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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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麽?

立仁緩緩睜開眼:嗯,除了最後買的那些保健藥。明天,你親自把這些保健藥和沖劑送到榮總去。

郭秦:榮總??

現在榮總住的…又是老板認識的…莫非是??

郭秦:長官,是送到江小姐那裏麽?

立仁:嗯。

郭秦心中雖覺得奇怪,但嘴上也不敢說什麽,答應便是。

直到送完立仁回部裏,他一個人開著車回家,寂靜的路上讓他的腦海裏閃過了一系列畫面:

第一次老板遇襲,是從江家小公館出來的,可見老板與江小姐本就有交情。

第二次遇襲,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郭秦是清清楚楚得看見江小姐不顧一切撲過來就自家老板的,後來老板看到江小姐受傷的神情,擔憂之情顯而易見,自己跟了他那麽久,當年在重慶身負重傷也沒見的老板買過一根人參須,而這回……楞是買掉了老板自己倆月的工資……

還有就是從墾丁回來之後,老板對趙清揚破口大罵,甚至要求老趙每天匯報一次江小姐的情況,一定要送達到他手裏……

郭秦隱隱約約覺得,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因為江小姐是江聿達的千金……莫非??又或者是說是!!——老板情竇初開了?!

郭秦好像是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竟前後左右偷偷看了幾眼,生怕自己這一副表情會被誰看見。不過窺探到老板隱藏著的心思,郭秦突然好佩服自己的智商,一路上哼著歌簡直是輕飄飄心情極好,他在心裏默默大笑:別看我郭秦人高馬大,可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主兒。哈哈哈~~~

☆、瑞生,瑞生

? 立仁在那一日囑咐郭秦到榮總送藥以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江嶼洲,只是每天會在趙清揚的報告中得知她的消息。一周過去了,她時醒時昏,並未完全脫離危險。

那一日在士林官邸的例行會議上,立仁遠遠地望到過一眼江聿達,他臉上有抹不開的愁容,頭發似乎也白了一些。立仁沒有前去打招呼,只是靜悄悄得消失在了角落裏。

就是因為不知從何說起,才覺得不如什麽都不說。

只是,當下,最令立仁頭疼的還不是嶼洲的病情,是中統的未來——楚材死後,中統所控制的資源就進一步減少了,加之校長並不如信任楚材一般信任自己,中統在臺灣高層越來越沒有立足之地。更可怕的是,新年才過沒多久,大陸那邊遺留下的潛伏組織就接連被□□端掉了許多。中統與大陸的聯系幾乎斷掉了一半,如此一來,立仁在校長面前更沒有了話語權,一時間,甚至有小道消息稱中統即將被裁撤掉。

一日黃昏,中統大樓裏除了情報一處還在工作外,其餘科室人員都早已下班回家,金黃色的落日夕陽落在立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照耀得地板微微發光,立仁鋥亮的皮鞋走入那一片灑落的夕陽,背立在窗前。郭秦一臉凝重踏步而入:長官,董長官說,人已經給你送來了,在基隆港。

立仁低頭,踢了兩下地板,聲音如往常一般平靜低沈:你,親自把他帶到這兒來。

郭秦筆直得敬了個禮:是!

一小時後,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子被帶到了立仁的辦公室,他摘下帽子,熟悉的神情,讓立仁心裏一陣焦灼:我以為你會自己了結了自己。

來的並不是別人,是曾跟在自己身邊近二十年的段瑞生。

從香港走水路到臺灣,幾日的途中顛簸,這位曾經的中統得力愛將在董建昌的人押送下,有些落魄,但是腰板依然挺得很直。他徑直走到立仁身後:長官,成王敗寇,瑞生沒有什麽好說的,既然被你抓住了,悉聽尊便。

立仁轉頭直直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眼中的一切都看穿:好一個悉聽尊便,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楊立仁自認不是什麽太重感情的人,但是,但是你讓一個排的狙擊手,拿著槍指著我的時候,你的心裏,難道就不發怵麽!!

段瑞生緊緊抿著嘴巴,眼角有些濕潤,但是只是直直站著,沒有說話。

立仁看著窗外逐漸襲來的夜色,許久,語氣似乎是平靜了很多:是什麽時候,你知道了你父母的事情,又是什麽時候,你開始接觸了軍統的人?

