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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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長官,我為小女近日來魯莽的行徑向您表示道歉。

立仁回過頭,看見江聿達正站在自己身後:紹公言重了,根本沒什麽需要道歉的。

江聿達:那是楊長官寬容,我與如玫把她寵壞了,紹桓實在覺得在您面前羞愧的很,小女一時迷戀,萬望楊長官海涵。

立仁目視遠方:嶼洲很好,很善良。紹公與夫人的擔心是對的,她應該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與我這個半老頭子過下半輩子。立仁這番話講得直白,江聿達頓覺尷尬。

江聿達:額……在下並非這個意思,小女……

立仁擺了擺手:紹公,無妨。為人父母者必為兒女計之長遠。您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麽,您和夫人做的很好,嶼洲有您和夫人這樣的父母,是很幸運的。告辭。

未等江聿達接話,立仁便作別了江氏夫婦。他沒有徑直回部裏,而是獨自在基隆港踱了一會步,涼爽的海風早已吹幹了江嶼洲留在他襯衫上的淚痕,但卻吹不散離別的苦痛。

但願,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立仁不再年輕的背影在基隆港的清晨,格外孤寂。

☆、江?格瑞

? 江嶼洲走了,立仁說不上是悲是喜。因為她的遠去,立仁不再會擔心自己的危險會牽絆住她,也因為她的離去,那一抹偶然投射在他無盡黑暗的內心上的陽光也隨之隱去了。

送別江家丫頭的次日,難得的一個涼爽的周末,立仁推了所有工作,驅車回家。

吱呀——門開了,好幾日未回家,屋子在張媽的打掃下,依然幹幹凈凈沒有什麽不同,除了門口蹲著的——Gary。

哦,立仁差點忘了,郭秦把這只流浪狗幾天前就送到他家了。

此時,立仁的小眼睛對著Gary的大眼睛,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後還是立仁開口:怎麽,那個……你叫蓋瑞?哦,蓋瑞啊,是不是還想著你的舊主人,不願意來我家?

Gary抖了抖耳朵,也不知道是同意立仁的說辭還是不同意。總之連汪一聲都沒有。立仁自覺無趣,繞過了Gary,一邊挽袖子一邊喊了張媽:張媽,下碗面。

張媽踩著半解放腳,一路小跑從樓上下來,手裏還拿著一塊抹布:長官,今天回來這麽早?好,我這就去下。

正要轉身,立仁又把她叫住了:哎,對了,給它也下一碗。立仁指了指已經躲在桌子底下的Gary。

張媽:啊?給它?

立仁:恩。

張媽:長官,小狗大概不吃面吧……

立仁:哦。不吃啊,那這幾天你都給它吃什麽啊?難不成還天天給它熬骨頭湯。

張媽:我叫王伯從花鳥市場帶了點狗糧,聽說咱們這裏住的官太太養的狗都吃這個,我看咱家阿黃也愛吃。

立仁:狗糧?哦,還有這玩意。行,那以後每月都給它買狗糧,額,但是隔天還是給它搞點骨頭吃。

張媽:哎,我記下了。

立仁:等等,你管它叫什麽?

張媽:阿黃啊,郭副官帶它來的時候,沒和我說這小狗有名字,我想我們鄉下不都那麽叫麽,就隨口叫了,長官,它有名字麽?。

立仁:哦……名字啊,是有,沒事,就喊它阿黃好了,中國狗幹嘛叫外國名兒啊,你說對不對?立仁又朝著Gary問了句,這回Gary嗚咽了一聲,似乎是表示了抗議。

立仁看著它的反應,覺得挺好笑。

不一會張媽端了面條出來,一面放在桌上,一面解開圍裙,道:長官,家裏的電扇前幾天有點不靈光了,今天王伯拿出去修了,所以今天我得替他去菜場把這個月咱家訂的油給提回來,這會天還早,油質量好,我現在去,您看行麽?

