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茵回到自己的房間，緊緊拽著手心，幾乎要將指甲掐進肉裏。她的透過門的縫隙盯著那個坐在桌子邊上酌著小酒磕著瓜子的周叔叔。她開始討厭這個長相猥瑣的中年男子。

周叔叔皮膚發黑，臉頰上布滿了坑窪，眼角處的細紋非常深。他挺著一個圓滾滾的啤酒肚，像個懷了孕的婦女。下身短小，走起路來就像個滑稽的小醜。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他沙啞的聲音，天生帶著一股諂媚阿諛，吐出嘴的每一個字都讓人聽了覺得惡心。

可縱使她有多不喜歡這個男人，都無力阻止他進入她們的家門，因為媽媽喜歡。有一次經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她甚至還聞到了她擦在脖頸上的香水味。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款香水，平時都舍不得噴。

在書桌前做著作業，初夏時節的夜晚特別明亮，微風輕撫著窗簾，窗外傳來忽近忽遠的鳥鳴聲。

她隱約聽到媽媽和周叔叔竊竊私語的聊天。他們不想讓她聽到，所以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這裏明明是她家，為什麽搞得她像是個多餘的外人，在妨礙他們？她緊緊抿起了嘴巴，露出不快的神色。

打開鉛筆盒的時候，她看見裏面安靜躺著的編織手鏈。

一只飛蟲撲進屋子裏，在她的臺燈前撲閃著翅膀。

顧尋的身影悄然落進她的腦海裏。

剛開學的時候，顧尋做過一次值日生。他穿著白色的校服t-恤大搖大擺地走進他們教室，袖口煞有其事地別著值日生的紅巾，臉上壓抑著玩味的大男孩表情，裝出一副很嚴謹的樣子督促大家做眼保健操。當他走過她身旁的時候，她猛然間感覺到他揚起的清風撩撥了她的長發。她瞇著眼睛偷偷看著那模糊的白色背影往前走去，心裏泛起了一陣漣漪。

她時常在學校附近的十字馬路碰見同是騎車去學校的顧尋，和他一前一後地等著紅燈。每次，她都會待在他的身後，看著他一腳踩在踏板上，一腳踩在地上，帶著耳機，百般無賴地彎曲著手指，轉動掛在自行車鈴鐺上的鎖鏈。有一次，他偶然回過頭來，恰好對上了她的眼神，她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瞬時亂了分寸，噌地一下唰紅了臉。正當她慌亂地想要移開視線的時候，他朝她大方地擺擺手，咧嘴一笑。

蔣茵拿起那條鉛筆盒裏的手鏈，回想起那個明媚的午後。她沮喪地走在走廊裏，因為和高雪雯鬧了別扭，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又或者是因為媽媽在前一晚不知什麽原因狠狠地罵了她一頓。就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他從身後叫住了她。

“同學，”

她認得他的聲音，不用回頭都知道是他，可這走廊裏這麽多人，他會是在叫她嗎？她緊張地動彈不得，傻傻地站在原地，目光凝重地盯著地面。

“同學，”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近了一點。

接著一只大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同學，這鏈子是你的吧？”他把那條彩色的編織手鏈遞到她跟前，“剛才掉在地上了。”

她接過手鏈，仰起頭卻看不清楚他的臉。臉頰燙得像是火燒。

那個時候，他同她說了一句話，卻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她想，這樣應該算是一種喜歡吧。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喜歡竟然可以持續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顧尋什麽。只是每當她看到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她就會臉紅心跳。他剃得短短的頭發，細長狡黠的眼睛，高挑傲氣的鼻梁，總是斜斜歪著的嘴角，他身上穿著的衣服，他背的書包，他的自行車，他手裏拿著的零食，他身邊圍繞的朋友，他走過的路，他坐過的桌椅…她覺得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到帶著一種讓人迷戀的光芒。她癡癡地相信，倘若她能夠站在他的身邊，被他註目著，那麽她也會變得美好。

可再喜歡，她對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暗戀。她小心地保護著這個秘密，就像是在保護自己是單親家庭的秘密。顧尋的身邊從來不缺女性朋友，有一部分或許可以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有比他小的，也有比他大的。她每次見到他和別的女孩子打情罵俏的時候，心裏都會泛起一陣難受，但是再難受，她也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這份心意告訴他。到後來，同顧尋成為了朋友之後，她更是將這份心意小心安藏在內心深處，深怕自己一個冒失破壞了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衡。

她把手鏈放回原處，如果這是她那份小小的自卑心裏在作祟的話，就讓它奮力地作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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