段瑞生躊躇了一會,終是開口:兩年前,軍統通過王志東跟我說的,我後來暗中去查了,29年的時候,你親自下令槍決了我的父母親。

立仁淡漠一笑:是,我是下令槍決了你的父母親,既然你自己去調查了,你就應該知道你父母犯了什麽錯,他們在當時有沒有活路!?憑這個原因,你就想殺我?瑞生,我要實話。

段瑞生的眉間緊皺,臉頰微微抽搐,聲音有些梗咽:是,我兩年前就知道這事了,軍統一直在逼迫我,我很猶豫,直到一年前,他們抓走了我的妻兒作為人質。他眼角終於湧出了眼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扯住立仁的褲腳:長官!我別無選擇,我的妻子和孩子是無辜的,我的孩子還那麽小。

立仁一腳踹開他,一手指著他,青筋暴現:軍統抓了你的妻兒!你不知道來和我說麽?你認為我楊立仁無情到會讓你無辜的妻兒去送死也不會施以援手麽??

立仁無奈得搖了搖頭,陡然退後了好幾步,蹌踉地跌坐到沙發上。

許久,低沈的聲音才再次開口:你不是因為我殺了你的父母,更不是因為軍統挾持了你的妻兒,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在於,你知道,如今的中統是殘破之軀,有今天,無明日,與其到時候與我一道被軍統害死,還不如現在就替軍統殺了我,又算是替父母報了仇,也能護的妻兒的周全。

立仁再次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你說,我講的對麽?

此刻,郭秦站在緊閉的門外,已是百感交集,無語淚先流。瑞生,曾經是他多親密的戰友。

段瑞生已無路可走,東窗事發,軍統甚至沒有理睬他的求救,他帶妻兒逃到香港,窮困潦倒。他此刻猶如一具什麽都沒有穿的屍體,在他曾經的上司面前,沒有一絲秘密可以隱藏。他不再答話,只將頭重重垂下。

立仁卻俯身一把抓起他的頭,大喝:說!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段瑞生此時眼中早已沒有希冀,只剩一片灰暗。立仁揪起他的領子,再次緊緊逼迫:說!!我要你說!我要親口聽你說!!

段瑞生看著立仁幾乎扭曲的臉龐,終是道:是……我背叛了你,背叛了這裏,背叛了我呆了二十年的地方。

立仁幾乎是同一時間松開了他的衣領,他曾為瑞生想過無數的理由,他希望今天瑞生可以說出一個他信服的答案,他希望這是軍統的嫁禍。是瑞生的被逼無奈,然而且不論郭秦搜集到的證據,單就今天這一番話,就足以澆滅了立仁心中所有的希冀。

他一步步,再次走近瑞生,大掌覆於他的頭上,似是自言自語:你知道麽,這麽多年了,我就像一個沒有家的人,是,我有爹,有娘,有弟弟妹妹,但我的職業不允許我有家,楚材走後,我只有你和郭秦了。外面這烏泱泱的幾百號人跟我有什麽關系呢?我所在乎的,只是你和那個二楞子郭秦。可是你啊,為什麽就不學學他的二楞子呢?

段瑞生:長官……

立仁嘆了口氣,手漸漸放了下去:你妻子和兒子,我已經讓董長官在香港安頓好了,有他在,軍統不會對他們如何,只是你……

說話間,一把駁殼槍已悄悄抵上了段瑞生的額頭:留不得了……

段瑞生雙手抓住了槍身,兩眼緊閉:這是我該有的結局,死在這裏好過處處無家。只求長官在我死後多照拂我妻兒,瑞生……感激不盡。

夕陽收進最後一點餘暉,夜色已濃濃襲來,初春的晚風還有絲絲涼意……

段瑞生倒地的一瞬,立仁淌出兩行清淚,執搶的手止不住的顫抖,畢竟,他幾乎將這個曾經16歲的少年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一般……

此刻,郭秦悄然進入:長官……

立仁頹坐於地,背後是一片暮色,沒有回應。

郭秦直立於旁,許久才緩緩開口:長官,趙清揚來過了,江小姐醒了,活下來了。

立仁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仿佛自己快要窒息在海底,此時有一個人拉他上了海岸,然後呼吸到了第一口真正的空氣一般……

