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間難得雙全法,不負天下不負卿

關燈
? 明成宮內,文武百官早朝。現在邊疆安定,國力昌盛,大臣們都很信服這位皇帝。武官先奏,文官後啟。章德堅執笏行禮:“啟稟皇上,臣已經和劉大人看過年歷,今年有三個日子適合登山祭祖,詔用國號,一為仲春四月十五,一為初夏六月初八,一為金秋十月廿三,請皇上定奪。”

弘毅坐在高處,俯瞰大殿。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身份的確是天下人的致命誘惑,於自己也不例外。現在已進入三月,越早昭告天下改新國號越好,這件事情需要塵埃落定了。

“那就定四月十五吧,諸位愛卿請盡快做好準備,各司其職,相互協助。這件事情全權交給章大人處理。”

“謝皇上隆恩,臣定不辱使命。”

瑞陵仙池旁。顧遠亭慢捋胡須,凝眉深思。

他重回漠邪國之後也與百裏淵帶著慕蕓再入瑞陵試過,但一切惘然,仙池似乎全然沒有了當日的靈氣。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才不情願地承認,慕蕓元體已傷,身體損害情況遠重於雙關劫第一次發作的情形,所以便是連這神話傳說中的瑞陵神池也無可奈何了。但畢竟她在這裏休養生息了大半年,現在病入骨髓,難以起死回生,但外在的血液肌膚還是完好,故而肉身不滅。她似乎就這樣陷入了永久的沈睡當中。

顧遠亭現在束手無策,只得研磨瑞陵谷中各類奇珍異寶,將藥末粘在銀針上,每日為慕蕓行遍周身大穴,借此吸收藥物,延續生命。她現在不吃不喝,不生不死,這樣的狀態實在讓顧遠亭也無措而心痛不已。他在考慮要不要將慕蕓這種情況告訴弘毅,也許他還想見她最後一面。但是顧遠亭也已收到消息,說皇上準備於四月中旬在黎山舉行祭祖大典,太醫院必須做好相應的準備工作,顧遠亭猶豫著還是放棄了告知弘毅的心思。他的心,只在天下了。

鄂州章臺柳巷偏靜小閣裏,青煙裊裊,香氣彌漫,夏珣正與袁天鋼、夏瑤三人對坐品茶。夏珣無心仕途,當日做那麽多準備只為報覆柳城擇,現在大仇得報,他也不想留在京城,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方寸天地。

“姐姐,我有一事相告。”夏珣為夏瑤沏一巡茶說道。

“跟我還這麽客氣,賢弟快說吧。”

夏珣環顧四周,感慨道:“我半生留於此地,雖然掙下萬貫家業,卻不是心之所向。現在弘毅已經登基,並且了卻了我多年心事,所以我想出去走走,姐姐你可願替我收拾這個爛攤子?”

夏瑤笑笑:“你可真是折殺我了。這章臺柳巷冠絕江淮,鼎鼎大名如雷貫耳,你放心將這麽大的產業交給我,我卻有心無力,怎麽能是爛攤子呢。”

“其實這麽多年來章臺柳巷只幹了一件事,就是每月都選出鄂州及周邊地區的青年才俊,所以現在章臺後面門人眾多,且都是百裏挑一的能人志士,所以管理上姐姐大可放心,你的才能我已十分了解,再加上這麽多幫手,章臺一定可以繼續發揚光大的。”

夏瑤點點頭:“幸而還有袁先生幫襯著我。”

袁天鋼聽姐弟二人提及自己,不由赧然一笑:“在下一介瞎眼書生,幸得夏老爺夏夫人不棄,何談幫襯。”

夏珣也回禮:“袁先生不要自嘲了,皇上請您去當大夫都被您拒絕了,我們這裏留得住您,可真是在下三生有幸啊。”

三個人心照不宣,哈哈笑了起來。

“不過我還有一個想法,”夏珣繼續道,“我想換個地方換個名稱,這章臺柳巷畢竟太過紮眼,我們在鄂州可能也埋下不少敵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深受其害,所以還是轉移陣地的好。”

“那就這樣說定了,”夏瑤道,“你先出去邊游山玩水邊另尋佳地,我和袁先生就先留在這裏打理章臺。”

“如此甚好,不過姐姐,你都不想去漠邪看看蕓兒嗎?”

