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晨是在房間的地毯上撿到那個優盤的。當他打開優盤的時候，他全然沒有想到這是有關安怡華的舉報材料。他忽然想起林梓潤背過手去的時候，眼神裏流露的慌張。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份材料會在林梓潤的手上，可顯然，她有意隱瞞這件事情，不想讓他知道。

聽阿尋說，林梓潤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市郊的一家律所，工作忙碌起來，常常趕著深夜末班車下班。

餘菲執意辭了工作留了下來。相比以往，她的脾氣變得很差，情緒不穩定時，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就往地上砸。這讓他想起他的媽媽。他知道，餘菲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工作，也不願意委屈地呆在他的身邊，更不用說生下肚子裏的孩子。他熟悉她的脾氣，知道她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賭氣。見她的妊娠反應越來越強烈，他還是有些不忍心，於是將她安置在自己的酒店裏，請了保姆照顧她。

春雨綿綿，他已經記不清楚這是春節過後的第幾場雨。走出事務所的大門，他擡起頭，看到一片陰霾的天空和那不斷墜落的雨水。小的時候，他不怕淋雨，總是和顧尋兩個人冒著雨在球場上打籃球，雨水浸透衣服的感覺讓人酣暢淋漓。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沈悶的轟鳴，他驚覺這是今年的第一個春雷。

雨水從屋檐落下，飄了進來，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

此時此刻，那個女孩子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正在做什麽呢？她有沒有聽見這一聲轟鳴？他忽然有一股沖動，想要立刻去見她。

手機響了起來，是保姆打來的。這幾日餘菲害了風寒，又不願意吃藥，連著好幾日咳嗽不停。現在還有些溫度。他叫來了司機，匆匆趕往酒店。

林梓潤被打了一臉的雨水，寒冷的風像漩渦一般卷進房間裏，帶起了窗簾，雨水從窗戶破損的窟窿裏打進屋子裏。茶幾上的雜志和書本都沾上了雨水，地毯陰陰濕濕的踩上去能擠出水來。她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說不出話來。

“來了來了，你們都讓開。”顧尋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塊木板，擋在了破了個窟窿的玻璃窗上。一瞬間，風聲雨聲都被阻擋在了隔板之外，房間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窗簾不停地往地板上滴著水的聲音。

林梓潤，顧尋和蔣茵三個人渾身濕漉漉地彼此看著，突然笑出聲來。

蔣茵的妝花了，一雙大大的熊貓眼，口紅也早就被雨水沖掉了。林梓潤頭發亂糟糟地耷拉在腦袋上，衣服濕濕黏黏地貼在身上。顧尋的臉上，袖口和褲腳都沾上了淤泥。

等到三個人洗了澡換了衣裳，擦幹了地上的狼藉之後，圍坐在茶幾前吃泡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誰那麽缺德，竟然把玻璃窗戶給砸了。”蔣茵滿臉憤恨地說，“小潤，你確定沒丟東西？不是什麽小偷？”

林梓潤搖搖頭，“大概是孩子玩耍的時候不小心把玻璃砸破了吧。”她家樓下是一個兒童游樂區，時常有小孩打打鬧鬧，恐怕是玩耍時砸到了玻璃窗。恰好今天下雨，她回到家時便被滿屋子的景象給嚇呆了。蔣茵和顧尋趕到的時候，她正試圖用窗簾遮蓋破碎的玻璃窗。

顧尋看著放在茶幾一角的石子，沈默著不說話。在他看來，這或許是別人的惡作劇。畢竟，用拳頭大的石頭砸玻璃窗這種事情，怎麽看都不像是小孩的無心之作。更何況，如今的玻璃窗也不是隨隨便便一塊石頭就能砸破的。

“嘿，阿尋，你在發什麽呆呢？”

顧尋回過神來，笑笑，“現在的孩子也太淘氣了。”

“餵，你的設計比賽進行的怎麽樣了？”