她活過來了……真好。

她將生活的美好而幸福,可以永遠行走在陽光下,正如自己永遠追尋卻不可得的生活。

立仁擡頭,看漫天繁星,腦海中又翻現起江嶼洲那張再幹凈不過的臉龐,她沖著他笑,不帶一點兒憂傷,仿佛這人世間所有醜惡與紛擾,與她,都無半點關系。

半晌立仁點了點頭:火化了,骨灰送去香港吧。

夜色總是那樣黑暗,黑暗到可以掩埋所有哀傷,所有不堪,等第二天紅日升起,依舊是一片艷艷晴芳。

☆、漏液聽雨

? 瑞生的屍體被郭秦悄悄擡了出去,立仁卸下了槍裏的子彈,將它放進了抽屜。半晌,郭秦來報:長官,瑞生的屍首……已經在處理了,明天火化後會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運到香港。長官,還有什麽吩咐的麽?

立仁閉著眼背靠在座椅上:沒了,哦,你替我去榮總看看江嶼洲。

郭秦有些躊躇:長官?您不過去麽?

立仁:不去了,你替我去吧。

郭秦:長官,我多一句嘴,我覺得您應該去的,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江小姐是舍了自己命也要想著救您的,這份情誼,長官,咱應該……

立仁依舊閉著眼沒有說話。

郭秦:長官,我……也是心疼這個江小姐,您不知道……老趙說她剛剛醒過來的時候不問別的,只問了一句長官好不好?她心裏那麽惦記您……您……

立仁倏地睜開眼,腦海裏又浮現起這個女孩子伏在他懷裏奄奄一息的樣子:她……她現在如何?

郭秦:老趙之前剛剛打了電報過來,醒了一會,確認安全以後,醫生打了針,現在睡著呢。

立仁:睡著?那去看看吧。

睡著的你,不會知道我來過。

淩晨的臺北街道,郭秦開著車飛馳在去榮總的路上。

病房門悄悄打開,柔和的燈光下,好多日未見的江嶼洲安穩得睡著,邊上守著一個老媽子,郭秦示意她離開,隨後便悄悄關上了門,守在了門外。

立仁走近病床,好多天沒有看見她了,她瘦了,臉也失了血色,眼窩有一些凹陷,立仁緩緩擡手,想為她撥一撥散亂的鬢發,指尖在離她前額兩三公分的距離時又頓了頓,覆而才悄悄撥開她微卷的額發。

立仁心中默念:以後,就不會有危險相隨了,永遠快樂得做你的江嶼洲吧。

立仁沒有打算再停留,拿起風衣,轉身離去。

即將離去前,卻見嶼洲伸出略有些瘦弱的手,輕輕拉住了立仁的衣角。那樣無力,立仁差一點就感覺不到她的牽扯,但又是那樣沈重,拉的立仁的心都揪起來了。

她的聲音很微弱,有些沙啞:長官,你好不好?

如沙般的嗓音幾乎要沁到立仁的心窩裏,他知道嶼洲是在問他,遇襲以後他還好麽?

窗外是春雨濛濛。

立仁沒有即刻轉身,留給嶼洲一抹灰綠的身影:江小姐,我很好。

立仁感覺到背後的女孩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心裏一慟,仿佛在他原本波瀾不驚的心裏投入一顆石子,立仁的心便如漣漪便起了圓暈。他緩緩轉身,對上了嶼洲有些蒼白的臉上一剪訴不盡情愫的眸子。

嶼洲: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救你?

立仁只是靜靜的看著她,並未回答,或者說,他不知道如何回應,那麽,沈默是最好的方式。

他太害怕這個女孩會愛上自己,更怕自己動了情。

一個行走在黑暗中的老特務是無法真正觸摸到陽光的,而他眼前的江嶼洲,則比任何一束陽光都來得燦爛……

把她這份越來越熾熱的感情當做是,每一個年輕女孩都會在二十歲的年紀發生的不知所以的迷戀吧,立仁心中想。

立仁:江小姐,我已答應你父親,等你身體好了,就不讓你留在部裏了。

嶼洲一聽這話,幹澀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但是頭卻搖得像撥浪鼓:不要…

立仁有些不忍,但還是將嶼洲緊緊拽著衣角的手撥開輕輕放入了被子中:聽話,呆在我身邊會危險,你是紹公的女兒,我必須考慮你的安全。

江嶼洲不再說話了,只是眼睛還是直直看著立仁,他讀得出她眼中的失落和難過。

立仁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在她肩頭拍了拍:好好休息。過些天我再讓郭秦來看你。說罷便轉身離開了病房。關上病房門的一瞬,立仁似乎看見了她突然黯淡下去的目光。

是夜,臺北下了一整夜的雨。

立仁和衣躺在辦公室的長椅上,卻怎麽都無眠。人生,怎麽就如此不易?