夏瑤沈默一陣:“我等著女婿來履行他許下的承諾。否則我寧可終生不見。”

夏珣輕嘆一聲,他知道夏瑤也是個打定主意不回頭的人,只盼弘毅不要那麽快忘記了君臨天下的初衷才好。

乾元殿裏,弘毅屏退身邊所有人,將弘明帶入內宮。弘明現在是肅親王爺,掌管京城十六州兵馬,地位僅在弘毅之下。

“臣弟見過皇上。”

弘毅趕緊制止他行禮,將他扶起,兩人對坐。

“四月中旬的登山祭祖大典,賢弟可都準備好了?”

弘明有些不解:“京城周邊的禦史軍常年駐守,都是百裏挑一的將才,前段時間臣弟也在加緊排兵布陣,保證皇兄順利登基定是萬無一失的,其他的準備臣弟不甚明白,還請皇兄示下。”

弘毅定定心神,沈聲緩道:“這正是我今天找你來要說的事。”

另外一邊,顧遠亭又收到了使者送來的書信,是他的下屬來催促他快點回國準備祭典之事。顧遠亭唉聲一嘆,這權力的誘惑,便是弘毅也擺脫不了!百裏淵得知了弘毅要祭祖改國號的事,他決定一輩子就這樣養著慕蕓,再也不放她回去了。顧遠亭也心下淒然,想著慕蕓這個樣子,要是有珍兒在身邊陪著就好了。然而珍兒的情況也讓他擔憂不已。

孩子已經滿月,珍兒還是沒有進入當母親的狀態。她對孩子依舊不甚上心,甚至有些逃避。餘一衷總是到芙璣宮陪伴她,逗她開心,珍兒只有在見到他的時候才會展顏微笑。弘毅也不願過多耽擱餘一衷和珍兒的婚事,決定在祭祖之前就認珍兒為妹妹,將她以郡主身份嫁給餘一衷。

在宮女們眼中,珍兒姑娘和餘大人雖無夫妻之名但已有夫妻之實,兩個人孩子都有了,所以對於餘大人每日進宮來看望珍兒,她們也不覺得有不正之風。而且珍兒姑娘即將要成為公主了,她們再大膽也不敢在宮裏亂嚼舌根。在這樣的環境下,珍兒還好過一點。

時間很快過去,三月將盡,四月即來。朝中大臣們全都為祭祀大典忙碌著,沿途經過的大小城池、鄉鎮也都緊鑼密鼓地張羅著迎接天子的事情。黎山早已封山修葺,裝飾、安排、駐兵,一切事宜都緊張有序地進行,只待良辰一到皇帝禦來。

顧遠亭照看慕蕓不願回去,他也不管這樣是否忤逆了皇上,他只將事務交給下官,自己從此靜心采藥鉆研。

百裏淵也對弘毅祭祖一事十分反感,他現在越來越覺得慕蕓為他犧牲如此實在是不值得。對於國內一直要求他趕緊冊立可敦的呼聲他一概置之不理,心中的那個人還不能與他比肩,他寧可位置永遠空懸。

日子一天天滑過,四月初七,皇上在宮中舉行封賞大典,珍兒也在這次大典中被封為德蘭郡主,賜皇姓,覆名景珍。餘一衷大將軍與德蘭郡主將在五月初成親,舉朝歡慶。

很快,四月十五到了。這天天未亮,宮中各人就起身準備,皇上也在禁衛軍護衛下出了皇城。浩浩蕩蕩一行人向黎山開跋。翎南王朝即將迎來一個嶄新的開始。

行進了大半日,眾人在下午的暖陽中到達黎山腳下,兩邊護衛大臣整齊排開,恭迎皇上。然而從皇輦中走下來的人卻不是弘毅,而是軒轅弘明。他一身暗紫綢衣,在陽光下閃出君臨天下的氣質,弘明負手而立,傲視群臣。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就連等在山腰上的號角手都忘了自己要一直鳴號的職責。

角落裏出來一個公公,竟然是以前太皇太後的貼身宦官付有全。他伸手扶著弘明登上高臺。眾人依舊呆楞當地,直到付公公展開一尺明黃的聖旨,他們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紛紛跪地聽旨。

“……吾幸甚至哉,得此帝位。今身心不及,力殆體乏,約不久矣。念及膝下無子,且弟青春正好,神勇無雙,比餘有過之而無不及。故將皇位傳於柒皇弟軒轅弘明,望啟百官協力,助其大統,天下同德,欽此。”

偌大的黎山寂靜可聞鳥聲。眾臣跪地不起,根本都還沒有從這巨大的突變中緩過勁來。弘毅登基不過雙月,且他身強體健,眼光通達深邃,能力有目共睹,現在橫生這樣的枝節,群臣難以接受。

付公公早有準備,見眾人呆若木雞不能言語,他便又高亢地叫了一聲:“欽——此——!”