“他哪有什麽心思準備比賽？整天蹲在電腦前面打游戲，恨不得把電腦吃下去。”蔣茵憤憤地說。

“我哪有整天打游戲？你說話就愛誇大其詞。”

蔣茵聽了狠狠拍了一記他的腦袋。

顧尋不樂意了，一拍碗，“到時候，我就偏偏拿個一等獎，看你還能說什麽！”

“好啊，有本事你就拿個一等獎，我拭目以待。”

“我顧尋說到做到！老子拿了一等獎，拿著獎金帶你們倆去法國玩一圈。”

“一言為定！”蔣茵樂呵呵的說。

林梓潤默默地吃著面，漠然地看著他們兩個，然後問“誰要吃香辣豬肘？”

“要！”

“要！”

蔣茵和顧尋異口同聲的舉起了手。

“小潤，這豬肘真好吃，哪家做的？”

“樓下拐角那家飯店打包的。”最近工作繁忙，她沒時間做飯，路過那家飯店的時候尚未打樣，所以打包了幾份小菜放在家裏。可這些菜再好吃也抵不過周瑉在她家清炒的那幾樣小菜。

“你現在都不做飯了？”顧尋問。

“沒時間。”她咬著豬肘說。

蔣茵起身去冰箱裏拿了幾瓶啤酒過來，林梓潤又找出一些堅果花生米之類的下酒小菜。

三個人喝著啤酒，只聽見遠處傳來一身悶雷。

春節還沒到，卻已經打響了春雷。天氣還是那麽寒冷，陰雨綿延不斷，可一場雨後，照在身上的太陽是暖的，撲面吹來的風也是暖的。

“小潤，你和安晨。。。”

“我們不會再見了。”不等蔣茵問完，林梓潤笑著打斷，然後喝了一口啤酒。

“來，”顧尋突然放下啤酒罐子，然後張開手臂，“過來哥哥這裏抱一下。”

林梓潤白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成了哥哥了？”

“我比你們大，難道你們都沒有發現？”確實，似乎沒有人記得他的生日，就連他自己都幾乎要忘記。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所有人都忙著去跨年，沒有人會想起他的生日。

“誒？”蔣茵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什麽時候生日？”林梓潤皺著眉頭問。

“十二月三十一號啊。”顧尋說著，邪邪一笑，“今年，某人算是陪我過了個生日了。”他會永遠記得這一年，他度過了最特別的一個生日。那一晚，他和蔣茵一直喝酒聊天到深夜，然後相擁而眠。

蔣茵聽了，臉刷得一下紅了一大片，低下頭去悶頭喝了一口啤酒。

林梓潤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

“你們這群沒良心的小屁孩，哥哥我可是把你們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林梓潤忽然想起，過不了幾天，便是安晨的生日了。

蔣茵懶懶地伸了個腰，然後趴在沙發上，“明年一定給你好好過個生日，咱們不跨年了，辦個生日Party。小潤，到時候你可得帶個男伴過來，不準這麽耽誤著。我都和顧尋在一起了，你和安晨怎麽就走不下去了呢？怎麽就那麽難呢。。”蔣茵說著，沈沈地睡了過去，臉上露出酣甜的笑容。

林梓潤和顧尋互相看了看，然後默默地又吃了幾口小菜。

“聽說，餘菲情緒挺不穩定的。”顧尋突然開口說，“小潤，你下定決心了嗎？”

林梓潤夾了一口小菜塞進嘴裏。

“你明知這樣阿晨他心裏有多難過，你也不會好過多少。”

“我知道。”林梓潤說著，放下了啤酒罐子，看著顧尋說，“但是，不論是選擇和阿晨在一起，還是分開，都是不對的。阿尋，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顧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比起曾經那個漠然地從他跟前走過去的女孩，現在的林梓潤更加鮮活一些，她終於有了情緒。比起那個時候的她，他更喜歡現在的林梓潤。

“我和小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一定要幸福。不論將來，你會和誰在一起。”

