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補)

關燈
宿君動作輕緩地撫過衣袖將其規規矩矩地理好,這才擡著眸子看著元嘉,稍圓的眼睛微微斂了一些顯得格外狡黠:“比起小空,我想你更想聽另一個消息。”

“汝非吾,安知吾不知?”元嘉聞聲垂下頭去看她,青色雙目中微顯散漫,一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油然而出,赤紅的發自命魂從魔世歸來起就沒有規規矩矩地束起過,有些淩亂像極了無法控制的火焰一下子燒到了人心深處,他啟唇開口,“妖神將醒了。”

“啊,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宿君心中驀地一跳,想起了很久以前他還不是儒家執星司的時候,當時的執星司就對她說過,孤斐堇的臉太魅一點也不適合儒家文風氣質。陡然間,她打了寒顫回過神便見對方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一時便是尷尬非常,可末了卻覺得有點遺憾,還以為她是最先收到底下傳來的消息,結果總是令人失望。

“修羅國度如今算是群龍無首,局面上最高權位便是網中人,他現在不醒等到什麽時候醒。”元嘉收回目光揉了揉手腕,不經意間註意到十指指尖都泛著淺淺的紅色,他盯著自己的手指沈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而吾正好請天闕孤鳴走了一趟鬼祭貪魔殿。”

“我還以為你請他對蒼狼王子好一點。”宿君尷尬稍緩飛快地擡眸覷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抿唇一笑,稍稍提起了裙擺以免行走時絆倒腳,走起路來頭也沒回像是身後的人是什麽洪水猛獸,“走吧,你不是想知道小空現在狀況如何了嗎?”

“你卻是一點都不好奇,吾為什麽要讓天闕孤鳴走這一趟,又如何讓他走這一趟。”元嘉幽幽地看著宿君邁步跟上,步伐看似慢卻正好距離那不大的身影三尺距離。

宿君挑了下眉,嗓音是少女的嬌軟,卻平白聽得令人感到心寒:“這還需要問,夜鑾臺有多少他想要知道的秘密,秘密可以輕而易舉地捕獲一個人。”

“吾算是打了一個可笑的主意。”元嘉輕輕哼笑了一聲,那笑似是在嗓中兜轉了一圈才戀戀不舍地出聲,而隨一聲輕笑他那雙天青色的眸子似乎更淺了一些,直讓人看不清其中光彩是明是暗。

“我猜想魔世三尊已經來到人世了。”

“你既然能知道網中人醒來,怎不知三尊如何?”

“自是來了,卻未對人世采取進攻。”

“鬼璽失蹤可算大事。魔族好鬥,簡單的爭權奪位便可耗盡數十年光陰。”

“於魔族而言,幾十年並不算什麽。”

“於人而言可為之事卻頗多。”

“足夠將偌大的魔世探尋的清楚明白?”

“甚至讓自己登臨絕頂。而有人卻是返老還童。”元嘉語調未變卻是意有所指。

“聽起來還不錯。”宿君彎了唇角心中卻暗自松了口氣,轉過身松手放下裙擺推開門說道,“到了。”

史仗義的巨骨癥治好了確實沒錯,只是還沒醒。元嘉只堪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回頭給宿君一個揶揄的目光讓她自己體會。

這一手下去可真是狠啊!元嘉暗暗咂嘴,史仗義這就是被敲暈過去了,從頭上那個包就能看出來。

“醒著太麻煩了。”宿君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讓骨頭在極短的時間裏長成,這樣的痛可不是常人所能夠承受的了的。

雖然也有其他止痛的方法,但是史仗義身上的咒術未免太多,也無法確定再砸下去會不會發生什麽連鎖反應。而藥物?龍虎山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

“那這身衣服?”

雖然只是最簡單的樣式,但是是女裝應當沒錯了,而且這穿著亂的未免有些微妙,正好露得隱隱約約。

“因為裸著有傷體統。”宿君說得理直氣壯,甚至想叉會兒腰。

手指碾過不夠長的衣袖,元嘉臉上頓時變得微妙了起來,想說什麽有臨時改了主意。“罷了,替他準備一套男裝,要合身的。”

宿君努了下嘴,有些不樂意地說:“我也不是沒有準備。難得有個能讓我隨意擺布的。”

“一整個夜鑾臺還不夠嗎?”聽到這話元嘉頓時覺得頭疼了起來,瞬間就回想起了那些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時候。宿君除去研究各種術法之外,唯一的樂趣便只有做衣服打扮自己,但當她身體縮小且每每出現都是黑霧籠罩之後,這種樂趣便延伸到了旁人身上。

宿君笑了起來,轉身去拿先前就準備好的衣物:“他們就和傀儡差不多,說到這,你打算什麽時候放他們徹徹底底的入黃土呢?”

