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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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花三月,正是下揚州的好時候。弘毅回京之後去罪身、受封賞,又是旁人羨煞不已的□□王爺。皇上讚他領兵打仗的卓絕能力,特賞他一個月休假。弘毅也不推辭,欣然接受。回到府上他就準備下揚州去游玩。

顧遠亭力求留在靖陽,所以現在府上只有餘一衷和蕭錦勝。他們倆看著弘毅每日笑逐顏開夜夜笙歌的樣子,悲從中來。他們如何不知慕蕓的事情對弘毅打擊有多大,而他只能被逼無奈放開手讓她留在靖陽城準備療傷。

珍兒在慕蕓的命令下跟著弘毅回到京城,而他們走時慕蕓最後的心願竟是將珍兒托付給了餘一衷。珍兒驚疑慕蕓就此撒手人寰,卻不能不應允。而餘一衷似乎隱約對珍兒有著不一樣的感覺,而且畢竟慕蕓救過他的命,所以他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現在回到了王府,珍兒整日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以淚洗面。餘一衷看著往日毫無心事的女孩子現在成了這個樣子,心裏也很難受,但是弘毅絕口不提慕蕓最後希望餘一衷和珍兒完婚的事,他也不好說什麽。

蕭錦勝不能原諒弘毅的所作所為,他也不想陪弘毅下江南。到最後弘毅幹脆獨自一人踏上了去往揚州的旅程。春季到來冰河開化,弘毅一路上順風順水,不出十日就到了鄂州。這是一個讓他難以忘懷的地方,去年在這裏時,才和慕蕓剛剛成親……

他準備在鄂州盤桓幾日,這天他又來到了章臺柳巷,這裏依舊人聲鼎沸,鶯歌燕語。弘毅找一張偏桌坐下,不一會兒女婢端來了茶水糕點,一入口竟然是今年新采的盤蓮春茶。春茶本應於清明前後采摘最為適宜,但盤蓮茶生於紅土濕地,三月份就新成了。及時采出來的盤蓮春茶不僅有早春嫩芽寒霜露水的清香,更有紅土厚積的堅實口感。章臺柳巷令人撫掌嗟嘆的氣質再一次讓弘毅折服,而他也越來越好奇這間不像妓院的妓院幕後主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走到街上,弘毅又想起了那個給他算命的人。他按著回憶找了一遍,沒有那個人的蹤跡。沿途詢問商家游客,竟是沒有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半仙存在。但是想到他當日說過的那些話,弘毅心裏漸漸有了答案。如果自己真按他所說是二曜同臨缺木格,那命中那個魁輔昌滿木之人豈不是……慕蕓,柳,慕,蕓,三個字,字字連木,而她,正是自己的錐心之痛。

腦海中有如黃鐘大呂嗡鳴不止,站在街上的弘毅已然聽不到四周熱鬧的喧囂,那個人說了,若是想要救她,他可以告知自己回陽救逆之法。弘毅心跳如擂鼓,十指發麻,那個算命的人,他在哪裏!

也不知道是被什麽指引,弘毅鬼使神差地又回到章臺柳巷,冥冥之中他感覺這裏可以幫他找到那個算命先生。進去又要了一壺茶,弘毅在角落裏鋪展紙筆,寫了一封信交給女婢,並且告訴她自己在這裏恭候,無果不走。女婢大明事理,並未多問便答應將信轉交處事之人,弘毅一邊飲茶一邊苦等,剛剛還入口溢香的盤蓮現在如同蠟水。

沒過多久,女婢將一封回信交給弘毅,弘毅急忙展信,內裏是遒勁有力的幾個字:夏氏恭候,甲辰在側。

弘毅大腦飛速旋轉,甲辰是他派到淮州調查慕蕓娘親一事的,現在怎麽到了鄂州?不過好像聽餘一衷說過,慕蕓的娘親閨名“夏瑤”,原是淮州名伎。夏瑤,夏氏,弘毅靈光一閃,此中可有什麽聯系?

“公子,我家主人有情。”

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婢打斷了弘毅的思緒,她帶著他上了章臺柳巷鮮為人知的小樓,左拐右拐在一處古色古香裝飾典雅的房間停下了,女婢敲敲門,不等人應她便自知地退下。

開門的竟然是甲辰。

“少爺!”

