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瑉的案子輸了。最終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和交通肇事罪數罪並罰，對陳斌處以死刑立即執行。初秋的一個周一，陳斌被執行了。那天周瑉從刑場回來，一言不發地進了辦公室，同事紛紛下了班，他還是沒有從辦公室裏出來。林梓潤第一次見到這樣頹然的他，好像身上的光輝都被這個案子給抽掉了。

窗外的霓虹映進辦公室裏。她輕輕叩響他的辦公室門，裏面沒有回應。

“周大狀。”她也顧不得禮儀，推門走了進去。

周瑉趴在碩大的辦公桌上，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似乎是犯了胃病。

“我送你去醫院。”林梓潤皺著眉走到他身邊，以前周瑉就因為胃出血，被徐律師送進醫院。這次，恐怕胃病又犯了。她俯身去拿電話機。

“梓潤。”周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陪我吃個飯吧。”

沒想到周瑉要吃的，是夜排檔。還是麻辣火鍋。

林梓潤呆呆地看著穿著一身襯衫打著領帶的周瑉將一塊沾滿了辣椒的羊肉放進嘴巴裏，然後抄起酒瓶子仰頭就喝。

“周大狀還有這麽豪邁的時候啊。”她情不自禁地感嘆。

“來，我們幹一杯。”他用自己的啤酒瓶，敲了敲林梓潤的。

“你若是喝醉了，我是不會送你回家的。”

“哥哥我酒量好得很，你不用擔心。”他說著豪飲了一口，放下酒瓶子的時候，微微晃了晃身子，顯然有些醉意。

林梓潤知道他的心裏一定是難受的。

“老大，陳斌的案子。。。”

剛說了幾個字，周瑉就伸手制止，“行了，別說了。他死得冤，我沒能幫他，是我能力不夠。”

“不是您的問題。”她很清楚，周瑉已經盡力了。明明是輿論導向讓法官往重刑判了。

“梓潤，以後我不做刑事案件了。”周瑉放下啤酒瓶，雙頰微微泛紅，“我自認為自己有足夠的閱歷，也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可能高估自己了。陳斌他還年輕，比你還小三歲，他本來有機會改過自新的，可是我沒能幫到他。我到現在還記得他最後望著我的眼神。。。”一直沈默不語的陳斌只求了他一件事，就是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因為他覺得害怕，有周律師在，他就會感到安心一點。周瑉緊了緊拳頭，他一直覺得陳斌不信任他，所以選擇沈默，卻沒想到他對他竟然這樣的信任。而他卻眼睜睜地看著陳斌的生命被一點點地奪走，無能為力。

林梓潤似乎看到了周瑉眼睛裏泛著一些星光，她低下頭去不忍再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她也蒙頭喝了一口啤酒。

吃夜排檔的人很多，四周都是熱鬧的聊天聲，他們兩個人默默吃了一會兒，互相不說話也不顯得尷尬。

林梓潤見過一次陳斌，那是一個清秀的少年，倘若不是剃了頭穿了一身囚服帶著腳鐐，他就是校園裏陽光帥氣的那種男生。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自己錯了，可林梓潤卻感覺到了他的不安。在他說，他被恐嚇勒索的時候，那眼睛裏的恐懼是真實的。

那個男孩，已經被執行了。就像被害人葉楚一樣，都死了。他們留下的，是兩個支離破碎的家庭，無依無靠的親人，還有社會輿論的平息。一周之後，便再也沒有人提起這個案子，也沒人關心葉楚那個讀幼兒園的孩子是否被送進了孤兒院，更沒有人知道陳斌那年邁的父母是否因為喪子之痛中風住進了醫院。而那些叫囂得最兇狠的媒體大眾，得到陳斌被執行的消息之後，終於滿足了，認為自己聲張了正義。

人死了，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林梓潤忽然想起去世的外婆，還有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凳上感受到的詭異氣息。

“想什麽呢？不要我沒醉，你倒是醉了。”周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醉什麽醉，老大，我們回家吧。明天您不用上班，我得準時到單位。”林梓潤伸手招來服務員買單。

周瑉從皮夾子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拍在桌子上，“多少錢，我買單！”

“哥哥，這是大排檔，能吃下那麽多票票估計我們的肚子也就撐炸了。您快收起來。”林梓潤付了錢，把已經有些不省人事的周瑉送上TAXI，他剛一坐進去，又爬了出來。

“人家的哥等著呢。您別給他添麻煩呀。”

“小潤。”周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做我女朋友吧。”

林梓潤微微一楞，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老大，您是醉了吧。”未等他開口，她便將他推上TAXI。車子開出一米遠，他又搖下窗戶，伸出喝得通紅的臉，對著她樂呵呵地揮手，“我等你答覆！”

目送TAXI遙遙離去，林梓潤才驚魂未定地往家裏走。剛一踏進大樓，又驚覺一個黝黑的身影坐在她家門口。她尚未開口，只見蔣茵從樓梯上跳了起來，指著她說，“你丫的手機都不開嗎？知道我在這裏等了你幾個小時？！再不回來，我就要去警察局報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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