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的最後一天，林梓潤和蔣茵被留下來打掃教室。

看著被她們擦得澄亮的教室，林梓潤握著掃把的柄，心想兩個月後，這裏還是會積上一層厚厚的灰吧。

“我去一下洗手間。”蔣茵說著彈了彈手上的灰塵。

林梓潤望著她走遠的身影，直到她小小的個子邁著精神飽滿的步子在走廊的盡頭拐彎不見，她才收回視線。她一直疑惑為什麽蔣茵會有這麽強大的動力，就好像她的身體裏有一部馬達在不停的轉動。每次她們去書城閑逛的時候，她總是泡在小說裏，而蔣茵總是泡在教材裏。蔣茵的成績優異，可她望著自己分數的臉卻總是像是吃了苦瓜一樣難受。按照她的話來說，她之所以感到苦惱，是因為這樣的成績根本考不上重點高中。而她的人生目標恰好是考上重點高中，然後念重點大學，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林梓潤一直沒有弄明白，為什麽人生追求如此高的蔣茵會喜歡上顧尋這樣的男孩。

雖然蔣茵從未和她談論過她對顧尋的喜歡，她還是透過犀利的眼睛看到了蛛絲馬跡。畢竟，當一個女孩喜歡上一個男孩，即使嘴上不說，眼神裏也會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傾慕。蔣茵每一次撞上顧尋的眼睛就立刻轉移視線佯裝沒有看見，可越是這樣，她就顯得越是驚慌失措，越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情感。

見蔣茵還沒回來，她走到走廊上，趴在欄桿上往下看。

安晨和顧尋正在籃球場上打球。打球的間隙，他還是望見了她，朝著她高高揮起左手。金色的夕陽灑在他的身上，像是閃耀的鎧甲。她也朝著他揮了揮手，心裏湧起一陣甜蜜。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在這個冷漠世界裏，忽然有一個屬於你的人，會給你回應。他會在茫茫人海裏一眼就看到你。她覺得或許這就是愛情。愛情並沒有像顧尋說的那樣，發現的時候，已經愛上了。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不愛了。回過神，她還是很喜歡望著安晨的臉，喜歡聽他說話的聲音，喜歡看他在籃球場上飛馳，喜歡坐在草坪上看他跑步的姿態。

她忽然間意識到，明明一直期盼著快一點長大的她，第一次覺得如果能夠永遠保持這樣的生活就好了。以前，她只希望每一天都平穩地過去，然後快點長大，離開這個學校，離開下一個學校，最後去到自己想要停留的地方。而現在，她變了。就像是用小刀刻在頂樓的名字，她竟然想永遠地留在這一瞬間。這一世下一世都留在這裏。

蔣茵去了許久仍沒有回來，她有些著急，正想去看一看的時候，只見她慢悠悠地走了回來。校服的胸襟濕了一大片。額前的劉海也濕噠噠地掛著水珠。

“怎麽了？”她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抹去她頭發上的水珠，“這是怎麽回事？”

“小潤。”蔣茵話音未落就開始抽泣。

“發生什麽事了？”

蔣茵搖了搖頭，卻哭得更兇了，她探過身子抱住了林梓潤，滴滴答答的眼淚落在她的肩膀上，涼涼的。

頭頂的電風扇慢悠悠地轉著。窗外一陣風吹起了藍色的窗簾。

林梓潤坐在桌子上，低頭看著無精打采的蔣茵。她的衣服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空蕩蕩的教室裏一陣寂靜，只有操場上傳來一聲聲籃球擊打的聲音。

“誰潑的水？”等她終於平靜下來，她問。

“小潤，以前，”沒有說幾個字，她又開始哽咽，“我跟雪雯他們一起玩的時候，也和她們一起說過你的壞話。”蔣茵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身體了。那一刻，她真正害怕的是失去林梓潤這個朋友。高雪雯他們議論著林梓潤的壞話時，她為了迎合大家，不讓自己顯得太突兀，就算是違心，也刻意地作出奉承的樣子。她本是一個多麽害怕被人中傷的女孩，卻為了自己的利益□□裸地中傷了林梓潤。

“我又沒聽見，你何必在意呢？” 林梓潤淡淡的說。

她說著俯下身來，遞給她一張紙巾擦眼淚。

“明明不了解你，卻說著你的壞話。我怎麽都原諒不了那樣膚淺的自己。”她一想起自己同高雪雯他們說到興起時，哄笑成一團的樣子，就覺得討厭。

“小茵，原不原諒不是你說了算的，而是我說了算的。不管你說過什麽，我都不怪你。”林梓潤說著，輕輕伸手摸了摸蔣茵柔順如絲的頭發，“有些事對我來說，真的不那麽重要。”

“被人說壞話，被人誤解都沒關系嗎？”蔣茵微微睜大了眼睛。對於她來說，這是最無法容忍的事情。她在意所有人的眼光，甚至在意所有人有心無心的一舉一動。

“小學的時候，我聽了那些流言蜚語也會感到難過，看到別人的惡作劇也會感到傷心。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了。別人的言論，我沒有辦法阻止。”林梓潤說著，朝她輕輕一笑，“既然無法控制，如果在意的話，豈不是太累了？更何況，雖然我沒有那些流言蜚語裏說得那麽壞，可是我也不是一個多好的人。”