甲辰恭敬地側身,讓弘毅進屋。在外面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都不會稱呼弘毅為王爺,一般用少爺代稱。

弘毅擡腳進門,滿室清爽的芳香,只見沈香木雕花大桌旁坐著一個氣質儒雅的男子,正在焚香煮茶,神色明朗淡然。他看上去比弘毅大不了多少,但那種渾身散發出的處變不驚的態勢卻讓弘毅暗自讚嘆,世間這樣的奇男子少之又少了,若他就是章臺柳巷的幕後正主,弘毅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少公子大駕光臨,鄙人和甲辰已經恭候多時了。”那男子先開了口。

弘毅有太多問題想問,一時只能看向甲辰。

“回少爺,這位是章臺柳巷的樓主,尊謂夏珣,是他將屬下從淮州帶到這裏來的。”

“夏公子,在下冒昧想問,您可認得柳慕蕓?”弘毅開門見山。

那人微微一笑,和煦得如同一塊暖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鄙人正是慕蕓的舅父,是夏瑤的胞弟。”

弘毅楞住,沒想到這章臺柳巷竟與慕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心裏的疑竇不減反增,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那個人看出了弘毅的心思,將茶水奉上:“鄙人確實有許多話要跟少公子說,權請稍坐歇息,飲些茶水,等飯菜上來了咱們邊吃邊聊。”

不知為何,弘毅心裏十分安定,既不擔心這個地方會有隔墻之耳,也不覺得這個人是陽奉陰違。他大方地坐在面南位置,甲辰在側。捧起茶碗來呷一口,原來是蜀地雨竹。這茶有竹子高潔傲岸般的莖葉,也有雨後春筍般的清香,故名雨竹,是濕熱高壑的蜀道特產,一般市面上根本見不到。不過弘毅到章臺柳巷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現在在這裏看到這些有價無市的奇珍異寶已經習以為常。

“少公子的諸多疑慮請聽鄙人一一道來,”夏先生嫻熟地為弘毅重新洗盞斟茶,“鄙人乃淮陰邱縣人氏,父親曾是一方父母官,為人清廉正直,門生眾多。鄙人家中只有父母和姐姐,生活不愁溫飽,平淡快樂。後來父親被誣陷入獄,冤死囹圄,老母親經受不住打擊很快追隨而去,我和姐姐年紀尚小,被父親的門生掩護逃亡,淪落天涯。之後便與姐姐走散了,受盡人世炎涼,吃盡了苦頭。弱冠之後便在鄂州紮根,靠著父親的一些門生接濟做起小生意,漸漸有了這個章臺樓。十數年間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姐姐,順江而下把附近的城市鄉村都找遍了也沒有她的音訊,我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甚至為她做了一塊靈牌與父母同奉,每年清明重陽都會祭拜。同時也在想著為父報仇,一直在尋找將父親害死的元兇。後來經多方查證,原是父親為人清正廉明,不肯官官勾結同流合汙,才被上面的人心狠手辣地消滅掉;其中關系錯綜覆雜,若尋得最大的黑手只怕要進京了。再後來我才聽說在淮州有個名伎叫夏瑤,原來她根本沒有離開故地,並且不改姓名地走上賣藝的道路,我知道她那樣做也是為了找我,但我得到這個消息時她早已銷聲匿跡。我費盡辛苦才又重新得知她的下落,原來她是被她的男人幽禁在淮州密地,我和父親的門生經過細致縝密的部署將她救出,安排了一個與她九分相似的婦人進去,不過這件事不久之前被他們發現了。”

弘毅細細聽著,事情漸漸清晰起來。這時有女婢送來飯菜,弘毅將甲辰邀入席內,三人對飲起來。

夏公子在巡間繼續他的故事:“我原本為找到姐姐而欣喜若狂,誰知她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同時我得知那個將她害成這樣的男人似乎與害死父親的元兇有關系,他們為了見不得人的秘密一直在暗中疏通關系召買人手,江浙一帶的官員十有七八都成了他們麾下的人。於是我下決心要報覆,便長時間地招兵買馬,並深入鄂州政圈內部。前段時間聽袁天綱說遇到了你,我便派人進京徹查柳府的情況,得知慕蕓已與你成親,所以在暗中幫助你的朋友蕭錦勝入駐鄂州商圈,並將此地文武大臣的家底透露出去,助你收繳錢款,抑制水患。”

弘毅停著,思緒如電將一件件看似無關的事串聯在一起。

“原來你就是,朱公……?”

