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林梓潤趴在窗檐上，探出了半個身子。路燈下，是媽媽搖曳的背影。稀疏的樹影打在地面上，躁動地跳躍著。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

黑暗中那個背影突然停下了倉促的腳步，紅色的裙擺因為突然停下而向前傾斜。

媽媽！小小的林梓潤雙手扒著窗檐，踮著腳，向外探了探身子，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路燈下的媽媽緩緩地回過頭來。不知從哪裏飛出來的小蟲，成群結隊地從地面騰然而起，在路燈的照耀下，翅膀閃閃發亮。小梓潤睜大了眼睛，瞳孔裏充滿了恐懼。她看到了一張漆黑的面孔。那臉上什麽都沒有，就好像被人活生生地挖去。

她尚未回過神來，那些飛蟲一個個地朝著媽媽沖了過去。

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林梓潤從辦公桌前微微睜開沈重的眼睛，驚出一身冷汗，沾濕了額前的碎發，胸口的不適讓她感到輕微的窒息。她直起身子的時候，身上滑落了一件西裝。

“噩夢？”周瑉穿著襯衫從辦公室裏出來，手裏捧著一碗泡面，看到她的表情突然就皺起了眉頭。

“沒有。”林梓潤定了定神，彎腰拾起周瑉的西裝。

周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吃了一口面，“餓不餓，我給你泡一碗？”

兩個人坐在會議室裏吃著泡面。林梓潤並不覺得餓，但是此刻不吃點東西，她怕自己會站不穩。窗外的霓虹鋪籠罩了整個城市，就連天空厚重的雲層上也反射出五彩的光暈。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不夜城。

“老大，剛才，我沒說什麽夢話吧？”她小心翼翼地問，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

“什麽夢話？”

“沒什麽。”她低下頭去，啃了兩口面，“資料還差一點點，應該二十分鐘後可以交給你。”

“恩，”周瑉說著，看了看手表，已經十點了“做完了我送你回去。”

林梓潤本想拒絕，轉念一想，這個點已經錯過了地鐵末班車，公交也未必趕得上。讓周瑉送她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周大狀，你相信陳斌的話嗎？”路上的霓虹燈反射在車窗玻璃上，車上的廣播輕輕哼著爵士樂。

“他是我的當事人。”周瑉說著，“你的問題恐怕我沒法回答。”

“陳斌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周瑉也說不上來。每次和他會面，他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總是他問一句他答一句。那張臉上沒有後悔的表情，也沒有殺人之後的恐懼，更沒有對死刑的畏懼。一定要說的話，那大概只能算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體。他緊了緊握住方向盤的手。陳斌這個樣子，總是讓他想起姐姐那張蒼白的臉。

“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又沒見過他。”林梓潤說，“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怎麽說？”

“交通事故，葉楚撞斷了手，雖然會留下後遺癥，但沒有危及生命，手也是可以通過覆健恢覆原先的功能性的。陳斌有錢，並不是賠不起，就算是依照徐律師的說法被葉楚‘敲’一筆，也是承受得了的。他並沒有必要取人性命，卻選擇了這樣極端的做法。況且，葉楚死後，還不停地捅了她那麽多刀。總覺得，”林梓潤看向周瑉，“有點奇怪。”

“你是說，他精神不正常？”

林梓潤沒有回答，說，“他似乎有種與葉楚同歸於盡的覺悟。”

周瑉只是輕哼一聲，在林梓潤樓下停下車，轉過來望著她說，“就像徐律師說的那樣，法官看的是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猜測。”

“不早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別胡思亂想了。”周瑉側身從車後座取了一包東西，“你一個人住，也要好好吃飯，不然瘦成一張紙怎麽做律師。”

林梓潤接過來一看，裏面放著一些綠色蔬菜，意面和面醬。

捧著袋子，她忽然有些小感動，仰著頭看著周瑉說，“謝謝老大。”

林梓潤見到安晨的時候，是在得知他回國後的一個月。

那天，她因為事務需要前往一處辦公樓取證，抵達那裏的時候，才發現訊杭公司的總部也設在這。站在樓層指示牌前，她背著雙手站在原地，皺著眉頭躊躇不前。

大樓保安走了過來，“小姑娘，你找哪個單位？”

林梓潤轉過身望著他，保安大約五十來歲的樣子，兩鬢斑白，說話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我找奧米德有限公司。”

“米奧德。”上了年紀的保安在指示牌上巡視。

“奧米德。”林梓潤糾正他。

“哦，奧米德，找到了。十一樓。請到前臺登記取卡，然後走右邊的電梯。”

她按照保安的指示做好了登記，拿著通行卡轉過身，擡頭的瞬間看到安晨正站在離自己三米遠的地方，兩人的視線恰好交匯在一起。她幾乎不用思考就一眼認出了他，縱使他們已經十年未見，而這十年間可以發生很多變化。那一剎那，她幾乎忘記了呼吸，只聽見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猛烈敲擊著。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淺灰色西褲，雙手插在褲袋裏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右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皮質雙肩包。他的個子很高，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身板挺拔，已經褪去了少年的單薄。

手裏的通行卡不知什麽時候，從指縫間滑出，落在了地上。

她想要彎腰撿起，只見他快步走過來，俯下身替她撿了起來。遞給她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微微撅起的嘴角，一如她曾經熟知的那個男孩。蔣茵說得沒錯。十年後，那個清風一般的少年長高了，面目棱角的線條越發清晰犀利，唯獨那雙褐色的眼眸一如當年的清澈。他終究長成了一個俊朗的青年。

伸手接過通行卡的時候，她小心地避免觸碰到他的手指。

“小潤，這麽多年了，你還是莽莽撞撞的。”她從未猜到，她與他重逢後，他同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的。可他那一聲‘小潤’，還是讓她恍如跌入了十年前的記憶中。那時，他對她來說是一種多麽特別的存在。

“我什麽時候莽撞過了？”她故作輕松地說。

“細數起來有不少。”他笑著說，直著身子的時候，她得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你回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沈默了半分鐘之後，才緩緩地說，“我不確定，你還願不願意見到我。”

她怎麽會不願意見到他？自從他離開後，她無時不刻希望他會突然出現在她的跟前，即使不能出現，至少給她打一個電話，寫一封信。可是，他離開了之後，音訊全無，就像是一個本就不存在的人，在她生命裏踩了兩腳，落下了腳印之後，就悄然而去。

“我為什麽會不願意見你。”她笑著說，額前的散發落在了眼睛上。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撥開她額前的頭發，而她側過頭避開了。

一種難以形容的尷尬籠罩在兩個人的身邊。曾經的記憶在腦海裏反覆，而現在面對面的這一刻更是深刻地刺痛著彼此的眼睛。她終於發現，有些事情是會被時間沖淡的，而還有些事情就像是刻在身體裏的疤痕，是無法抹去的。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有人說，真心相愛過的兩個人，分手之後，是無法成為朋友的。

“我還有事，得先走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表。約談的時間就要到了，她終究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工作。更何況，她實在不知道面對著安晨，接下去該說些什麽。

她幾乎有些狼狽地刷了卡進了電梯間，而安晨則站在原地，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人群像一道流動的墻，將他們兩個隔開。

直到林梓潤走進電梯裏，笑容從安晨的嘴角消失了。他刷卡走進電梯間，擡起頭怔怔地望著上方跳動的數字，眼眸裏流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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