安晨剛推門進去的時候，只見餘菲躺在地上，痛苦地扭著身子。下身的裙子上沾滿了紅色的鮮血。四十多歲的保姆站在一旁驚恐地捂著嘴巴，渾身顫栗著。

他跑過去蹲下身查看。

“還不快叫救護車！”他呵斥保姆。

餘菲的額頭蓄滿了細小的汗珠，她皺著眉頭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的嚇人。

“小菲，你怎麽樣？”他把她的頭輕輕枕在腿上，看了一眼她鮮紅的裙子。

餘菲微微睜眼呢喃了一句。

“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來了。”他說著，青著臉看向保姆，“叫了嗎？”

保姆掛下電話，用顫抖的聲音說，“十五分鐘後到。”

“不行，叫司機過來！”

安晨皺著眉，將餘菲抱了起來。

“把毯子蓋上！”他說著，保姆立刻將毛毯蓋在餘菲的身上。安晨抱著餘菲匆匆跑下樓。他覺得懷裏的女孩氣若游絲，忽然感到害怕起來。餘菲不能出事，她的孩子也不能出事。他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小菲，你一定要堅持住。”

“餘小姐一定要出門，外頭下著大雨，我勸她不要出去，她一激動罵了幾句，便下床想要穿衣服。腳一落地，她突然就捂著肚子摔倒地上了。我也不知她是怎麽突然就這樣了。那一裙子染滿了血，我看怕是。。怕是。。”

“行了，別說了。”他揮了揮手，疲憊地擡頭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後面的事情，我會安排人和你聯系。”

“安先生。。。”

“行了。”他說著，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保姆見狀，自知不便多說什麽便悄然離開了。

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男子，從手術室裏出來的時候，繃著一張臉。摘下口罩路出兩個深深的眼袋。安晨走上前去，手心裏已經沁滿了汗水。

“孩子，”醫生說著，深吸了一口氣，“沒有保住。小姑娘體質太弱，可能是情緒不穩定，過度緊張焦慮導致子宮收縮流產。具體什麽原因，我需要和病人聊一聊，就目前的狀態，建議你好好陪著她修養一陣子。”

“她醒了嗎？”他問。

“還沒有，再過幾個小時應該就醒了。”

安晨站在醫院的大門口抽著香煙，雨水從廊檐掛下來，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望著蒼穹，努力地在腦海裏搜索有關餘菲的記憶，那些被他故意忽略的點點滴滴。在澳洲的那段歲月，她似乎無時不刻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一起坐在便利店門口吃面包，打籃球的時候她坐在看臺手裏拿著毛巾和飲料，放學路上她愉快地踏著步子走在他身側，風吹落葉的時候，她會歡快地轉一個圈。他媽媽出事那一次，她在醫院的走廊裏，緊緊摟住他顫抖的肩膀，那個時候，他確確實實被她溫暖了。

後來，他們一起讀了大學。他為了賺取學費，在便利店打工。餘菲不會做飯，卻總是買了吃的到他家等他下班，常常餓著肚子等到深夜。有一次，他回到家，看見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聽到動靜，她睜開惺忪的眼睛，看到他就笑。不論多晚，她都會張羅開東西，和他一起吃。

她嘴上總說，她並不介意，他的心裏有著另一個女人。

可他知道，那不過是她的謊。

他感激餘菲為他付出的一切，卻無法補償她。

回到病房裏，她已經醒了，側著頭看著窗外連片的烏雲。

“還在下雨呢？“她問他，卻並沒有轉過頭來看他。

“嗯。“他說著，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邊。

“你抽煙了？“

“嗯。“

“那孩子沒了。”她用淡然的語氣說，“你有沒有松了一口氣？”

安晨沒有回答。

“那孩子不是你的。”她依舊背對著他。

雨水劈裏啪啦地打在窗臺上，雨越來越大了。

他有點猜到了。餘菲不可能懷上他的孩子。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又說。

安晨起身，替她蓋了蓋被子，“別胡思亂想了，醫生讓你好好休息。”

她把頭埋進被子裏，肩膀輕輕抖動著。他知道她在哭。

“阿晨，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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