立仁一邊跐溜著面:恩,去吧,哦,順便買點兒骨頭,給……這個阿黃。

張媽:好的,長官。

張媽出去不久,立仁吃完面便打算上樓休息,他輕輕踢了一腳Gary:阿黃,好好看家。說罷便擡腳走上樓去。剛沒走幾步,便聽得門鈴響起。

立仁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走過去開了門。

門開後,一位中年官太太站在門口,她穿著亮閃閃的絲綢旗袍,十指染成大紅色,略有些誇張的燙發盤在腦後,手上還抱著一只“打扮”同樣“靚麗”的貴賓犬。立仁一看便知這是哪位隨夫入臺的原配夫人,在臺灣燈紅酒綠的浸染下,變成了艷麗但失去了端莊的女人。

梁太太:你好。

立仁:你好。

梁太太:哦,不好意思打攪您,我是住在您家隔壁的,我當家的姓梁,大家都叫我梁太太。哦,這位長官眼生的很?不知您貴姓?

立仁未回答,只是疏離得問:梁太太,您有什麽事?

梁太太覺得這個長官真冷漠,便有些訕訕然,道:哦,是這樣的,我是我們這一片的愛犬會負責人啦,你家好像新養了條狗是吧?我上回看見你家傭人抱出來過,按我們會的規定,我來問一問,登記一下,順便推薦你家狗狗加入我們愛犬會。我們愛犬會啊……

梁太太正要滔滔不絕得宣傳她的愛犬會,立仁便冷冰冰道:我沒興趣。

正要關門,梁太太卻以她陜西女人的身板將門抵住:哎!我說你這個人,沒興趣就沒興趣麽,這麽冷漠幹什麽麽。立仁打算關了門就上樓,卻發現此刻Gary卻從他腳邊竄出來,拼命對那個梁太太叫個不停。——Gary以為有人欺負他的新主人了。

梁太太一看到Gary,趕緊將他抱起來哄個不停:哎喲哎喲,我不是壞人啦,我是來給你做登記的啦。你看看,這是我家傑克,以後跟你做夥伴好不好呀。梁太另一只手牽起她家貴賓犬,對著Gary說道。

立仁杵在門口,關也不是,不關也不是,氣悶的緊:梁太太,我說了我沒興趣,可以把狗還給我了麽?

梁太太還是抱著Gary,這時候,Gary倒也不叫了:我說你這人,不識好人心,你到底是不是這個狗狗的主人啊,我以為你是有多好心才把它從屠狗場裏帶出來的呢。

立仁一楞:什麽?屠狗場?

梁太太一臉嫌棄:你自己看看,這個狗狗身上有鐵烙印的,好多流浪狗都有這些烙印,臺中有些人啊,就是喜歡把流浪狗捉去然後殺掉,給飯店裏做狗肉用。嘖嘖嘖,很殘忍的。這個小家夥從那裏逃出來肯定費了很大功夫。

立仁有點訕然:這狗確不是我的,我一個朋友托給我的。但我對你們那個什麽會沒興趣。

梁太太:哎呀,長官啊,那你也要登記下的呀,我們定期要一起給狗狗打疫苗的,我看看這個小狗疫苗還沒有打全的,你登記一下麽……

梁太太還在喋喋不休,立仁無可奈何:好好好,我登記我登記,表呢?

梁太太遞過一張表,隨著轉身的立仁,進入他家:哦喲,長官,你家……這個……好是好,就是蠻老氣哦。

立仁並不搭理,看著那張表有些發楞:家犬名字、犬種、年齡……立仁壓根不知道。他思索了一會,草草寫了幾個字就遞還給了梁太太。

梁太太接過表就楞住了:長官,你就填了個名字?……額……你家的狗……叫……江?格瑞?

立仁轉頭:恩,怎麽了?有問題?

梁太太恍然大悟:哦哦,原來長官您姓江啊,江長官,那……填了名字就名字吧……我看你家狗狗似乎是蘇牧和一般狗的雜交品種,才半歲大小……

立仁打斷了梁太太的話,道:梁太太,你看完我家江格瑞了麽?表剩下的你填就行了,我要休息了。

梁太太:啊?哦哦

沒等梁太太說再見,立仁便把門關上了。梁太太碎碎念著抱著自家傑克離開了,心想一定要跟隔壁劉師長家的二太太講講這個奇怪的江長官。

門關了,立仁又把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在他的客廳裏,靜謐的沒有什麽聲音,唯有張媽燉著的湯在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客廳正中間,他與Gary再次開啟大眼瞪小眼的模式,僵持不下。

立仁看了它好一會,蹲下身,第一次摸了摸Gary有些塌塌的毛發,還有掩蓋在下面的鐵烙印,問道:你也是從地獄裏來的麽?那裏是什麽模樣?