淩晨三點,電話鈴聲突兀得響起,是老董從香港打來的:立仁,他媽的我手下的通信兵出了問題,才看到電報,我的人說你在墾丁出事了?到底怎麽了??

立仁:恩,就幾個軍統的小羅羅,搭上了段瑞生。

老董:你還不跟我說實話,段瑞生是誰?你二十年的親信啊!中統的局勢…你比我更清楚。你現在到底怎麽樣我怕嚇著立華……

:我現在?立仁瞥了一眼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正在漏液聽雨,和衣而眠。

老董:我說你!你們楊家都是倔種……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扛著。我看你哪天被軍統弄死我都不知道哪裏給你收屍。

立仁:生死有命,我父親一直這樣說。

老董:唉,立仁,早點打算,要我說,能隱就隱了,你們校長近些年更難伺候了。

立仁:哪有這麽多事是進退自如的?我能退?我手下那些人呢?他們可不是你的大頭兵,你來香港,他們還有師長,有營長,也能運作。我若是拍拍屁股走了,這麽多號人,我弄哪去?

老董:你呀,其實壓根就不適合做這行,這件事上,你錯了,楚材也錯了。自然,如今多說無益,你早作打算,需要我的時候就說。立華肚子大了,身邊走不開人。我也只能這個點跑出來打給你了。

立仁:立華還好麽?

老董:好,一頓吃一個肘子你說好不好!!哈哈哈哈哈

立仁在電話這頭也不禁笑了笑:老董,我妹妹,就交給你了,你一定好好對她。

老董:我在長沙時,就和立青說過,她姐姐一根頭發能拉動我八匹軍馬,你說我能對她不好?唉。立仁,自古伴君如伴虎,雖說如今你們校長還不算個君,但你也要為自己考慮考慮,不能丟了性命。

立仁:好……我有數……

是了,楊立仁,該做一個了斷了……

☆、壯士斷腕

? 了斷?又如何了斷?

在那個下了一整夜雨的晚上,立仁在心裏悄然做出了決定。

接下來的一個月間,立仁對中統局上下進行了嚴厲整頓,一批瀆職亂紀者一律辭退,同時精簡機構,將中統年紀較大的老職工分配至二線以及無線電學校擔任學生指導。另外,局內上下一律不得與軍統接觸、交流、更不能參與原本就已焦灼的兩統之爭。

所有人行事唯奉八字宗旨:韜光養晦,不露風頭。

一整個月下來,殫精竭慮的立仁終於獲得了一些成效。

中統上下雖無功績可言,卻也挑不出任何差錯,而且幾乎避開了與軍統之間的所有鬥爭,甚至對於軍統的暗中挑釁也絕不回應。一時間,中統在黨內高層的存在感似乎更少了。立仁來去中央黨部開會更是低調極了,往往開完會就疾走消失在人群之中。

直至一日高級統戰會議上,立仁呈遞的一份《關於中央調查局改革意見草案》,才將大家的視線再次聚焦在了這個中山路盡頭的五層辦公樓上。

在新的中統構架裏,立仁請示校長只保留中統三項職能:培訓無線電人才、掌握軍事法庭、負責陸軍監獄,但是決定全面退出情報網和特工組織。

既是如此,立仁認為中統局的名字也已不大合適,於是請示校長若改組方案獲批,是否也要改變對中統的稱謂。

聽說校長在接到這份呈報的時候,足足楞了一兩分鐘,然後連叫了三聲好。隨即大筆一揮:同意改組,另,中統改名為內政部調查局。

此改組方案一出臺,搏盡了高層上下的眼球,誰都知道,二十年來,地下情報網和特工組織一直都是中統的核心,這個系統培養了諜報人員、特工人員不下千人,若算上埋伏於民間的潛伏者,這支隊伍的數量將更加龐大。而今,立仁卻決定主動退出,無疑是將這一系統完全讓給了軍統。

