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林梓潤走進教室的瞬間，熱鬧的班級突然鴉雀無聲。誰都記得昨天那響亮的一記耳光。

她的臉上帶著一貫的平靜表情，旁若無人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氣定神閑地從書包裏掏出鉛筆盒、課本和作業，所有的動作自然地就像周圍的同學們沒有做出那片奇怪的寂靜，昨天沒有發生扇耳光的事情一樣。

漸漸地，四周逐漸恢覆了談笑聲。可沒一會兒時間，大家又陸續安靜下來。

安晨逆著陽光，穿著豎著衣領的白色校服，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踩著鈴聲蕩進教室裏。他的劉海斜斜地掛在額前，不羈的嘴角微微翹著。

走到林梓潤座位前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越過桌角，她看到了白色的運動球鞋和高高挽起的褲腿。

“早，林梓潤。”他說。

她聞聲擡頭，而他的視線則落在她新剪的頭發上。

她不明白安晨為什麽要和自己打招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會記恨昨天的那一巴掌。對於他的問候，她只是微微磕首以作回應。

他蹙著眉，似乎還想說什麽。

“安晨，遲到了還這麽磨磨蹭蹭的？”剛走進教室的老師厲聲打斷了他。他回頭望了一眼，只得將剛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往桌上一放坐了下來。

一個上午，他幾乎都在凝視著林梓潤的背影。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可就是無法控制地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轉動鉛筆，低下頭去翻看課桌裏的書本，俯下身子撿起掉在地上的橡皮。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的心。

臉頰還帶著昨日的酸痛，她那一巴掌的力量大得嚇人。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然後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望著她的側顏。她是一個孤僻安靜的女孩子。孤僻到不合常理。她總是一個人呆著，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接近的冷漠。而她又是班級裏最平凡的一個學生，平凡到即使掉了隊也不會被人發現。午休時，她總是早早地離開教室，獨自一人上到五樓通往天臺的樓梯間，那一層只有一間美術室、音樂室和電腦機房。平日裏很少有學生會停留。這樣的她，似乎一直在竭力地隱藏自己的存在。

午後的空氣很燥熱，可是頂樓敞開式的走廊吹進來絲絲涼風。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林梓潤把書倒扣在腿上，閉著眼睛享受風的撫摸。昨晚的夢魘像斷了片的膠片，趁她不註意又溜進了她的腦海裏。她不明白那個追著自己的猛獸究竟是什麽東西。

伸手捂住微微不適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氣，好讓呼吸順暢一些。

“你不舒服嗎？”

她睜開眼，順著聲音看見安晨正隔著樓梯扶手上的鏤空鐵欄桿，從下面望著她。

“沒有。”她淡淡的說，拿起膝蓋上的書。

他的臉上露出疑慮的表情，順著樓梯走上來，“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很好。”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將一瓶冰爽的烏龍茶遞給她，“這個給你。你喜歡喝這個吧。”

她看著手裏的低糖烏龍茶，的確是她喜歡的，可安晨是怎麽知道的？昨天他們兩個吵得熱火朝天，她甚至情緒激動地揮手打了他一耳光。而今天他卻主動同她打招呼，現在還跑來送上她愛喝的飲料，他究竟是想做什麽？

“安晨，你不是討厭我嗎？”

“討厭？”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為什麽討厭你？不過，昨天你打了我一巴掌，好歹讓我知道為什麽吧。”

見她沈默著，他又追問了一句，“為什麽？”

“沒為什麽。”

“我覺得你是不會無故打人的。”

他站在陽光下說得斬釘截鐵，額前的劉海被夏末的風吹了起來。

她坐在臺階上望著他，緊緊地抿著嘴，情不自禁地用力握住手裏的書本，皺起了書頁。就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楚，揮手打人的前一瞬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事情。她唯一記得的，是那時的蟬鳴聲，明晃晃的太陽光，還有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浮現出的紅色手指印。那時，因為爭執，她的心裏有一股燥熱的憤怒，不停地蒸騰著想要沖破她的身體。而安晨的那句提問無意間觸及了她敏感的心。

“你的提問，讓我想到不愉快的事情。因為不愉快，所以我打了你。”她說罷，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可以解決你的疑慮了嗎？”