Gary嗚咽了一聲,眼睛裏閃著光,用自己的耳朵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新主人,仿佛是在回應新主人對他第一次的觸摸。

隨後立仁就徑直上了樓,Gary跟在他的身後晃著尾巴,立仁邊走邊在前面喃喃自語:江格瑞,你喜歡我給你取的名字麽?比你那個舊主人取的好多了吧……

九月的陽光灑落一地,夏末的氣息還在掙紮著逗留。

☆、螳螂捕蟬

? 話說正當難得在家睡個午覺的時候,在臺北另一邊的軍統大樓裏,剛從美國參加完美方軍部開的情報通氣會回來關石平正在氣急敗壞開口大罵:我才去了多久!!你們倒好!讓那個楊立仁金蟬脫殼!!!我要這幾百個圈子外的特工有什麽用!!他楊立仁跟了楚材多少年!!他怎麽會輕易把他的精銳拱手讓出!啊!這下校長不但沒撤了中統,還給了他更多權力!!廢物!!一群廢物!!!!

他的手下戰戰兢兢站了一排,誰都不敢出聲。

關石平是戴笠的嫡系弟子,戴笠生前就對他倚重有佳,只是,比起戴笠,關石平此人,用董建昌的話來說就是:陰狠有餘,才智不足。

立仁也是這樣認為的,在他看來,如果說戴笠是一只狡猾陰鷙的蒼鷹,俯瞰一切,爪牙尖利,那麽關石平則是一只易怒兇狠的黑熊,雖力大無窮,行動卻緩慢,更沒有致命的利爪。

所以當關石平殺心又起的風聲傳到立仁耳中時,他完全不感意外。

當夜,郭秦持密報疾步而入。

郭秦:長官,密線剛剛從軍統遞出的消息。

立仁拿過信紙,若無其事瞟了一眼,便丟在了桌子上。

立仁:郭秦,去庫裏拿兩件美式的防彈衣出來。

郭秦:長官……

立仁:去吧。不知道哪天子彈就又落下來了。

郭秦:他…他還要動手麽?可您已經改組了中統,連三個特科的力量都放棄了啊,他難道不用顧忌校長的態度?

立仁失笑:校長?我只是順了他的心意,所以他才擺個好臉色給我看罷了。

立仁站起了身,走到窗前,揉了揉眉心:若是我死了,他第二天就會提一個人上來坐我的位子。

郭秦:長官……

立仁:想要保命,就得讓校長看到他的無能和中統的不可或缺。

郭秦剛要轉身,躊躇了幾步,還是轉回身,問道:長官…我知道也許我不該問,可我……還是想知道,那些兄弟們都去哪裏了。移交的名單上幾乎沒有一個是您和楚主任用過的人。

立仁看著郭秦,半晌,露出一絲熟悉又有些狡黠的笑容:金門。

郭秦眼睛睜得老大,不得不為自己啊長官的決定吃了一驚。

金門局勢緊張,一直和大陸對峙,雖然還未進行任何軍事攻擊,但雙方兵力都在增加,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批臺灣士兵被派至金門……

最危險之地,就是最安全之地。將上千人的中統特科力量混入金門士兵之中,保存實力,靜默蟄伏。

那是誰……是誰能往金門軍隊裏安插這麽多的中統特務……如果不是校長…那只能是……

郭秦再次驚訝得說不出話。

立仁仿佛明白了他的榆木疙瘩在想什麽,道:是的,是經國先生。

郭秦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再詢問,站在門口,等著立仁下別的指令。

立仁並沒有馬上投入工作,望著窗外白雲浮動,思緒有些飄遠。

他把大部分的秘密特務精銳,全部托給了小蔣先生。是示好,也是賭註。如若哪天改朝換代……他至少要保中統實力不衰,即使這些力量暫時不會被使用,也要中統手裏依然握著讓別人聞風喪膽的特科力量。

因為,如果作為長官,不能讓人擁戴,那麽至少要讓人感到敬畏。政壇水深,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只有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實力,有了槍桿子,才能施我所長,做所謂正義與人道之事。

這麽多年了,從在醴陵刺殺三省巡閱史開始,他就一直在思考,所謂“忠”到底是什麽?

