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是電影，可以隨意打出“許多年後”。

你必須煎熬過每一分每一秒，夜深人靜時的徘徊難過，陽光燦爛時的物是人非，沒有後悔的權利，也沒有快進的獎勵。

那些天S市下雪了，到底還是南方，雪還沒來得及蒙住這個城市一層雪白，就化掉了。

顧言裹著毛毯看著窗外甚是想念家鄉的雪，厚厚的一層，踩下去半拉腿都沒了，小時候喜歡跟著顧斐還有家裏幾個堂哥身後追著跑，沒跑幾米遠就摔得鼻涕眼淚全出來了，顧斐特別煩，可又舍不得丟下她。

淩一梵說得對，從小到大，她想要的總會要得到。

只有他是命運插在她心尖上的一把刀，疼了好些年，到底是不是愛呢，她也想不明白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是她那強大的自尊心作祟，也是那兜兜轉轉多年的不甘心。

可是那幾年裏是真的愛過，費盡心思的，孤註一擲的，特別愛，愛到連自己想來覺得可笑，怎麽就那麽自信呢，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就是淩太太，可能是從未想過會分開，真的沒想過。

顧言有時候也挺矯情的，也愛沒事找事兒，顧斐請不了多長時間的假，回部隊的時候囑咐她：回家吧，別讓他們擔心。

以前不肯回家是想著也許有一天淩一梵會回來，可這一次她知道，再也不會了，他真的不會回來了。關於他們的故事，關於他的記憶，一切都要到此為止。

欠他的，再也還不清了。

岳綰綰來的時候，顧言正在樓下餵小區裏的流浪貓，她揣著手蹲在一群貓中間，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哪只貓吃得特別兇殘，她會把瘦弱的往前撥一撥，餵個貓還整個公平公正，還真是有事兒。

她吸了吸鼻子，覺得生活真他媽的操蛋，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噔噔噔的響，顧言聞聲擡頭見是岳綰綰，眼睛紅紅的好像要哭的樣子，她站起身子腿還有些麻，朝綰綰笑著說：“來了啊。”

岳綰綰沒忍住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往前邁了幾步一把抱住竟然還能笑得這麽溫柔的女人，她能看出來顧言不是在強撐，卻更是心疼。

“顧小言，我來晚了啊對不起。”因為顧言一直沒有和她聯系，她都以為人已經到美國了，還成天假模假樣的在大人面前遮掩，沒想到顧斐給她打電話麻煩她來照看下顧言，才聽說那些事。

“綰綰，我沒事了。”她拍了拍岳綰綰的背，好像角色互換了，明明她才是那個需要安慰的女主角，為什麽綰綰倒先給哭上了。

顧言沒有說謊也沒有死撐，她是真的沒事了，畢竟時光漫長教會她如何釋懷，畢竟她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沒了愛情就如同天塌了，不會再那樣荒謬的過日子。

這些天她一直都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以前工作忙得昏天暗地欠下的電影電視劇，她找出來一部部的看，累了就睡，甚至還研究上廚藝了，去超市買菜時就給流浪貓帶些貓糧，冬天來了它們找不到吃的，日子過得好像挺好的，那麽情緒也就慢慢的隨著時間沈靜下來。

岳綰綰聽完依然不肯把自己的性命交給顧言當小白鼠，畢竟也沒第二個人來驗證她說的廚藝是否成功，顧言梗著脖子辯解：我吃完還活得好好的難道不能說明問題嗎？

“親愛的，每個人的腸胃承受能力或許不太一樣。”說完就把自信滿滿準備下廚大幹一場的顧言給請了出去，系好圍裙，麻利的洗菜切魚剁肉末，顧言瞅了一會兒，心裏想可能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綰綰做菜很是麻利，四道菜不到半小時全出鍋。

兩個人一邊吃菜一邊聊著天，聊淩一梵聊程銳聊孟迦南聊很多人很多事，不再是禁區也沒有讓她們嘴軟的名字，參與彼此人生最久的倆姑娘把傷口都剝開了談。

開了瓶紅酒最後幾乎見底，岳綰綰靠著顧言，聽她迷迷糊糊的說：“每一個人都希望我幸福，卻沒人問過我，我想要的幸福是什麽？”

綰綰突然想起，在她們上學那會兒有一次學校組織夏令營，把一群人帶到一個特別荒山野嶺的地兒，不過拉開帳篷能看見星星，幾個小女生湊在一起聊隔壁班的帥哥，聊以後的夢想，有個人也這麽問過，你們覺得幸福是什麽啊？

十幾歲的小孩子想要的幸福無邊無際，有人想要考上名牌大學，有人想出國找個外國老公生個混血寶寶，有人想繼承家業吃喝不愁，而顧言望著星星出神，悠悠的回答——

“找個喜歡的人一起開家店，養只狗，然後再生幾個小孩，就這樣一輩子。”

那時所有人都覺得顧言想要的幸福真簡單，

可誰也不知道，最簡單的往往最難達成。

“綰綰，一起回家吧。”

“好啊。”

顧言滿意的閉上了眼睛，月光下好像有一顆淚從眼角滑過，像極了那一年帳篷外閃閃發光的星辰。綰綰幫她把被子掖好，輕輕靠過去，心裏想著，你終於累了，這次換我保護你吧。

所有悲痛的情緒都已塵埃落定，是時候回家了。

第二天岳綰綰舟車勞累又徹夜酗酒睡得很沈，顧言起床穿衣出門買早點，化雪天特別冷，她穿著很厚的羽絨服還是覺得冷到骨子裏了。

可眼前的那個人只穿著黑色西裝，領帶有些歪，低著頭手圍成一圈想點煙，怎麽都點不著，眉梢向上挑起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再擡頭時便撞進那雙湖水般的眼眸裏，無風，未有波瀾。