“不至於。”這樣的理由，不足以讓她打人。他清清楚楚的記得，那一剎那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裏倒映出自己的模樣。那一刻，她確實被觸怒了。他向後退了幾步，面對著她，背靠著扶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陽光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林梓潤忽然想起入校那天，安晨跑進學校時無意中撞到了她，他一邊跑一邊回過頭，笑著對她說抱歉，那張俊俏的臉上掛著如同初生陽光般的笑容，因為笑而彎彎瞇起的眼睛也是這樣的閃閃發亮。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總有那麽多的同學喜歡和他呆在一起，誰不喜歡長相好看，充滿活力和陽光的人呢？安晨同她是不一樣的。他總是被簇擁在人群中，懷著一張燦爛的笑臉，只要他一揮手，所有人都會跟隨他奔向操場。而她，總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或踮著腳用手背支著下巴，獨自趴在學校頂樓的扶欄上。

她合上書，放在一旁。其實，她家裏的那點事情，早就已是別人口中的八卦。班級裏的同學和老師或多或少都有聽說過。既然這樣，告訴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又或者，他是明知故問的。

“你想知道為什麽，那就告訴你好了。”

她說罷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彎下身子用細長的手指提起褲腿。一道四厘米寬的駭然疤痕從她的腳踝一直盤旋到褲腿上方。疤痕的表面坑坑窪窪，呈現出一種比膚色更淡的顏色，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破掉。她註目著他的表情，□□裸地望著他因為無法掩飾內心感受到的震驚而流露出的驚慌失措。

“五歲那年，我媽一個人抽煙，燒到了窗簾，星火濺到我的腿上燒了起來，留下了這道疤痕。”她的聲音淡淡的，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她松開手，放下褲腿。擡起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是不是很醜？這樣醜的傷疤，我為什麽要露出來，讓大家都感到不舒服呢？”

烏黑的發絲被風吹了起來，發尾輕輕地勾到林梓潤的嘴角。她依稀記得，燃燒的窗簾上跳動著星光一般的火焰，她坐在地上，仰著頭癡癡地望著，黑色的眼眸裏映襯著閃耀的火光。她轉過頭，對坐在沙發上面色蒼白的媽媽說：媽媽快看，星星落下來了。那個瞬間，火星濺落下來，點著了她的褲腳。腳踝處升騰起大片火焰，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氣吹開她的劉海。那一刻，她並沒有覺得絲毫害怕，唯一讓她害怕的，是媽媽那張始終不望向她的臉。臉上是迷茫空洞的表情。那場火，是及時回來的爸爸澆滅的。他抱著小小的林梓潤沖進醫院的時候，她腿上的皮膚已經嚴重燒傷，褲腿和模糊的皮肉粘連在一起，只能用剪刀小心剪開。她不記得自己住了多久的醫院，回到幼兒園的時候，她的朋友們都找到了新的夥伴，不再同她玩耍。而當小朋友們看見爬滿她腿上的那片坑坑窪窪的皮膚，便會情不自禁地露出震驚和嫌惡的表情，竊竊私語一番，接著嬉笑著跑開。她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拽著裙擺，低著頭，紅著臉。

“這些事，其實都與你無關。昨天，一時糊塗打了你，是我不對。”她的聲音因為情緒的波動變得有些顫抖。

安晨靠著扶欄怔怔地望著她，臉色變得有些青灰。他無法想象，焦灼的火舌舔吻稚嫩皮膚的那一瞬間，給林梓潤帶來的是一種怎樣的疼痛。而此刻，曾經經受過的痛苦已經融入了她的冷漠。她站在他的對面，望著他的眼神裏充滿了犀利和戒備，寬大的白色校服上印著風的痕跡。

“林梓潤，我們做朋友好不好？”他問。

遠處傳來飛鳥撲閃翅膀的聲音和籃球敲擊地面的聲音。

她望著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疑慮。從來沒有人說過，要和她成為朋友。她覺得自己是個讓人討厭的女孩子，就像她腿上的那道疤痕一樣讓人厭惡。媽媽討厭她，外婆討厭她，表弟表姐都討厭她，甚至，連幼兒園的小夥伴們也不喜歡她。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發現自己也不再喜歡自己了。

而現在，這個如清風一般的男孩，卻說要和她成為朋友。

那天之後，安晨時常在午休時上樓來同她一起吃飯。她也開始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遙遠的天空有白色的雲朵飄過，城市的中心繁雜熱鬧。秋天拖走了夏末的尾巴，一場場秋雨過後，天空清透得像一面鏡子，被麥穗襯得金黃。

他的聲音逐漸融化在空氣中，而她站在他的跟前，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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