是與楚材一樣忠於校長?還是像瞿恩和立青那樣忠於他們的黨?亦或是像董建昌一樣忠於世道?

但他如今發現,他還能忠於的只有自己。

當曾經的救國熱血早已飄遠,民主之國的夢想隨越過臺灣海峽而破碎,苦苦維持中統而滿身瘡痍的他,不再相信主義能給這個黨國帶來力量。

改組中統,為的是讓她褪卻陰暗,生活在陽光之中。

示好於經國先生,為的則是賭一個黨國的未來。

山河飄搖,蟄居一隅,卻只思內鬥。何其可悲!更可悲的是,立仁除了斡旋鬥爭竟別無他法。黨爭,最殘忍也最無用於國家,然而歷朝歷代,所有君主都不可避免。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立仁才覺萬分無奈。

立仁背影孑然:郭秦,好好把我的行蹤透出去,我要的就是他的怒極不思。

郭秦:……是。

這一次,是最後的較量,你死,我活。蟄伏了那麽久,我楊立仁,就是要你,死。

☆、狹路相逢

? 兩星期後,正值中秋節,侍從室發出通知,所有少將以上軍銜及部級幹部於當晚前往士林官邸赴宴,共慶佳節。

這是校長第一次大規模地宴請部下,大家都挺重視,除了守在金門的部分將領以外,黨內大佬皆悉數到場。

當晚,蔣夫人挽著校長的手臂,緩緩下樓,後面跟著經國先生和方良夫人。人人都嘆,時間溜得真快,入臺快要一年了。

這一年裏,反攻大陸的叫囂聲依然此起彼伏,只是此刻立於大廳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一天會在什麽時候到來,又會不會真的到來。

也許是這幾日金門情勢有所好轉,校長臉上掛著笑容,酒過三巡依然勁頭蠻好,不似以前,受三杯敬酒便匆匆離席,讓經國先生代為主持。

立仁坐在右下偏中的位置,而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剛剛從美國歸來的——石關平。

狹路相逢,何者為勝?

立仁似乎像是全程都未註意到他似得。時而與隔壁將領耳語幾句,時而喝一口手中的紅酒,似是也愜意的很。

中途,立仁起身在走廊外透了口氣,不出他所料,一陣腳步聲請悄悄的逼近。

關石平一臉陰險詭笑:立仁老兄,許久不見。

立仁十分坦然得回應:關局長別來無恙。

隨即,關石平伸出手,打算與立仁握手。立仁並未將手自口袋中拿出,只依然用一副孤傲的目光打量著對方。

關石平緩緩收了手,接著慢慢湊近立仁的臉龐,鼻尖對著他的耳際,立仁略有些厭惡的屏住了呼吸:立仁兄,你命,不小啊。

立仁露出一副深不可測的笑容,回敬道:那還不是仰仗關局長您的關照。

關石平沒有即可答話,厚厚的鏡片閃過一絲不可名狀的亮光,嘴角亦泛起幽幽的弧度,似笑非笑,陰鷙可怖。

他的鼻息依然徘徊在立仁耳邊:立仁,楚材現在在哪裏,我就要你去哪裏。

立仁依然波瀾不驚:哦?是麽?那戴笠現在在哪裏,我也要你去哪裏。

關石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帶著鄙夷與不屑:楊立仁,你拿什麽跟我鬥。中統的局面不過是你在苦苦維持罷了!

立仁並不為所惱,只靜靜道:關局長,楊某告辭。

立仁徑直越過關石平,向前走去,肩膀擦過對方時,關石平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聲音,狡黠道:立仁,你以為送她去了歐洲,就安全了麽?

立仁的腳步生生頓住了,心中緊緊一揪,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多年的特務生涯早已讓他練就巋然不動的強大內心,他頭也未曾轉過,只是背著關石平,平靜道:關局長,我量你不敢。她不是別人,她是江聿達的獨女,是蔣夫人青眼有加的小輩,也是我楊立仁的救命恩人。

自然,更是我心中記掛的女人。這句話,立仁是在心中默念的。

關石平:哦?只是救命恩人麽?關石平又向前走了幾步,追近立仁。臉上是一成不變的玩世不恭。

立仁徐徐轉身,烏羽玉般墨黑的眸子深不見底:關局長,救命之恩大過天。您的眼界就窄到因為我而去動江家掌上明珠的地步?

