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晨走進周瑉辦公室的那天，他恰好胃疼得厲害，剛吃下一粒止痛藥。

安晨大概是看到了他的臉色，站在辦公室棕紅色的木門前猶豫了一下。他起身示意他進來坐下，然後正了正神色。

“我這裏沒什麽可以招待的，喝咖啡怎麽樣？”

“可以。”

他打電話讓前臺送來兩杯咖啡，放下電話，故作輕松地笑著說，“安晨，你來找我想必是有話要說。”

“周律師是個聰明人。不過，這次我可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給你的合夥人引見客戶。順道，來看看你。”

“引見客戶？”

“上次，小潤讓徐科丟了個大客戶，這次就當賠禮道歉。”

周瑉的笑容僵在嘴角，有那麽幾秒鐘，他有些晃神。這一切安晨都看在眼裏，他收起了笑容，“以小潤的性格，她不會告訴你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蔡飛在業界是出了名的色鬼，更何況他的兒子蔡亮。那家夥，對林梓潤做了什麽，你猜也應該猜得到吧。”

周瑉的臉色有些蒼白，他坐進椅子裏，過了一會兒才恍然擡起頭，“有什麽話，直說吧。”

門外傳來敲門聲，前臺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黃色的連衣裙，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進來。

待她離開，安晨用纖細的手指摩挲著陶瓷杯子，“走過你的辦公室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應該進來打一聲招呼。畢竟，這麽久以來，我們都很有默契地裝作互不相知。我想，有些事情，我們有必要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好，既然你已經把話說開了，談談也無妨。只是，你想怎麽談？”

“我知道你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我只問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舉報？”

周瑉微微一楞，核心證據明明被林梓潤拿走了。現在就算他想舉報，也做不到了。可安晨似乎對此一無所知。難道林梓潤對他有所隱瞞？

“難道有什麽讓我不舉報的理由嗎？”

“你舉報，他勢必會被傳訊，訊杭的股價也會一落千丈。”

“這些與我何幹？”

“是與你無關。”安晨說著，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視著他，“但是你心裏明白，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

“安晨，”周瑉站起身來，走到他跟前，“你爸爸是不是還記得那個自殺身亡的女孩？那個叫周盈盈的女孩？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錢收買了相關的知情人，掩埋了當年他和周盈盈的那段關系？他和周盈盈在一起整整半年，然後便將她給甩了。就算這是她自作自受。可你知道周盈盈是被誰逼得上吊自殺的？”周瑉頓了頓，黑色的眼眸裏充斥了冷漠，“是輿論和欺淩。她正是被訊杭裏那些輿論和欺淩謀殺的。而你爸爸，深知這一切，卻始終視而不見。他裝作自己是一個局外人，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就連最後，周盈盈向他求助，他都沒有趕來挽救她的生命。他是個謀殺犯，我發誓會讓他名譽掃地，可你竟然讓我不舉報？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

“周盈盈，”安晨輕笑，“她就是當年那個插足我爸媽婚姻的女人。”就是她，毀掉了他母親的一生，毀掉了他的少年時期，毀掉了他的家庭，“如果你真的要算賬，你怎麽賠得起你姐姐造下的罪孽？”

周瑉微微一怔，安晨便繼續說了下去，“安怡華會花錢收買知情人，我也會。我花了點錢，聽到了個不錯的故事，算起來，還挺值。你姐姐並沒有你說的那麽無辜。當年，是她故意插足我父母的婚姻，利用自己工作的便利接近我父親，讓他神魂顛倒之後，又為了讓他與我母親離婚，三番五次打電話到我家用言語刺激我母親。你覺得，你姐姐這樣做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愛安怡華，她都不值得被同情。安怡華不愛她了，她卻依舊苦苦糾纏，對於這樣的女人，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多加理會，甚至會心生厭惡。他自然，也不會在她以生命相要挾的時候，跑去阻止她。”

安晨看到周瑉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你現在卻打著旗幟說是要為她報仇？這究竟是你為了讓自己生存下去找的理由？還是你真覺得，你姐姐一點錯都沒有？”

“別說了！”

“怎麽？就連你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周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用一只手撐在辦公桌上，以支撐身體的平衡。

“周瑉，有些事情，不要太較真了。”安晨說著站起身來，走到他的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活著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種，有的仇也不一定是等到報了之後才能夠平息的。”

他甚至記不起來安晨是什麽時候離開的辦公室，回過神來，桌子上的咖啡已經涼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在顫抖。

他走到窗前，哆哆嗦嗦地點起一根香煙。望著窗外紛繁的馬路，他的內心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尼古丁鉆進他的身體裏，平息了那些跳動不安的情緒。

他想起姐姐那張笑起來天真無邪的臉龐，那兩個小小的酒窩，還有那雙充滿亮光的眼睛。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彎著腰，張開雙手，站在金黃色的麥田跟前對他微笑。風吹過來，麥田柔柔地朝著一邊揚去。他踏著踉踉蹌蹌的步子朝著她走過去，撲進她的懷裏。那個時候，他學會了走路。那是他對幼年時期的姐姐最深的印象。

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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