一時間,流言蜚語灑滿了臺北高級將領區,有人說楚材一死,他楊立仁就撐不起中統的局面了,只能棄諜報系統於不顧。也有人說,楊立仁是被刺殺嚇怕了,拱手讓出這塊中統曾經最強的力量。還有人認為,楊立仁雖是書生出身,但不至於如此膽怯。

對於這些猜測立仁一不表態,二不評論,似乎只關註自己部裏的改組事宜。連中統局所有人都口風緊得很,想要得到一絲消息都沒有可能。

只有立仁自己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

無線電學校、軍事法庭以及陸軍監獄是他來臺灣前就負責的工作,只是相比建立情報網絡的工作,這些事情一直顯得微不足道。如今,黨部遷至臺灣,百廢待興,司法系統是最薄弱的部門,幾乎沒有像樣的系統建立起來。

是的,立仁,就是要拿下這一領域的管轄權。公正的司法系統永遠都是一個政黨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

那以什麽作為交換?——中統二十年的諜報精銳

這個代價高麽?當然高,但就算再高,立仁也必須這麽做。因為如果繼續與軍統耗下去,中統必將江河日下,隨時面臨裁撤的危險,到時候不僅是他自己,局內幾百人,甚至在外的上千情報人員都會十分被動。

為長遠計,只能冒險一搏。

更何況,此次一旦轉型成功,他楊立仁能以更光明的方式生活,不必穿梭於深夜的情報站,更不必時時刻刻如鷹隼般觀察著黨內的風吹草動,那一股年輕時的熱血似乎又在他深深的心底翻騰……

校長批覆立仁改組方案的當日,老董自香港來電:立仁,我已聽到消息,可是我沒想到,你說的打算,竟是如此狠絕的了斷。你真的想好了麽?幾十年的情報系統……是楚材和你的心血。

立仁摩挲著指間的一根香煙,緩緩道:想要保住大樹,就得親自削去枝幹。實為無奈之舉。

老董:是,如果你今天不主動提出方案,你們那個校長也有叫你把工作移交給軍統的時候。他老蔣對你們中統,從不給情面。與其到時候局面被動,不如現在自己絞斷。

立仁點燃香煙,默默吸了一口:只是愧對楚材。

老董:以進為退,楚材要是在,與你做的決定想來是一樣的。

裊裊的煙圈開始彌漫在立仁辦公室的燈光下,電話那頭傳來了立華招牌式的聲音:老董,老董,費明給你打的電報放哪了?咱姨說要看看,老董——

董建昌連忙應聲,然後匆匆與立仁說了聲再見便擱斷了電話應答立華去了。

立仁靜靜垂首坐著,煙只是燃著,電話還發著嘟嘟的忙音,許久,他才似自言自語道:腹蛇在手,壯士扼腕。

煙燃盡墜地,立仁疲憊地闔上了雙眼。不舍哪有得呢?他在心中默念。?

☆、董家有女

? 50年的5月初夏的夜裏,香港淺水灣的英國醫院裏,一個女嬰微弱的啼哭聲,在靜謐的醫院走廊內依然顯得清晰。

老董踱來踱去的步子終於在聽到孩子啼哭的那一刻,停了下來,那是孩子的聲音,是他與立華的孩子。老董有些混沌的目光緊緊盯著產房,一夜未闔的眼睛縱使有些疲憊,卻也不願意錯過這一刻的每分每秒。

當孩子被抱出來的那一刻,年近五十的董建昌如一個毛頭小夥般不知所措:這是……我的?孩子?

護士在一旁笑盈盈道:恭喜先生,一位千金,孩子母親產前一直有些虛弱,所以孩子個頭比較小,但是很健康。

老董一邊有點生硬地抱著孩子,一邊略有些著急地問:那孩子的母親呢?