此刻,立仁的手亦搭上關石平的肩,對他微微耳語:戴笠的十分之一,你都沒有學到。

嘴邊揚起他最招牌式的笑容。緊接著,立仁放開關石平的肩膀,疏朗得大笑了幾聲,瀟灑轉身而去。

關石平沒有惱怒,手中揉搓著一張紙條,笑而不語。紙條上用花體英文寫著:Cathy Jiang.University of Copenhagen.City Campus……

那是江嶼洲在哥本哈根的具體地址……Cathy,是她的英文名。

而此刻的立仁,一無所知,關石平越過了中統所有耳目,越過了江家派去的所有保護嶼洲的保鏢,將目光鎖定在了遙遠的丹麥。

大廳內,依然是歌舞升平。

立仁越過走廊,郭秦便立刻跟了上來:長官,他跟你說什麽了?

立仁順手接過郭秦手中的外套,慵懶得披在了身上:宣戰。

郭秦眉頭一皺:這人怎麽這麽膽大!這可是在士林官邸。

立仁迅速下樓,神情無異得與幾位陸軍少將打招呼,間隙間與郭秦小聲道:士林官邸算什麽,估計在校長辦公室他也會那麽跟我說。

郭秦:……長官……

立仁:戴笠死前把軍統所有力量都留給這崽子了,現在他啃著老本也橫得很。他娘的老子入行的時候,他還在娘胎裏打滾呢。

郭秦:長官您消氣。

立仁:沒什麽好氣的,哦對了,立仁似乎想到了什麽,道:打個電報給老董,讓他從自己的人裏挑幾個送到歐洲去,替我暗中註意江小姐的行蹤。

郭秦:長官……這是?

立仁:保不齊這廝……心理變態了也不一定。

立仁一頓,隨手拿過侍從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到底是意難平!

☆、雲中錦書

? 日子就這樣悠悠轉轉而去,秋去冬來,立仁辦公室外的梧桐已落葉滿地。

兩個月間,立仁每日都穿著他從美國弄來的特殊防彈衣,這種防彈衣雖然看上去很輕,但防彈效果很好。以防關石平在任何時候的秘密襲擊,立仁睡覺都不曾脫下,久而久之,背上和胸前都蹭出了血泡,十分難受,縱然如此,立仁依然堅持。

經歷前幾次他們暗殺的失敗,顯然此次,關石平更為小心翼翼和謹慎,不做好萬分準備,他不會斷然出擊。

與此期間,老董派往丹麥的特務一直沒有什麽緊急的消息傳來,立仁因此心中還是松快了不少。

一日,他坐在車後座,例行從建設部返回中統,路過臺北街上一家極有名氣的珠寶店,櫥窗裏的一抹寶藍如驚鴻一瞥略過他的眼簾:郭秦,停車。

車急剎而止,軍裝外套著呢子風衣的立仁下車往珠寶店走去,他在門外的櫥窗端詳了一會,那是一對藍寶石外鑲鉆石的耳墜,款式大方高雅:去,把這對耳墜買了。立仁對郭秦說道

言罷,立仁又回車上瞇起了眼。

郭秦一時沒想明白自家老板幹嘛買這女人用的首飾,不過還是手腳利索得買了回來,當然,價錢也把他嗆得夠可以。不過老板愛買就買唄。

約莫十幾分鐘後,郭秦將首飾盒小心翼翼遞給了立仁。

立仁的眼睛緩緩睜開,打開盒子將這對耳墜再細細看了一會。

郭秦:長官,您買這個是要送人麽?是給立華姐?我記得她生日快到了。

立仁將其中一枚耳墜拿起來,慢慢摸著泛著亮光的藍寶石:立華不喜歡這樣的色調。

郭秦:……那長官您買來做什麽?

此言一出,郭秦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難道……給江小姐的?

心裏是這麽想的,郭秦到底是沒有問出來,不過“耿直不屈”的郭副官還是自認為很委婉的問了句:莫非長官是……要寄去丹麥麽?

