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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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風元嘉第三次原路返回時,不得不承認他遇到的那些大師是真的和善,至少面對同道時挺和善的,但這佛國的大師這麽小心眼的嗎?

在地門地毯式搜索了那麽久,問了三次路都被帶進了死胡同,如果說不是有人從中作梗他反倒是不信了。

每日必會響起的鐘聲對他無用,但那笛聲他還是能聽得到,起初他不相信那看起來挺好說話的人會那麽小心眼,三次下來也夠夠了。

但是要找缺舟一帆渡沒那麽容易,首先是他自己的意識無法被侵入,其次是缺舟一帆渡的意識也沒那麽容易侵入。

地門的範圍不大,但是若是他有心避開卻也麻煩,至少到現在為止他只見到了幾個僧侶模樣的人。

既然沒有將他趕出去,又不願讓他找到人,這般舉動意味深長啊,大智慧。

燕風元嘉垂眸望向懷中的琴,人一旦脫離不得已的境地就會對過去的所作所為產生抗拒,哪怕十指曾有多少次撥動七弦,早將一切倫理顧慮碾碎在腳下。

他忽然楞住了,這些事情他應該早已忘卻,到眼下卻又清晰地刻印在遙遠的記憶之中,刻下的痕跡那麽深就好像它從未被遺忘一樣。

只是不知是好是壞,燕風元嘉咬住下唇閉上了眼睛。他可以理解過去的自己是用怎樣的心態對自己用了神儒玄章,硬生生剝奪感情與記憶,只餘下本能與理智。

啊!

他決定再去找一次缺舟一帆渡。

但這個地方可不是他要去的地方,阿修羅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地門在佛國內部的入口,俗稱禁地的地方。

“被玩弄了啊。”燕風元嘉伸出手指撫過琴弦屈指一彈,晦暗的空間瞬間崩潰,扭曲破碎一瞬又回歸平靜。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吾並未聽到笛聲亦或是鐘聲。”這當真失算。這不僅僅只是意識交流那麽簡單,就如同上一回他將缺舟拖入自己的意識之中,他能夠探知到缺舟的記憶一樣。

是巧合還是天意。

“只是一個嘗試,也是一個意外。”缺舟一帆渡坐到石桌前,起手沏茶,“喝茶嗎?”

燕風元嘉抿了抿唇,收起染江山走到桌前:“好茶。”

“當然好茶。”

“你看到多少。”元嘉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便放下。“茶不錯。”

“當然不錯。”缺舟一帆渡卻微微一楞,“沒多少,只有你讓我看見的。”

“吾讓你看見的。”燕風元嘉皺了下眉,再一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場嗎?那大智慧有何感想?”

“一盅苦茶,天意弄人。”缺舟一帆渡說完也端茶飲盡。

“執念不散,禍延千古。”元嘉低頭望著茶杯中倒映的臉,倒影中的面孔有著一雙蒼灰色的眼。

“這不是答案。”缺舟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元嘉將茶杯輕輕放下往裏推了一尺:“道本就不存答案,吾也曾想過如果當初的人是吾,會作何選擇。”

“你能保證無我梵音不會如吾記憶中的神儒玄章一樣,最後不過成為一把武器嗎?”

缺舟極為緩慢地搖了下頭,眼神依然是毫無波瀾的平靜卻多了一絲凝重:“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證。”

“看來你與吾相同。”

“是。”缺舟眨眼。

元嘉站了起來又將琴抱入懷中:“沒人能幫他人作決定,神也一樣。師侄所在多謝告知。”

“尊駕要阻止地門的舉動嗎?”

燕風元嘉搖一下頭,垂著眸子一遍又一遍從頭至尾摩擦同一根琴弦:“當初吾沒阻止樂聲響起,現在也不會。吾阻止惡欲,但他為儒家是真,吾無可阻如何阻。”

缺舟慢慢起身:“尊駕也許適合留在地門。”

燕風元嘉披風一揚,琴音奏鳴之時空間崩碎再造已是灰暗無盡之地,空無一物卻又似萬物皆存。

“但吾已經留了一回了,不需要再有第二次了。不過不論是你們想建造的廣澤寶塔,還是往生無相塔,見一次拆一回。”

話語落,天幕撕開周遭再度成為無水汪洋。

“缺舟一帆渡,這才是第一次見面,還有別讓吾的徒侄繼續喝你的茶了。”染江山琴尾掀落石桌之上的茶具砸在石桌之上,七弦共鳴掃斷思能擾識。然而……

“執星姑娘確實不在地門。”缺舟一帆渡絲毫沒有半分惱怒,反倒是彎腰撿起來落到地上的茶具再度擺在桌上,“這臺琴不同。”

元嘉擡琴抱入懷中,反手抽出來許久不曾取出的浮墨:“殺人的琴,修心的琴,不同。修心的劍,止戰的劍,不同。”

“這就是那把劍,這就是那臺琴。”缺舟一帆渡執起了長笛吹奏反覆在地門響起的曲調。

“錯了,不是這一臺,所以別動吾儒家的人。否則,神儒玄章無解。”

“尊駕這是威脅?”