仿佛醍醐灌頂一般,已經有心思縝密的大臣回過勁來。弘毅怕是早有退位之心,但國主初立,最忌頻更,他便等到這登山祭祀大典之時才公布這個消息,令心有二志的人措手不及,不能有所動作,這樣便可以最大限度地平安過度了。

“吾皇萬歲!”

一人山呼,未幾千萬人山呼,一場暗藏在腥風血雨中的皇權交替就這樣初步達成了。弘明見眾臣無異,便向半山腰處的祭臺走去,身後護衛、公公、婢女一眾緩緩跟隨。到了祭臺,付公公再次出來告曉天下:“翎南王朝第四代君主,軒轅弘明即位,國號武陵,從今改歲——!”

消息傳到漠邪的時候,顧遠亭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臉,原來自己還是對他沒有百分的信心,以為他放不開世俗的誘惑和羈絆,現在看來,一直都是大家誤會他了。

顧遠亭踱到慕蕓床邊,一邊準備藥針一邊說道:“蕓兒,咱們大概很快能見到他了,你可要好好的,別讓他失望啊。”

百裏淵走進房間,看到顧遠亭正在給慕蕓施針便沒有打擾,轉身坐到了外室。良久顧遠亭走出來,兩人對視一眼,百裏淵開口道:“那家夥可能快來了。”

顧遠亭擦擦額頭的汗,會心一笑:“總算沒白跟他。”

百裏淵沒有答話。如果弘毅真的來了,那就意味著他與慕蕓從此咫尺天涯。百裏淵與弘毅英雄惜英雄,但他真的沒有想到弘毅為了慕蕓放棄了大好江山,甘願以庶民身份留存於世。光是這份膽識氣魄,自己可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油然產生?……

顧遠亭看到百裏淵陰沈落寞的面孔,已經猜到了他的心事。他們兩個人為了慕蕓已經相處了不短的時間,他知道百裏淵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對慕蕓的深情也都感動了周圍的人,但畢竟有一些感情不論持續多久都會無疾而終,他也沒有辦法在這件事情上勸慰百裏淵,但既然他已經得到了弘毅退位的消息,那他也一定知道該怎麽做了。

在空氣凝固的沈默中,姜寶娜端來了藥。現在慕蕓已經吃不進藥了,但百裏淵還是堅持叫醫館每天熬藥,為她擦拭身體。她一進屋看到如此凝重的氣氛,很聰穎地沒有說話徑直去了慕蕓的房間。

百裏淵眼角電光一閃,鷹隼般的深邃目光順著姜寶娜纖瘦的身軀一同轉進了裏屋。他腦海裏突然有什麽東西崩塌了,翻江倒海一般,攪得他一陣失去理智的眩暈。是不是有很多珍貴的東西就在身邊而自己一直沒發現呢?

四月二十日,翎南王朝第四代君主發布先皇軒轅弘毅身染沈屙不治駕崩的訃告,舉國哀悼。

餘一衷仍在芙璣宮陪著珍兒。孩子快要過百歲了,宮中已經有嬤嬤開始張羅著這件喜事。然而餘一衷卻感覺不到珍兒一點點愉快的心情,他心裏很慌張,感覺總是有什麽說不出來的事情在平靜的生活中暗湧著,仿佛哪一天就會在他的不經意間爆發出來。雖然先皇駕崩宮中禁紅喜三年,但是皇上已經承繼了先皇的遺願,將兩人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五,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餘一衷決定,成婚之後就辭去京中職務,帶著珍兒和孩子去漠邪國找慕蕓和顧遠亭。

四月三十日,宮中再次傳來噩耗,德蘭郡主自縊薨於芙璣宮中,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信箋。她身邊的孩子吃的飽飽的在夢中睡得香甜。