立仁:開你的車。少廢話。

郭秦從前視鏡中看到自家老板一副要怒不怒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哎,自家老板真是……一顆心腸九曲十八彎,明明在意人家江小姐,就是死命裝清高。

回到中統辦公室,立仁輕輕將首飾盒放入手邊的抽屜,便再未打開。

呵,自己都要嘲笑自己了,快五十的人了,竟然和個毛頭小子一樣,給她買首飾?買了又如何,自己又不會送出去。

立仁正要去躺椅上休息會,卻見文件疊如小山的辦公桌上,一封淡黃色的掛號信靜靜躺在正中,上面是幾行娟秀的蠅頭小楷:嶼洲自丹麥。

她已離去有小半年,期間她並未如何糾纏,只是每隔大半個月會給立仁寄一封信,不談其他,只言家常。

薄薄的信箋,飄過了幾重山,幾重水,才躺在了此刻的桌子上,才來到了他的面前。

立仁緩緩坐在了椅子上,打開信封,她如行雲般的小楷漫漫鋪陳開來,幾乎要鋪到立仁的心坎裏。

“立仁:

展信如晤。

哥本哈根的冬天來得真早,校區已經漫天飄雪多日了。臺北的天氣如何?也在進入冬天的腳步麽?我記得我被你罰抄文件的那一日,與你一起走出部裏,那樣略略的寒意令我印象深刻。

我在校區與其他幾個留學生合租了一間屋前有塊空地的房子,丹麥的冬季漫長而無趣,我為打發時光,在前面空地搭了一個簡陋的暖棚,然後種滿了蔬菜和花。你也許完全無法想象,我沒課的時候儼然成了一個農民。很自豪的告訴你,給你寫信的時候,我種出了人生中第一個土豆。若是你來,我請你吃,額,盡管她們長得很小,也許你吃十個都不夠塞牙縫。

說起在這裏念書的事情,父親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嚴苛的人了,他言不可貪玩,學識不可荒廢,於是又把我塞到這裏來學。我的導師lafin教授覺得我在伯克利已經修過心理學的碩士課程,建議我開年後就攻讀博士學位。立仁,我快瘋掉了!難道真的做個女博士?!太可怕了吧!

不過,父親的心意我依然是曉得的,他是個再正直的人不過了。然政壇多變,波雲詭譎,如今,大陸已遠,多少人入臺後熱血早無。父親維持如此,全靠當年一顆拳拳報國之心以及母親家族與蔣伯伯的關系。立仁,若是可以,請幫我多多照看我的父親,他不懂政治,也不願去懂。

又即,我在前幾日聽聞軍統近來對你動作頻繁,很是擔憂,不願你有一絲危險,萬望一切小心。

立仁,給你寫信的時候,窗外的雪停了,幾個孩子在門外堆雪人。年華這般好,韶光不可負。念念。

嶼洲於家中”

隨信附著的,還有一張江嶼洲的相片,看得出,那是一個舞會,不知是誰抓拍了嶼洲梨渦淺笑的側臉,微微鵝型的臉蛋,妝容清麗簡單,已長長許多的頭發挽成漂亮的後髻,身著長袖禮服,頸部修長的曲線勾勒出年輕的體態。

她在舞池裏笑的那樣開心,如一朵燦爛的雲霞。立仁有些呆呆得看著相片,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

讀完信,立仁的手靜悄悄得在信紙上撫摸了幾遍,隨後才將信紙疊好塞入信封,與那個首飾盒一起,放入了抽屜。而那張相片則不自覺地被自己夾入了皮夾。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叫我如何不想你,江嶼洲。

☆、黃雀在後

? 周五的夜裏,枯坐在家中的立仁終於等到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餵,我是楊立仁。

趙雲祺(趙雲祺,原中統特科骨幹,現匿身於金門):長官,關石平的人果然有動作,在軍工廠附近準備射擊,我安排的特科和狙擊手正在與對方交火,情況於我方有利。十分鐘後車子到您家來接。

立仁一直緊扣著的領子終於被自己扯開,立仁似感覺到一股冬日的涼意沁入心脾:很好,關石平呢?