“哈哈,沒錯,我的名號可不少啊。不過他們不知道這章臺柳巷是我的。”

“大恩不言謝,”弘毅舉起酒杯,“請受在下一杯薄酒。”

“少公子不必過謙,”夏公子也舉杯將他的酒擋回,“我自知你是天龍沈海,厚積薄發,而且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才會這樣出手相助,而且我內侄的幸福全在你手中,咱們現在已是一家人了,不幫你幫誰去。”

“敢問舅父,那個袁天鋼可是給我算命的人?”

“正是,他原是父親的得意幕僚,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家道中落後屢次落第,便放棄仕途,改做他自己最喜歡的相術。”

“請問袁先生現在何處?我急著找他。”

“少公子莫急,且用完這餐飯,我與你同去。”

還是在章臺柳巷中,另一處幽深雅致的房間,夏珣敲開房門,裏面正是去年給弘毅算命的那位袁先生。

“先生近來可好?藥還吃著嗎?”夏珣先自問候。

“垂垂老朽,多謝賢侄掛心了。”袁先生說著將幾個人讓進屋內。

“可是甲公子同在?”進屋後袁先生邊為各人斟茶邊道。

甲公子?弘毅靈機一動,想到那正是當日自己所求的字,看來這位眼盲心明的先生還是那麽犀利。

“正是在下,先生金口,我果真又來求見先生了。”

“看來你已經知道那位魁輔昌滿木之人是誰了,”袁先生沈吟一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是緣分結下的環,誰也跑不掉啊。”

“在下這次來就是想求先生告知,如何能救那個人?”

“請公子告訴老朽,那個人是你什麽人?”

“她是我的……我的妻子。”

“什麽?!”夏珣大駭,“蕓兒怎麽了?”

袁先生卻並不吃驚:“木曰曲直,火曰炎上。木一生困於是非糾纏,生不爽利;火則見風起長,星星燎原,是成天下大事格也。木可生火,火旺則反噬木,公子屬木,可助你登臨天下者,也就是你的妻子了。”

“先生的意思可是,我已將他反噬?”弘毅微微顫抖。

袁先生搖搖頭:“金克木,比你這把火更可怕。”

弘毅卻有些支持不住。金克木。金羽箭。當自己射出那一箭時,可曾想過日後的自己會受到怎樣撕心裂肺的痛?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弘毅喃喃自語,已然不覆剛才淡然的神情。現在剛是三月,邊關戰事瞬息萬變且密不透風,此地百姓如何得知。夏珣和袁天鋼當然不知道慕蕓的情況,只是袁天鋼已然算得慕蕓為金所傷。

“蕓兒怎麽了?!”夏珣心急,覆問一遍。

弘毅心裏又急又痛,將靖陽戰役略述一遍,詳細告知了慕蕓受傷的前因後果。夏珣聽罷竟也是忍不住氣焰,一改往日儒雅的風範,幾乎對弘毅動起手來。只有一旁的袁先生還能泰然地分析急情:“雙關劫我倒是聽說過,並非無藥可解。”

弘毅急道:“有什麽辦法?”

“公子可聽說過北方極寒地區有一座綿延數百裏的雪峰,其間有一處隱蔽至極的寒潭,名曰瑞陵,此寒潭質奇性異,雖然水在冰點以下卻對寒毒有奇效,如果還能找到火塘蓮子,令閫的病便有救了。”

弘毅聽聞喜憂參半。喜是顧遠亭尋找的方向並沒有錯,自己放手也放的值得;憂是這地方不一定真的存在,那慕蕓真的命懸一線了。

“敢問袁先生,火塘蓮子是什麽?哪裏可尋得到?”