半月沒見的兩個人，就這樣在街上對望，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轉身離開。

程銳突然笑了一下，把嘴裏的煙撤下，單手插口袋裏信步朝顧言走過去，滿身疲憊無處掩飾，可笑容依舊，滿不在乎中帶著痞氣。

他站定離她一米的距離，皺眉打量著說：“你怎麽瘦成這樣？再刮風給你掀走了。”

那些爭吵纏綿誤解分離似乎都隨風而逝，他們好像還是最好的工作夥伴，插科打諢互相擡杠的普通朋友，這就是程銳特有的溫柔，不給任何人難堪和壓力。

這樣體貼入微的情深義重，顧言覺得自己配不上，是她選擇放棄，所以退回到彼此最合適的位置，或許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顧言扯著嘴角輕笑，眼睛裏好像有光：“失業女青年只能以淚洗面泡面度日，你不知道嗎？”

那些所謂真相慢慢分崩離析之後，該怎麽說呢，一切都仿佛是上帝早已編好的劇本，他們不過是裏面的渺小角色，誰也沒有說不的權利，他沒有怪過顧言，在生命面前一切都可以被忽略。

老實說，如果換做是他，未必能做到淩一梵那樣的程度。

“得了吧，張成旭可是連年終獎分紅全算給你了啊。”

“哼，好歹也賣命了幾年了。”

“你撂攤子的事，他跟你沒完的，溫馨提醒以後上街小點心。”

顧言沒有問他為什麽會一大早就出現在這裏，程銳也沒有對於過去的半個月有任何關心，這是他們的默契，有些事無需說破。

室外溫度已經接近0°，程銳拍了拍車門說：“你這是上哪？我送你吧。”

“我就去旁邊買早點，綰綰在家睡著呢，你有事就去忙吧。”顧言搓了下手捂著已經凍得有些發紅的臉，擡眼去看程銳時，猶豫了一下才說：“我要回家了，以後有機會再來S市，再請你們吃飯吧，這幾年...真的謝謝了。”

程銳微微怔了一下，才回味過來回家的意思，他眼神變深，之前的漫不經心也被漸漸收起，語氣多了幾分認真：“你想好了？”

“恩。”顧言點點頭，輕咬了下唇邊：“程銳，謝謝你，還有對不起。”她努力誠懇，眼神裏濕漉漉的，“現在說這些是有些矯情了，但是真的挺謝謝你的，你這麽好...”

他擡起手指點了一下她的前額，及時截住了她的話頭，“甭說這些了，顧言，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這些時日家裏的事已經夠他頭疼了，總有撐不住的時候，他開車到處轉悠最後總會開到這裏，運氣好的時候會遇到出門買菜順便餵貓的她，他就站在不遠處望著，不敢走近，仿佛看一眼已經花光所有運氣。

顧言也乖乖的沒有再說什麽，腦海裏掠過這半年裏一些零碎片段，目光沈沈，而程銳沈默半響後大步邁向前，一只手展開已將突然走神的女人攔進懷裏，下巴剛好抵到她的頭頂，柔軟的發絲磨得他心疼。

“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男人低沈的聲音，又壓迫又粗糲，顧言的心突突的跳，硬生生的壓著喉嚨裏要冒出的話，也許是這個懷抱太過溫柔，也許他們都知道，可能沒有下次了。

程銳胸膛起伏厲害，到底還是舍不得，聽著她說要離開就忍不住了，立刻撕下漫不經心的假面，下意識就想把人扣下，可是他知道留不住的，甚至不需要開口，他就能猜到她的回答。

不能留，留不住，一個擁抱已經是奢侈了，多麽慶幸她的善良，沒有再最後給他難堪，他沙啞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顧言，希望你以後萬事勝意吧。”

萬事勝意，比最好還要好一點，你值得更好的。

顧言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瓦聲瓦氣的回答：“好，希望你也是。”她在他懷裏目光剛好觸及他滾動的喉結，似乎能夠感受這個男人此時的難受，她想說，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她好像欠了太多東西，該拿什麽還呢？人都是善忘的動物，也許所謂彌補不如祝福他有更好的生活，畢竟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人的名字，誰也忽視不了，誰也辦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銳終於放開手，還給顧言自由空間，他微紅的眼睛似乎在笑，他說：“走了，你好好的。”

沒等顧言說話，他已經拉開車門上了車，第一次失了他天生的紳士風度驅車離開，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手指關節泛白，他從後視鏡裏看著那個女人的身影慢慢變小，慢慢消失一片白色世界裏。

她好像揮了揮手，好像又沒有。

程銳松了離合器車速提了許多，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求她，怕她為難不知如何拒絕，他有個問題很想問卻遲遲開不了口，恐怕這輩子也問不出口，不過也好，不知道答案還能騙騙自己。

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能換來沒關系；

不是每一句我愛你，都能換來我也是。

或許人和人之間真的有time這個東西，人都是好人，卻沒能寫出好的故事，這並不是他們的問題，他們都努力過了，最後彼此放手也不過是都不希望對方為難。

那天之後，他們就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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