等餘一衷趕到的時候,德蘭郡主的遺身已經被宮人送出芙璣宮,繈褓裏的孩子在混亂嘈雜的環境中被驚醒,哭得撕心裂肺,兩個多月的孩子竟然流下了眼淚。餘一衷就在穿梭不止的公公嬤嬤女婢中定定站著,那一匹白綾被人胡亂仍在角落裏,上面似乎還有珍兒的餘溫。

也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身邊的人和事仿佛全都幻化不見,連孩子的哭鬧聲都漸漸弱不可聞,餘一衷邁開已經僵直的雙腿,緩緩步出宮殿,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茫然著,回到府上不理任何人,在床上枯坐一晚,第二天天亮女婢來送洗臉水時,驚恐地發現餘一衷竟然半白了如瀑的墨發。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餘將軍到底經歷了什麽,女婢手中的銅盆跌落地上,失聲叫出“餘大人……”

恍若未聞,雙眼失焦。他滿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連珍兒的面容都想不起來了。

女婢心思敏捷,急忙回身去找管家,管家以前是餘一衷手下的信兵,知道他的交往人群,管家都來不及進屋去看餘一衷,而是趕緊上馬去找甲辰,也就是現在的梁墨宣大人。

當甲辰急匆匆跟著管家回到府上的時候,女婢說餘一衷已經騎馬出去了,誰也攔不住他。兩個人又急忙到處去尋找他的蹤跡,然而沒過多久他就自己回來了,懷裏抱著又睡著了的嬰兒。

甲辰見他有如經過數百年世事紛擾的滄桑模樣,不禁喚出了聲:“餘大人!”

餘一衷雙眼無神,徑自回到房中,將孩子輕輕放在床上。

甲辰和管家擔憂地對望一眼,他們已經得知了珍兒自縊的消息,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慰餘一衷。

“餘大人今天吃飯了沒有?”

“在府上沒用過,我現在叫廚房準備一些清粥小菜過來。”管家說罷離開。

甲辰不敢進屋,只能守在房門外,細聽裏面的動靜。

沒有任何動靜。

餘一衷像尊雕塑一樣坐在床上,腦海裏充斥著珍兒的聲音:餘大人,珍兒對不起餘大人……

可是你有什麽對不起的呢,那又不是你的錯,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愛你啊,這一年來都未曾變過,你可知我為何會當著王爺的面射殺弘昭,就是不願你心中郁結啊,為什麽,你還是過不了這一關……

清醒著也像是在夢中,昏睡了也還是只能想起你。想不起你的笑臉,只能想到你的淚痕,你的哭聲。我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卻不在乎你曾經被侵犯的經歷,你如何忍心就這樣留我一個人在這炎涼的世上,還有你從來沒有關心過的孩子,她何嘗不是最無辜最可憐的一個呢?

第二天一大早,甲辰帶了兩個奶娘過來,孩子已經一天一夜未進食了,此刻正在床上氣息微弱地嚶嚶哭泣。

餘一衷木然讓開地方,看著兩個奶娘手腳麻利地把孩子抱起來準備餵奶。甲辰見餘一衷毫無反應,無奈地扯著他出了屋子。

過了不久一個奶娘出來,說要給孩子洗個澡,讓她好好睡一覺。甲辰代餘一衷同意道:“一切由奶娘做主。”

未幾奶娘又跑了出來,神色焦急慌張。

“怎麽了?”甲辰皺眉問道。

“大人您趕緊過來看看。”

進到屋裏,另一個奶娘拿著孩子剛被換下的繈褓,內襯上竟是一封書信。

甲辰劈手奪過小被子,上面是珍兒的絕筆信。兩個奶娘看到甲辰神色凝重,心知事出重大,不敢再多問一句默默退下。

甲辰把被子放在依舊怔楞的餘一衷手裏,自己走到了一邊。餘一衷漠然看去,那一方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見字如人。

餘大人,原諒珍兒做了最懦弱的選擇。若就這樣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跟著你,珍兒心裏實在覺得對不起你,不願你受這樣的委屈;若是離開你另尋他地茍活於世,珍兒又怕自己忍受不了日日蝕骨的相思之痛,所以唯有自私地拋開諸念,就此了結。孩子生下來沒有得到過父母的一絲疼愛,但珍兒將她帶於人世,也不忍她就這樣漂泊無依,煩請餘大人將孩子托於小姐,讓孩子代珍兒服侍陪伴小姐吧。餘大人正值人生流金年華,但求忘了珍兒,另覓佳偶,拋卻前事,好好生活……