“殺人能被視作行俠仗義,可玩弄人的靈魂不論是何等理由都是邪魔外道。”元嘉接過衣物順手抖開,“可倘若是魔卻是除魔衛道。”他忽然停頓了一下,接著語氣一變,“而人最喜歡的是看他們遙不可及的人從高處跌落粉身碎骨。”

“遲早都要摔,用自己喜歡的姿勢摔不好嗎?”宿君水袖一舞,輕飄飄地說出預見的未來。

元嘉將衣物直接蓋到了史仗義臉上,絲毫沒有替人把那身不怎麽適合的衣服換掉的打算。

“吾不是第一次從所謂的雲端跌落,如今的小輩之中又有誰知道呢?”輕輕的一聲嗤笑,宿君略有些不快地直視那雙眼,柔情萬種卻是虛假的溫柔,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劃分了生死,劃分了離愁。

宿君還記得當年的執明君,當年的孤斐堇走得有多麽決絕,可偏偏就是那樣的決絕卻在所有人都沒有註意的角落將自己的罪證一份份擬好,給最終的結果一個過得去的解釋。

執明君理智得令人感到心寒,如同一具沒有靈魂支撐的傀儡,做著最該做的事,謀劃最好的布局。

喜歡,多麽膚淺的詞,仰慕又是多麽卑微,事到如今她難道還沒有摸清這個男人是怎樣的嗎?冷情是為了犧牲可以毫不猶豫,無私卻是最大的自私,用著虛假的表象描繪美好的面貌,她還是會因為最簡單的溫柔以對心中泛起喜悅。

啊,果然還是很討厭默蒼離,如果墨家的老矩子沒有拜訪儒家,如果他沒有如此巧合地在山路上救下一個人……

“總有人會替你心疼。”一想到故事的開頭宿君頓時就覺得壓抑非常,天空中兩只同樣孤僻的鳥在雲層之下偶然相識,就此便是孽緣的糾葛,而她自己卻如同向往天空的藍色而脫水而出的魚,但註定只是擱淺落得萬劫不覆。

“天下傷情之事何其多,可不悲者自傷。”元嘉眸光掃向一時半會是醒不過來的小空,史艷文的悲何其悲呢,但他有表現出來多少,默蒼離的悲早已刻骨銘心,最終逼死他自己的也還不就是他自己。

宿君咽了口唾沫,臉上全然是不滿和否定:“愉情何多,不見人喜。”

元嘉擡起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緩緩合上的雙眸也帶走了他臉上的表情。

“你總是在提醒吾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他說,“可我不能。沒有人希望吾只是簡單的我,師尊的水榭,亞父的紅冕,儒家的王骨,儒門的政令,沒有人希望,含苞待放的花朵開出猩紅的花。”

“只身尚在光明,落足卻已是晦暗盡頭。吾只慶幸儒家的傳承不需誓師,不會因為吾的死給下一個悲劇的撰寫者留下傷痕。”

總叫他人悲觀難持,宿君低聲說道,所有人,他們幾個不論是否真的為儒家做過什麽,但他們都會留名王骨,可是:“王骨之上不會留下你的名字,百年千年沒有人知道儒家曾經有一代當家名喚孤斐堇,又或者是你另一個名字燕風元嘉。”

“誰要流芳百世?誰能名垂千古?”元嘉放下手臉上又是那全然契合身份的微笑,有禮自持,讓人一看便知這應當是一個溫柔和善的人,讓人想要親近卻又不會過分靠近,這種微涼的溫柔沖淡了容貌上的魅,也沖散了人心上的情。

“吾這個人怕疼,所以死後還要叫人磨骨刻字吾可不允。”

“同樣吾也未曾打算把吾的劍和一堆破銅爛鐵擺在一起。這個儒家始終不是吾所懷念的儒家。”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自己有回到苦境的那一天。

“會的,我們的儒門會發揚光大,徹底取代儒家。”宿君閉上眼睛輕聲地說,但是那一幕最希望看到的人註定看不到。

取代不是依靠財富就能做到,人的記憶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遺忘與鞏固。

元嘉的指尖撫過宿君的發上,最後輕巧地落在她肩頭,“不要再看了。”

宿君苦笑著低下頭去:“可不是我不想看就不會看見的。”

“宿宿,如果真的有那麽一日吾無能保住你們,那你也要毫不猶豫舍棄吾。”不要回頭,他可以拖任何人下水,也不希望當初的事情再一次發生,那可是他一直保護到大的姑娘。

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一個簡單的愛人,平靜的生活,而不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損耗自己的魂魄。

“我會的,我絕不會回頭。”

“那,就好。”

宿君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小空畢竟是史艷文的兒子,讓他來統帥修羅國度並不好吧。”

“人族不會因為他是史艷文的兒子,便對魔世產生好感,恰好相反,只會將一切怪罪到史家人身上。那些依靠秘法而活的人,不會感謝讓他們活得更久的人,反而會恨吾為什麽讓他們活得那麽痛苦。那麽這個錯到底該有誰來承擔呢?”一段話下來元嘉目光皆是落在小空身上,那近乎情人間細語呢喃的語調竟是如此陰冷。

宿君隔著衣袖摸了摸手臂,大抵是成了魔族以後的後遺癥,這人,不,是這魔放肆了很多,以往就算是話語內容上有問題,語氣上總歸都是挑不出什麽問題的。

“可是,這不該由我們來承擔。”

元嘉瞇起眼睛看著小空忽然笑了起來:“你說的沒錯,那些影子是時候在陽光下消失了,在默蒼離赴死之前。”

宿君眼睛忽的一亮,剛想要接話……

“醒了便不必繼續裝下去。”

“……嗯?”宿君陡然一震,忙不疊轉頭看向另一邊。

一只手,一只顫巍巍的手探出慢慢地扯下壓在臉上的衣物,露出一張與雪山銀燕有幾分相似的臉。

“史仗義。”

“別叫我史仗義,我是戮世摩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