趙雲祺:似乎沒有出面。

立仁:恩,派車來吧。

天衣無縫,請君入甕。

立仁知道關石平也是個多疑的人物,就算是主動透露行蹤,他也不見得相信,於是他在前兩個月皆保持蟄伏狀態,不出門,不出席會議,不參加宴會,故意惹怒校長。最後為消校長之氣,也為掩人耳目,動用經國先生的力量,假意指派給了自己前往軍工廠勘察無線電設備的任務。再待到傍晚時分卻偷天換日,利用中統早就準備好的秘密通道返回家中,等到軍統出擊之時,在軍工廠駐守的唯有中統精幹力量和假扮立仁的趙雲祺。

軍工廠歷來是危險之地,如若發生個意外爆炸事故也是正常,待到它日把楊立仁之死推到發生了意外爆炸的頭上,簡直最合適不過——這便是軍統所想,也是立仁希望他們所想。

所以,關石平一定會有所動作,不僅僅是因為立仁此番做了最細致的打算,讓此次勘察任務變得看上去是有多麽不得已而為之,更是因為,以他對關石平的了解,兩個月的等待,他的耐心已經到頭了。此刻的他不會再思考更多的東西。他滿腦子想的只有——楊立仁,死。

立仁趕到交火現場時,顯然雙方都已經幾乎是傷亡慘烈,畢竟軍統也派出了自己的喋血力量。只是立仁此次準備充分,計劃周密,軍工廠附近本就難攻易守,再加上軍統被伏擊得有些不知所措,很快便自亂了陣腳。

大部隊進行合圍,軍統一退再退,當最後一個軍統特工被射殺在軍工廠北面的懸崖邊的時候,立仁示意停止進攻。因為他看到了孤家寡人的王志東,這個在小聽風就開始刺殺自己的偽警察。

此時的王志東已經是窮途末路,他自懸崖邊踉蹌著站起,左肩已中了一槍,淩亂的頭發和嘴角邊的傷痕更顯得他此刻的狼狽不堪。

立仁擡手示意狙擊手隨時做好準備,平靜說道,說,關石平在哪兒?

王志東咧嘴笑了笑:楊立仁,以你的本事,當然找的到關局長。

立仁有些陰冷得笑了笑:我找和你告訴我,當然是後者來得更快。

王志東:告訴和不告訴你,都沒什麽差別,因為……到時候你能找到的,不僅僅是他。

說罷,他從內裏口袋中取出一方絲巾,墨綠色的絲線在黯淡的夜色中迎風而揚……

那是!

立仁怎麽會不認識——那是嶼洲離去臺灣那日戴著的絲巾,自己還親手為她系上——不可能!老董那裏沒有傳來一點消息,江嶼洲怎麽可能在他手上!

看到立仁臉上表情的覆雜變化,王志東顯然十分滿意:楊立仁……若你贏了又如何?中統贏了又如何?你將失去你最愛的女人。

說到最後,王志東竟然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那一晚,她在小聽風救了你的命,半年前她在墾丁替你擋了子彈,可是楊立仁……她現在還在卻受著我們給她的折磨,你不心疼麽?你不恨自己麽?

耳邊的寒風在呼嘯,立仁的腦袋有一絲絲的空白……嶼洲最近一封信已是好幾天前,從歐洲寄出則至少隔了大半個月……也就是說這一個月……立仁並無她的消息……

而關石平是什麽人,他無所不用其極……如果他真的膽敢不顧及校長和江家……如果江嶼洲真的落入他的手中。立仁有些不敢往下想。

然而僅僅一瞬,他便強忍住了心裏的波瀾,臉依舊是一副平靜:心理戰對我,沒有用。她是江聿達的獨女,江家與校長一家的關系,你比我更清楚。你們若真對她下手,那便是自尋死路,愚蠢之極!

王志東不屑的語氣還在繼續:楊立仁,那你以為,那張照片,是誰拍的?又是誰寄給你的?你以為是江大小姐麽?哈哈哈!!你錯了!那張照片是我們給你留下的。

立仁此刻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王志東:楊長官,一個內心已經極度變態的人,是已經不會去考慮後果會如何了。當年你把軍統打壓得那麽厲害,如今這一切你都是自食其果!!自尋死路又如何!愚蠢之極又如何!!!失去她,你的人生只會更加失敗!!哈哈哈,那張照片,就當做給你最後的念想吧。因為,以後想見都見不到了。她或許,已經被折磨死了。

立仁終於克制不住自己滿身四溢的沖動,舉槍對著十米開外的王志東:說,關石平把她帶到哪裏去了?你說!!

王志東大笑起來,面孔接近扭曲,異常可怖:我不知道!楊立仁!我不知道!!

幾乎是同時,王志東松開了手中的絲巾,雙臂張開,重心向後倒去——他要跳崖!

不!不可以!!立仁一個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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