護士:哦,先生放心,夫人也很平安,馬上就出來了。夫人說先把孩子抱出來給您看看。

老董點點頭,放了下心,他再往懷裏瞧了瞧,一個再小不過的嬰兒,眉頭眼睛都不曾張開,一陣剛剛哭完,她輕輕抽了抽嘴,似乎受了什麽大的委屈,粉嫩的似乎能掐出水來的小胳膊和小手在他的衣領前輕輕拍著。

忽然,老董的眼睛便有些濕潤了,他一個舊軍閥,槍林彈雨,處處為家,早已不知道哭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今天,當他抱起自己的女兒的時候,就倏地有些情難自抑。

這是他的女兒,他董建昌的女兒,也許也將成為他這一輩子唯一血脈的延續。

生命,是多麽神奇的東西,所謂血脈相容,大概就是如此吧。

立華:老董……

思緒間,立華已被推出了產房,虛弱的聲音,讓董建昌心中一凜,他疾步走上前,撫了撫立華的額頭:立華,還好麽?

立華臉色很蒼白,但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還好。孩子呢?你看了麽?

老董一手將孩子輕放在立華懷裏,一手依然撫著她的額頭,道:看了,我的女兒,長得夠俊。說罷便俯身在立華額頭輕啄了一口。立華忍俊不禁,輕啐了一口。

回到病房,老董還是對自己的孩子看不夠,看看立華,又看看小床裏的孩子,然後不自覺就咯咯咯笑起來。立華直言真是個傻爸爸。

過了好一會立華突然握住老董的手道:老董,這些年,多虧有你。謝謝你的包容。

立華這番話,講的真切。

老董收住了笑容,緩緩起身,坐到立華的床沿上,摟過他的妻子,目光似乎有些遙遠:立華,我們都不再年輕了,但是還好,我們還有彼此,現在還有了女兒,當然,我們還有費明。

說到費明的時候,兩人不由自主地對視,老董拍著立華的肩,繼而道:立華,愛這個詞語,於你,於我,都太過沈重了,你對於瞿恩的眷戀,對於費明的付出,我尊重,我欽佩,我甚至為你感到驕傲。但這不並不妨礙我對你好。我們有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董建昌在此時此刻已然覺得生命之於我是完滿的。立華,從此在世上,我們有了這個小家夥的牽絆。我們,會更快樂的。

立華的頭漸漸垂入了老董的懷裏,是多年的習慣也好,是對於現實溫暖的屈從也罷,老董說的對,他們已不再年輕了,熾熱與濃烈的愛並不會如二十年前的廣州一般重演了。瞿恩是她遙遠的眷戀,也只能是一種眷戀。彼此的人生都有太多的缺憾,所以此時相互的依靠才更溫暖。

立華望了望小床裏的孩子,而窗外正是朗朗皎月。她閉上了眼睛,心想:這樣也很好。

當晚,做了爸爸的老董不顧已是淩晨,撥通了臺北立仁公館裏的電話:餵,立仁!

立仁此時正快要進入睡眠,一下被老董吵醒,口氣並不那麽和順:老董,還讓不讓人睡覺?什麽事。

老董在電話那頭發出招牌式的笑聲:立仁,我有女兒了!!哈哈哈

立仁原本合著的眼睛倏地睜開,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立華生了?

老董:恩,晚上十點生的,我女兒長得太俊了,嘖嘖嘖。

立仁一聽老董那個王婆賣瓜的樣子便笑了:癩頭兒子自己好,哦,立華怎麽樣?

老董:立華身子還行,就是年紀大了,生個孩子傷元氣,放心,我和他姨都會照顧的。

立仁:恩恩,孩子大點記得給我寄照片,老董,你可是有後啦。

老董:我說立仁,你看我連孩子都生了,你怎麽還單著,趕緊的,找個女的生個娃,你是不知道,這孩子太可愛了,啊哈哈哈哈哈。

立仁幽幽的發現,立華家的這位,一提到孩子……智商就基本為負了,他佯咳了幾聲,趕緊把話題轉了回去:那個,孩子名字取了麽?

老董:取了!早八百年就取好了!!!當時和立華商量了,從你們楊家的恪字輩,女孩呢就叫恪筠。

立仁:恪筠?哪個筠?

老董:筠,竹皮之美質。

立仁:老董,你說你一個賣花布的,女兒名字倒是取得不錯麽。董恪筠……恩,挺好。

老董又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起來:我說立仁,要你一句誇獎真是不容易啊!!