“顧名思義,火塘蓮子是生長在火塘中的蓮心,通經活血清內火祛濕寒,火塘中生出來的功效更佳。不過怪就怪在此等性熱之物竟也生在寒潭附近,非寒潭不可得。可惜的是,這些都是上古傳說,老朽自無機緣去往北方雪山,更沒有親眼見識過了。”

“不妨,但有一絲希望在下也絕不放過。”

原來漠邪國的月亮也是圓潤的,清風也是柔和的,漠邪王朝的亭臺樓閣也是氣宇軒昂的。這給了慕蕓極大地觸動,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以前自己的那個世界是那麽窄小,小到她的眼睛邁不出高高的大門。弘毅見過了多少與眾不同的大世面,怎麽還能看得上目光短淺的她呢?想到此慕蕓淺淺笑了起來。

“不會是在想弘毅吧?”顧遠亭從身後繞出來,笑瞇瞇地說。慕蕓登時臉紅如霞,給蒼白的面色增加了一點生命力。兩個人待在百裏淵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廂房中,顧遠亭剛剛熬好了中藥端來。

“趁熱喝,今天我加了一些蜂蜜,不是很苦。”

百裏淵幾乎把王庭裏所有的藥材都搬了一半到這裏來,希望能在找到瑞陵之前保證慕蕓的身體能撐得住。顧遠亭雖然覺得住在百裏淵的別院十分不妥,而且閱歷深厚的他早就看出了百裏淵對慕蕓的情愫,但是這是眼下最好的地方了,慕蕓的病實在不能再拖下去。

“有勞先生了,”慕蕓喝完藥說道,“陪我待在這天寒地凍遠離故土的地方。”

“姑娘說什麽呢,四海為家樂得其所,”自從離開靖陽城顧遠亭就改口叫慕蕓為姑娘,“老夫平生的志願就是覽遍大江南北,你可是給了我一個大好機會啊。”

慕蕓笑笑,顧遠亭最能給她寬心了。其實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現在已是三月天氣,就算是在寒冷異常的漠邪國,自己說話都能呵氣成冰,而且身體裏那種能把血液凍住的寒冷,也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情況。但也許正是因為命不久矣,她才把許多事情看開了。在靖陽城看到弘毅的休書,她甚至依舊沒有半點波瀾,似乎早已料想到弘毅的做法。唯一讓她掛心的,是枕邊那一縷墨黑的頭發。她懂她的夫君,所以認可他的一切作為,哪怕是不曾解釋一句就放棄了她。而她也欣然跟著百裏淵來到了漠邪,和她不久前的敵人回到她與弘毅一起努力想要戰勝的國家,承受著自上而下的謾罵和質疑。不過百裏淵也讓她看到了他的決心,他以一人之力為她抵擋所有的罵名,並且不遺餘力地繼續加派人手為她尋找續命之源。這個男人,已經完全不是當日把她綁在雩臺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薄她的那個人了。生命有時候就像個玩笑,把你玩弄與股掌之間,卻叫你不能有任何怨言。也許曾經來過,就已經是最幸運的事了。

“顧先生,你說珍兒和餘大人成親了嗎?”慕蕓找出來輕松的話題。

顧遠亭呵呵笑著:“大約已是結成秦晉之好了吧,阿衷那小子,你別看他平日裏憨得像木頭一樣,他對珍兒的心意,府裏上下可都是知道了。”

他眼睛裏閃爍著回憶的的光芒,感覺那些人那些景就在眼前:“其實弘毅很心疼阿衷的,兩個人出生入死十幾年了,這份情誼早就不是主仆之職。”顧遠亭回過頭來看著面色白到透明的慕蕓,“蕓兒,老夫以後就這樣叫你吧。”

慕蕓微微吃驚,顧遠亭給予她的關心和愛護似乎連父親都沒有給過,她不覺慢下了聲音:“顧先生……”

“你也別再叫我先生了,我應該虛長你父親幾歲,你就叫我伯父吧。其實老夫一介草民,沒有一官半職,這樣已是高攀了呢。”

“伯父……”慕蕓的眼睛裏因為溫暖而閃出了淚花。

“蕓兒,咱們一定不要放棄,這天底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嗯!我知道,”慕蕓擦擦眼淚,“我還要站在弘毅面前向他問清楚,休書和頭發,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留給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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