一滴男兒淚悄然滑落,滴在被子上慢慢滲了進去,殷黑的墨跡淡淡暈開了一些。餘一衷十指顫抖,這令他茫然混沌了整整一天的悲痛心緒登時如滔天巨浪翻湧而來,撞擊得他幾乎站立不住。那個笑起來可人的女子,眼睛發亮的女子,毫無心事的女子,終是這樣拋下他撒手人寰了。

夕陽漫天的城郊土道上,一個頭戴草笠的高大男子在一間路邊茶鋪前坐下。

“客官要點什麽呢?”既是老板又是小二的店家熱情地走上前詢問。

“來兩碗粗茶,一碗面條。”

“好嘞!客觀稍等,就來了。”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滿臉橫肉服飾異類的人,他們大喇喇地喝酒吃肉,三兩下吃完了拍拍屁股準備走人。店老板眼見趕忙出來追趕:“客官留步,咱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您幾位剛才吃光了我這小店裏所有的酒肉,還是把賬結一點吧。”

一個男子忽然瞪起銅鈴大的牛眼,兇光大盛,他舉起千斤重拳風馳電掣一般就要落下,店老板眼看避閃不及,下意識出臂格擋,他既能在這荒郊野外獨自開店便也會得一些防身之術,然而那人鐵拳未至淩厲的勁風卻已吹得人向後倒去。店老板大驚,這一擊之下不斃命也要殘廢不可。就在一瞬間一道流光般的人影倏忽滑將過來,四兩撥千斤地將怒漢的重拳卸到一邊,在旁人眼裏就好像只是攜他手一般,只聽此人聲音冷冽得猶如千年寒冰:“諸位好漢,怎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吃起霸王餐呢。”

這一系列動作都在一瞬間完成,店老板直看得眼睛發直,半晌才反應過來,後怕得一身冷汗透了衣背,趕忙後退數步出了壯漢的攻擊範圍。那壯漢也被擋得當場楞住,他自詡力大無窮天下第一,沒想到被這官道上一個戴草帽的農家男子擋下了這一記雷霆萬鈞的拳頭。他身後的四五個人全部默然,懂點武功的都知道這次遇上了對手。雙方僵持片刻,壯漢身後一人淡淡開了口,嘰嘰咕咕說了一通異族語言,壯漢沒再多說,從那人掌下收回了拳頭,在衣襟裏掏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他拔出刀身,隨手一翻將匕首扔在木頭桌子上,匕首晃也沒晃,隨後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店老板此時才敢俯身上前,眼睛才看到桌子上的匕首,一口涼氣就倒吸入肺。那壯漢隨手一甩,竟把這上好的刀刃沒了一大半進木頭裏。

帶草笠的人見已經解圍,便不發一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店老板費了半天氣力將匕首□□,趕緊過來向這位恩人道謝。

“多謝恩公出手相救,今天的茶飯錢都算在下的。”

那人沒有說話,渾身散發出魄人的氣息。店老板吃了個悶頭,也不再說,轉身回店裏端了三大碗熱茶,三四碟小炒兩碗白米飯出來。

“實在對不住了,這是小店裏現下最好的吃食了。”

“無妨。”那人終於淡淡開口。

道上冷清,許久不見一人。店老板耐不住寂寞,坐在對面與那人攀談起來。

“敢問恩公尊姓大名,他日在下也可回報。”

他一直沒擡頭,過了半晌才冷冷回道:“免貴姓任,名何往。”

“任何往……”店老板若有所思地念著,“真是個好名字!敢問任恩公有何要事在身,這麽晚了獨自一人在邊關行走,恁地不安全。”他心直且話多,說出來才想起剛才任何往輕飄飄的一拂已將他從生死邊緣救了回來,一般人肯定傷他不得,但話已出口,他只得繼續說下去:“若不嫌棄可在小店留宿一宿,明早再走不遲。”