“知根知底的威脅才有趣味,不是嗎?。”

“是。”缺舟頷首,這個威脅確實是威脅到他了。

“吾期待大智慧的表演。”燕風元嘉伸手提起還沒任何反應的步寒生,留下一句話便踏步化光離開。

缺舟一帆渡不知從哪拿出來塊布擦拭起沾染塵土的茶具:“唉,只可惜這茶了。”

茶有三杯,一杯甜,一杯苦,一杯無味。步寒生是被苦茶潑醒的,一舔嘴唇被苦得面目猙獰。

燕風元嘉坐在桌邊翻閱著一本古書,聽到聲音也沒轉頭過來的意思。

“這裏是……”步寒生摸不準現在的狀況只能試探地喊一聲問一聲。“師叔。”

“天門。”

“什麽,還在佛國啊,啊,為什麽我的頭那麽疼。”步寒生猛的一跳,顯然是對佛國有了陰影。

“你父親沒與你講過,吾最擅長的是什麽嗎?”元嘉合上古書小心地擺在桌案上,才起身理了理衣服,隨著轉身的動作衣襟上的流蘇晃動。

“父親…父親他……”沒說過一句好話啊。

“罷了,吾也不指望他能好言相說。”相處甚久的同伴是什麽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元嘉眨眼嘆了一聲,將話題繞轉,“儒家也內亂了嗎?”

步寒生楞了一下整個人情緒就低沈了下來,“並非內戰,只是理念不同,我難以忍受。是我無法忍受!”

元嘉心中嘆息一聲,理念不同這個問題從玄朝時期就存在了,尊儒術還是納百家,後又有心理之爭,說到底也是太閑了。

閑到讓人厭煩了。

“以理服人,以禮待人,以武服人,以武待人。縱然吾王骨所化之軀任由反對之人,儒家只有摒棄雜念尊重所有學說觀念才能回歸平靜。”

“但人總有勝負之心,總想證明自己才是正統。”如果真有那麽簡單,早就是天下大同。

燕風元嘉瞇著眼睛緩緩說道:“理論適合無欲之地。”

“但人如何無欲。”步寒生側開臉反駁,儒家內部與外界比起來簡直就是樂土,也正是因為樂土所以才會更加貪婪。

“你不滿,是憤懣儒家勾心鬥角還是遷怒於吾冷眼袖手。”

“……都有。”

“……”元嘉用審視的眼神看著步寒生,是他看起來沒什麽威嚴,還是這年頭的小孩都這麽耿直?

步寒生眨巴了下眼睛,“我直說師叔也不會遷怒於我,自然是有話直說更好。只要萬卷書還在師叔身上,天涯海角急召當回。”

“守不住是爾等無能,吾能護你們,也能為自己向儒家宣戰。別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時天真致命甚於愚蠢。”元嘉無甚感情地揮了揮手,這種場面他甚至已經見慣了,想向他動刀的也不止一個。

事已至此,他雖然不會遷怒小輩,但也沒興趣繼續因為萬卷書而糾纏不休。儒家做主的到底是誰,三十前無人撼動,三十年後就有人能做到嗎?

人終究還是慕強的動物,學識也好,武力也好,年輕確實會成為一個借口,但屬於他的位子誰都搶不走。

天門如今還剩下金剛尊與摩柯尊,而以缺舟的能為來看,哪怕三尊齊聚也是不堪一擊。不曾經歷過的人說不出思能力量的恐怖,那是最難以預測的力量,也是人力最難以抗衡的力量。

只要足夠強大,可以不費兵卒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可惜了,地門,可惜了,大智慧。

不過摩柯尊背後那把劍很有趣味嘛!人也很有趣。還以為九界的大師都喜歡講道理,原來還是有他熟悉的那一種的啊!

…………………………………………………

默蒼離原本並不擅長彈琴,墨家並不欣賞這種享樂,但架不住別人鍥而不舍。他也從來不知道燕風元嘉也可以那麽煩人,但是拜他所賜好歹還是能彈上一手。

但這臺琴不是一般的琴,琴裏的劍也不是一般的劍。

但再傑出的琴,再鋒利的劍,再精妙的算計都沒辦法扭轉他現在面對的局面。

這座島一個人也沒,一條船也沒。但他要去中原,而這座島在遠海,如紗的濃霧將其完全隱蔽在海風之中。

島上有著一環扣一環的陣法,默蒼離看得出這是維持島上桃花不敗四季如春的根本,他可以改動,也有本事改動,但都不能讓他離開這座島。

這座島與其說是他的隱居之處,倒不如說是一個牢籠,他為自己建造的牢籠。

他,如今要用哪一個名字稱呼他?孤斐堇顯然不是,燕風元嘉卻在舌尖纏繞幾圈難以出口。

平生第一次,默蒼離產生了挫敗感,以及饑餓感。他看了看手邊上根本沒輸的果子和不遠處還在冒青煙的廚房,不由得想起一個人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比起洗腦改記憶的無我梵音,直接剝奪人欲的神儒玄章顯得好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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