“謬論。”蔣茵說著，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見她笑了，林梓潤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蔣小姐，你可別再哭了，我怕紙巾不夠用。”

“你個沒良心的。”蔣茵把沾滿了淚水的紙巾丟向林梓潤，卻被她敏捷地躲開了。

“你還沒告訴我，這身上的水是怎麽回事？”林梓潤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犀利地望向她，俯身湊近她的臉，“還有，莫名其妙的，怎麽突然說起這些事情？”

她身上的水，是高雪雯灑的。她在廁所裏遇上高雪雯，說著說著，兩個人就爭執起來。高雪雯笑話她總是成天跟在林梓潤的屁股後面，像個小跟班。她為林梓潤說了幾句話，沒想到高雪雯就認真起來，說起以前她也說過林梓潤壞話的事情，還讓她不要假裝自己有多高尚。

“你現在倒是好，和林梓潤玩在一起，就把我們以前的交情忘了是嗎？以前是誰一直照顧你，帶你認識朋友，帶著你出去玩？若不是我，你春游的時候，能和我們一起玩嗎？”

“雪雯，你從來都沒有把朋友看作是平等的。說實話，以前，為了討好你我真的很累。”

她話音剛落，高雪雯像一頭憤怒的獅子，打開水龍頭按住了出水口。剎那間，水花濺了她一身，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餵，怎麽回事？”林梓潤追問了一句，湊的她更近了。

“你就當我腦子抽風得了。”蔣茵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林梓潤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蔣茵忽然又坐了下來，認真地看著林梓潤說，“小潤，我告訴你兩個秘密。”

林梓潤點點頭。

“第一個，我喜歡顧尋。”蔣茵說著，緋紅了臉。

“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她驚訝地幾乎叫出了聲。

“你喜歡的那麽明顯，誰都知道了吧。”

誰都知道了，都知道，知道。。。

蔣茵幾乎要跌落椅子，一臉驚恐地趴著桌子說，“那，他也知道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林梓潤用食指點著下巴說，“顧尋是個花心大蘿蔔，不來惹你是最好的。”

她皺了皺眉頭，長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第二個秘密是，我沒有爸爸。”

“沒有爸爸？”林梓潤微微一楞。

“恩，自打我記事開始，我就沒見過那個人。我的生活裏只有媽媽和不一樣的叔叔。那些人來了，又走了。我媽愛那些叔叔，她愛過那麽多人，但唯獨討厭我。她覺得我很笨，很醜。在她眼裏，我像極了那個男人，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像她的。所以，她討厭我。倘若她有辦法丟下我，那麽她一定會義無反顧的離開。”

話說出口似乎也沒有想象的那麽困難。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蔣茵突然覺得一切似乎是自己太過認真的。當林梓潤知道了她的這些事情，知道了她喜歡顧尋，知道了她是個膽小怕事、被媽媽嫌棄的人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變得無比輕松。在這個世界上，她不再是孤軍奮戰的一個人。她的身邊，還有林梓潤。

林梓潤什麽都沒說，只是垂下了眼睛。

林梓潤覺得，對於這些事情，任何安慰都是虛無的。沒有人能夠撫平成長中受到的傷害，更無法慰藉內心的崩離。她依稀記得，當她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見到媽媽時，內心湧現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懼。她像是落入深淵一般失去了平衡，被掏空了的胸口透著涼絲絲的空氣。有好幾個星期，她一回到家便躲進自己的房間裏，只因為害怕看到家裏的家具，會回想起媽媽的身影。

她伸手握住了蔣茵柔軟溫熱的手。

她喜歡蔣茵，喜歡她水蜜桃一般的臉蛋，喜歡她害羞時會漲的通紅的雙頰，喜歡她大大的眼睛，喜歡她耿直的性格。她可以說出很多很多喜歡她的理由。就是想不出為什麽有人忍心傷害她。

那天臨別前，她湊到蔣茵的耳邊，輕聲說，“小茵，那些大人，其實有時候真的很不細心。他們看不到你的情緒，也不了解你的想法，甚至傷害了你也渾然不覺。我們就原諒他們吧，好嗎？”

蔣茵點點頭。即使當時的她還無法完全做到這一點。

“餵，你和她說了什麽？”看著蔣茵騎著自行車遠去的身影，安晨伸手勾住林梓潤的脖子問。

“當然是說你的壞話。”她嘿嘿一笑，微微側過頭看他。

他彎著身子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我就是個大壞蛋，一輩子纏著你不放。”

“你有本事纏，我就有本事躲。”

“你躲得再遠，我也找得到你。”他嘿嘿笑著說。

他們說笑著，在學校門前的小賣部買了兩根棒冰，一人一根。他吃他最喜歡的綠豆冰，她吃著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筒。

許多年後，林梓潤回想起來，倘若安晨再對她說：一輩子纏著你不放。她一定會說：那我就讓你纏著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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