那人終於從笠檐下露出半雙眼睛,淡然道:“多謝老板的茶飯,在下一介草民不用費心。”說罷他拍出一錠銀子飄然而去,片刻已經不見蹤影。

店老板饒是在這邊關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如此有氣魄的男人,剛才那淺淺一瞥已讓他堅信這絕不是一般人。桌上那一錠銀子在夕陽照耀下閃著亮光,店老板拿起來仔細端詳,只是普通的銀子,並無官府印記。但這樣驚為天人的男子,平生得一見也算快事了。

餘一衷站在瑞陵腹地,精赤著上身依然熱得汗流浹背。顧遠亭一邊采摘草藥一邊給他解釋現在的情況。

“現在瑞陵已經對蕓兒的病不起作用了,只能靠藥物勉強維持。前不久弘毅來了之後,他和王上把蕓兒送到了瑞陵懸崖中間的一處天然冰室裏,幸而這山谷裏的花花草草豐裕茂盛,不然……人早就沒了。”

餘一衷是第一次來這個神奇的地方,他不禁有很多疑問:“王妃中的雙關劫是寒毒入體,為何還要送到冰室裏?難道不應該找個陽盛溫暖的地方嗎?”

顧遠亭聞言停下手裏的動作,嘆了口氣:“蕓兒的身體早已與常人不同了,若不是在這人傑地靈的瑞陵裏受到靈花異草的調理保住肉身,她早就灰飛煙滅了。現在她受不得半點刺激,因為身體已經適應了寒毒入侵的狀態,所以只能找個氣候寒冷的地方慢慢休養。”

餘一衷聽聞默然。想當初王妃帶著珍兒剛嫁過來的時候,他和王爺雖然心裏不肯接受她們,但至少她們都健健康康地活著,可是現在一個已經香消玉殞,一個生死難辨,想來真是讓人心痛難過。

“那就沒有什麽解救的辦法了嗎?”

顧遠亭搖搖頭:“其實當初蕓兒的身體還沒有那麽差,在瑞陵幾乎要痊愈了,可是後來為了救弘毅,她才空虛枯廢至此。藥醫不死病,佛渡有心人,這瑞陵再神幻,也是救不了將死之人的啊!”

“那這種情況,王妃還能堅持多久?”

“……多則三五個月,少則不足月。”

“皇……王爺知道嗎?”

“他知道,自從來了他就沒離開過那間冰室。王上也找了親信將冰室開鑿成一座密室,一座迷宮,防止生人找到。弘毅也一直在讓我尋找解救的方法。”顧遠亭已經對弘毅直呼其名。

“那我還是在王庭裏等王爺吧,他知道我來了,應該會下來的。”

顧遠亭點點頭:“也好,他現在不想在冰室見任何人,等他回來吧。”他咽下了後半句話,自己已經找到了挽救慕蕓的辦法,但是他不敢說出去,更不敢保證能不能成功。不過現在他下定決心要等弘毅回來之後跟他說這個情況。

姜寶娜在逗弄小錦被裏的孩子。嬰兒吃飽了,盈盈地看著姜寶娜笑。她心裏滿溢著喜愛,輕輕將孩子抱起來,孩子竟然咯咯咯笑出了聲。百裏淵從議事廳回來剛好看到這一幕,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久違的溫暖。一個男人在外面有多風光桀驁,有多振臂高呼便雲集響應,甚至坐上了萬人不及的寶座,也許都比不上家裏有賢惠的妻子帶著可愛的孩子。幸福有的時候很簡單,就是柴米油鹽粗布麻衣,人間就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其他的權利或者金錢都帶不來愛人可以給予的臂彎裏的安心和溫暖。

“這就是餘一衷的孩子麽?”百裏淵走過來問姜寶娜。

“王上!”姜寶娜沈浸在母親的角色中,根本沒有看到身形高大的百裏淵,不過她很快恢覆常態,“是餘大人帶過來的,但是寶娜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餘大人的孩子。”她依舊快人快語。

百裏淵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笑意:“你很喜歡小孩嗎?”

姜寶娜一楞,王上這一問到把她問的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有一個女人不喜愛孩子的。母親是天職也是無上的光榮。”她低下頭紅著臉說。

百裏淵看到她居然露出百年難遇的羞澀表情,心情大好。

“寶娜,我已經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什麽決定?”

百裏淵含笑隱瞞:“總算可以給那幫老頭子一個交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