十年前就布下的局，眼下已經將至驗收成果的時候。

燕風元嘉笑了聲，臉上表情卻沒什麽變化：“那吾是哪裏讓你察覺了。”

“愚蠢的問題。”默蒼離垂下眼眸，除此之外自然是他太了解這家夥了。畸眼族血脈雖然強悍，但人才是更適合他的肉軀。

“一勞永逸的辦法。”燕風元嘉垂下眸子。

“沒必要是畸眼族。”

“但這最合適。”

“我拒絕。”

“若是從前你不會拒絕。”

“……若是從前，玄狐早成為墨狂的一部分。”默蒼離那雙似乎難以染上過多溫情的眸子盯著他，埋藏於眼底的感情只有深深挖掘才能探尋一二。

燕風元嘉一時怔忪沒有說話，微闔的眸掀起眼簾，青眸似是蒙上遮眼雲霧。默蒼離忽然起身移開茶案附身湊近燕風元嘉：“如今的你幾分真幾分假。”

青金色與天青色相遇漸漸朦朧，如鏡花水月，不知不覺之中默蒼離已經坐到元嘉腿上，手掌下是冰涼的肩甲。

這是默蒼離第一次見到徹底成魔的元嘉，或許而此生往後都將如此。倘若說屬於人世的尊駕是人間富貴花，那屬於魔世的尊駕便是黃泉彼岸花。

不同於儒者風雅規矩的著裝，魔世將侯更肆意得多，外甲內袍約是下了戰場脫了盔甲馬上又成了風流雅士。

佛氣的影響讓元嘉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朱艷的唇失去修飾淺的透出一絲病態。呼吸間氤氳的魔氣摻雜著另外兩道聖潔之氣糾葛不清，如沸騰的水翻滾著卻是誰都奈何不了誰。

畸眼族大多都是紅色的，如元邪皇的殷紅，如帝鬼的銀紅，再如封狼侯的丹虹。

默蒼離觸碰了下他右眼眼瞼上細密的鱗片，這是原先不曾有的東西，妖異得如同罪惡之花，只是註視著就引人趨之若鶩。

他聽他說：“你知道原因。”

畸眼族的畸眼，不同的魔擁有不同的力量，譬如元邪皇，譬如帝鬼。

譬如……

元嘉忽然擡起頭抵著默蒼離的額頭說：“你知曉的，於畸眼族而言讓他人觸碰另一只眼睛意味著什麽。”

“你哪來第三只眼睛。”默蒼離低哼了一聲。畸眼族所謂的第三只眼倒不如認為是能量的聚集體來得更為貼切。但再如何這一只眼不過是這□□的附帶品。

燕風元嘉笑了一聲抱緊默蒼離，丹紅的發纏在默蒼離手指之間，是一種沁入心脾的涼，舍棄覆雜華麗的發髻，卻仍是選擇了紮手的發冠，紅底黑紋的綢緞順著馬尾垂到腰間貼在冰冷的甲上。

“吾想做一個人。”

作為魔，元嘉身上卻沒有那種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反而是一種辛寒的香味，這種香默蒼離很熟悉，是尋常的桃木香，又不尋常，似是人間煙火，卻又似廟堂香火。

默蒼離從他身上退開，隨之那副端著儒雅的偽裝再次覆蓋元嘉全身，金紅的儒裳掩蓋冰涼的衣甲，華瑞的金冠疏解烽火的硝煙，羽扇輕搖盡展百代風騷。

“虛偽改變不了本質。”哪怕有萬卷書的遮掩，但終究已經是完完全全的魔族。

“所以吾不會瞞你，不管是哪一個決定與選擇。”

“苗疆亂了。”

“……還在吾意料之中，或者說在預期之中。”燕風元嘉閉著眼悶聲說道，“九算也許不如你教出來的雁王，但也不至於一敗塗地。”這種事情他不想管，就如他對蒼狼所說的那般，讓他出手便是玄章滌心。

“盤踞陰暗洞穴裏的蟲獸再如何鬧騰終究不過能一腳踩死的玩意。”如果蒼狼下不了手，他並不介意幫他一把。但到頭來，還是要靠他自己。

燕風元嘉嘆了口氣伸手將默蒼離拉入懷中將下巴擱在他肩上，溫熱的呼吸吐在他耳畔細語呢喃：“苗疆，儒家，還有你，都是吾不想犧牲的東西。”

“……還有其他方法。”這句話終於輪到默蒼離說了。

“你有嗎？”

“犧牲缺舟和玄狐。”默蒼離推開燕風元嘉，語氣冷如冰窖如同宣判死刑。

“默，蒼，離。這可並不是更好的辦法。”燕風元嘉語調微揚，微微吊起的眉角倏然又放下凝成無奈的悵然。

“……”

“六絕禁地地氣流失已動搖佛國，要說封印堅固，難。其餘六門佛力大多一用來抵抗無我梵音，但若無無我梵音，佛國亦內亂不止彼此消耗。”

“這是你的顧慮。”

“是，很麻煩，甚至比對付元邪皇還要難，這是人之本性，不管是儒是道，還是佛。”元嘉似是想起了什麽，天青的眸子漸漸晦暗，最終與眼簾之間消弭，那口氣似是抱怨似是撒嬌。

“吾又不會死，不過是痛了那麽一點。”

雖然顛倒夢想到手，俏如來卻沒有半點喜悅，緣由簡單，雖然雁王說辭模棱兩可，但足夠讓他推測出其身上了無痕跡的原因。

因為顛倒夢想是缺舟先生拱手相送的。也不知這個消息與缺舟先生坐鎮光明殿哪一個更糟糕一點。

而奚先生回來之後神情凝重，草草幾句就辭行了，這畫面沒由得讓俏如來想起溫皇前輩的推脫。而除開這是個消息，最後那一個，與他與雁王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疑似是師尊的人，在地門出現了。

若真是如此也可以解釋為什麽他和雁王怎麽也找不到人。但這麽一來燕風先生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就有待思量，畢竟連師尊都站在那一邊，應當不是對九界有害的目的。

掌握六絕禁地，地氣流失又如此嚴重，到底和那件事情有關，還有那個神神秘秘的雲海過客又到底是誰。

他對他有一種不知如何說來的熟悉感。

至於雁王方面……姑且相信現在的他不會給他搗亂。當初先生借冥醫之手贈與他的三顆藥丸還剩下最後一顆，而他總有一種預感，他很快就要用到它了。

“有一個人要回來了。”燕風元嘉忽然對默蒼離說道，而在此前兩人已經沈默許久。

“戮世摩羅。”說起要回來，那恐怕只有一個人稱得上一句回來。“你要他回來。”

“畢竟他才是修羅國度的帝尊。”燕風元嘉斂起眸子。就是不知道如今回來的戮世摩羅是哪一個史仗義。

“他不足以對付元邪皇，但穩定魔世局面足夠了。”

“看他表現。”戮世摩羅是一把雙刃劍，損敵一千回頭也能自損八百。只不過現在的局面還可以控制，兇岳僵朝毀滅之前，他會是最好用的刀。

“也許是一個驚喜，也許是一個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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