立仁:行了行了,趕緊陪你的老婆孩子去,我明兒還得去部裏呢,沒你那麽閑。

老董:行行行,我這就走這就走,看來你這舅舅一點兒都不疼外甥女。

立仁拿著聽筒無奈的笑笑:代我問立華的好,回頭我讓郭秦再捎些東西過去。

說罷,立仁便掛了電話。被老董的電話一吵,他反而有些睡不著了,看著天花板上的紋理,雙手撐在了後腦勺上,一邊喃喃自語:綺窗唱和,指花月為題,繡閣論情,對松筠為誓。說起小說,清人馮夢龍當有一席。

立仁癡癡笑了,若無國破山河搖,他楊立仁說不定就是位縣城的教書匠,娶妻生子,碌碌度日,如今想來,卻如一場夢幻泡影。不過,立華有了自己的孩子,楊家又一個人有了正常的人生,他真為自己的妹妹感到開心。立仁想到此處,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倦意而沈沈睡去。

☆、人不自知

? 轉眼即將入夏,臺灣的夏天來的特別早,家裏張媽開始備起了冰碗,立仁每回到家都必得喝上一碗,張媽怕立仁在部裏也悶熱,就時常做好了冰碗讓郭秦或是王伯捎去。

每次郭秦拎著兩大瓶子的冰碗走進部裏的時候,大家都樂開了花,幾十個人圍坐在一起,一塊兒趁著工作間隙喝上一碗涼涼的冰。不過,冷峻的楊長官總是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慢悠悠喝著張媽特制的冰碗,手裏還不忘拿文件批覆。

這大半個月,立仁過得還算悠閑,部裏的改組只剩下收尾工作。此間老董寄來了立華和女兒恪筠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外甥女小小的一團,十分惹人喜愛。而費明也在立仁的囑咐下,前往加州看望了楚家的兒子伯昀。楚伯昀繼承了父親楚材的腦子,數學尤其好,進入大學時才剛滿十五歲。立仁怕他年紀小,一個人在美國過不慣,但又知道他喜愛美國的環境,便也沒有硬將他接回來,只是叫費明時常去看看他,暗中亦加派了人手保護,這些人都是楚材留下來的,對於舊主之子,自然會盡心盡力,立仁並不擔憂。

也許,也許日子就會這樣過去,立仁想,平靜而無波瀾,更不必再怒波投海。他隨手將文件一丟,在辦公室的的竹藤椅上躺下,黃昏的光灑向窗簾,泛出幽幽的光。

——長官,郭秦突然疾步走入:長官,樊將軍心臟病突發,送去榮總了。

立仁倏地睜開眼:樊老?備車,去榮總。

樊世明,校長的嫡系將軍,早年便追隨校長南征北戰,因年紀比校長還大幾歲,又為人正派,在高層很有威望,如今雖已退養在家,但校長對其仍十分尊敬,逢年過節必定讓侍從室送一份禮,有時甚至親自前去拜訪。立仁因當年與樊世明有過一次漏液長談而頗有幾分情誼。樊老當年直言立仁入錯了行,太過可惜。這位樊老將軍與自己的父親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也因為此,立仁對這位他也十分敬重。

急速趕到榮總,樊世明剛剛經歷搶救,情況算是穩定了下來,他的妻女皆陪伴在身旁。不一會,侍從室親自派人來詢問,中將以上的軍官也過來了好些人,一時間,榮總的貴賓室裏突然間熱鬧開了。樊老是個很有原則的老頭,一清醒便立馬打發了自己的妻子過來與大夥說明情況,並一定讓大家趕緊回去忙工作,別耽誤在他這一個退休了的老頭這裏,等過幾天他身子再好些,大家再過來。

大家都是圈內人,知道樊將軍的脾氣,與樊夫人寒暄過後便都離去了。立仁卻沒那麽快走,他趁樊夫人還在貴賓室時便悄悄溜到了病房前,想瞧一眼老人再走。

剛剛走到窗前,他便停下了腳步。病房裏,正是穿著病號服的江嶼洲,她坐在樊將軍的邊上,輕輕聽樊老說著什麽,聽完似乎有些害羞的笑了笑。立仁正在納悶這丫頭怎麽會在樊老的屋子裏,卻聽得樊老的女兒朝門口叫喚了聲:楊長官,您還要在門口聽多久啊?阿爸讓您進來。

立仁一楞,樊世明就是樊世明,就算年老臥在病床上,對周遭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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