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授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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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近卯時,華明城北的光宅街上,作坊市門漸啟,幾個打著哈欠的滿臉睡意的人頭從幾扇門裏探了出來,看見街上一個跌跌撞撞,放聲歌唱的醉漢。眾人指著他哈哈大笑:“兄弟,看你這樣,昨夜可是去那‘匯玉樓’醉生夢死了一回?哈哈哈。”

那醉漢不答,兀自一遍唱著不著調的歌:“……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那一群看熱鬧的人見他暈暈乎乎,口裏不知嘟囔些什麽,以為他是瘋了,笑得更厲害了:“這位兄弟,趕快回家吧!叫你老婆瞧見了你這幅模樣,還不知道回去要討多少罵了。”有幾個好心的人走出來扶了扶他,問道:“兄弟你住哪?我們給你送回家去罷。”

誰知那人一下子跌到在地,笑道:“你們都不知!都不知!一群蠢物!這便是莊子他老人家筆下的《逍遙游》,他老人家說得對啊!參透‘道’的人還管什麽功名利祿,哈哈哈,只是這世上真能做到的有幾人?我和你們一樣,皆是困在這凡塵俗世之人……”說完幹嘔了幾聲,又沖那幾個好心來扶自己的人微微一笑:“煩請各位將我送到魏相府,有勞了!”

那幾個人見他滿身酒氣,雙頰緋紅,一雙杏眼,頗有幾分姿容,一看便是柔美多愁的風流才子。又聽他說到什麽“魏相府”,眾人猜測他是相爺的親戚,爭相去扶。突然遠處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小廝管家打扮的人從清晨的薄霧之中走出,這幾人打扮裝束雍容華貴,與別家有雲泥之別。那幾個看熱鬧的市民也都一溜煙縮回去,生怕惹到了官爺。

只聽那幾人喚道:“魏大人!魏大人!”

其中一個小廝看見歪倒在地上的醉漢,眼睛一亮,大叫道:“哎喲,相爺,可找著您了!”眾人聚到那醉漢身旁,手忙腳亂把他給架了起來,又在他身上撣了撣灰,一捎上年紀的人說道:“相爺,您可不能再這樣了!那“匯玉樓”哪是正人君子去的地方?您說,萬一真有人認出您了,您這臉面往哪兒擱?”一群人又附和了幾句,相爺大笑幾聲,摟著兩個人的肩踉蹌著往前走,說道:“王管家,我的好祖宗誒,我要不是得了這個‘華明第一浪子’的稱號,如今早就入了太後她老人家的後宮了!”眾人見他醉後胡言,連忙加快了腳步。

“幹什麽這麽慌張?!”

王管家急道:“相爺,您還是快些回府,然後更衣上朝去吧,太後都派人來催了。”

“我不是請了病假的嗎?”

“相爺,您不能再小孩子脾氣了!太後一聽便知道你在裝病,今日早早就派了人來看望你的病情,老夫實在是不知如何應對,總不能說您去妓院喝酒取樂吧,只能說相爺上朝去了。您就看在老夫這條老命上,今日去上朝罷!”

魏相笑道:“這個陳太後,以為我魏之儀是她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如若對智仕能臣都不能恭敬有加,她怎麽治理國家?!”

眾人聽他醉後口不擇言,連太後都敢沖撞,都暗自好笑。原來朝廷官員之間必須都尊稱當今太後為“天後”,“太後”則是對她不尊重的稱呼。

這魏之儀魏宰相是年輕俊才,才華橫溢,自視頗高,為人豪邁嗜酒,在華明城是出了名的風流瀟灑。他建議陳太後修建明堂,又幫助鄭蒙兩次討伐北燕,如今是陳太後眼前的紅人,任何人都惹不起。偏偏他又十分清高,想要攀關系賄賂他的人無一例外,全都給他拒之門外。

“相爺,您可別嫌老夫啰嗦。這朝廷上什麽人沒有,都是心懷鬼胎,您還是別這麽張揚,俗話說……”

魏之儀把耳朵一堵,耍賴道:“送我去徐宰相府上,就說我改主意拜訪朋友去了,今日是決計不去上朝的!”

“相爺,聽說有人向太後獻了一塊奇玉,上面寫著八個大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今日太後可十分高興,還說要各位宰相都前去拜賀,您不去,豈不是……不太好。”王管家一心想要魏之儀去上朝,只得當街把這件事給說了出來。

魏之儀一聽,立馬酒醒了一大半,大笑一陣,心中道:這只母狐貍,在哪裏搞了這麽一塊石頭?多半是陳智遠這個小狐貍偽造的。還什麽“聖母臨人,永昌帝業”?!膽大妄為!當今的皇帝李興照還好好的活著呢!看來此番是陳智遠等不及想要她姑姑當了皇帝,他好接班。哈哈,這幾個陰險狡詐之人,什麽“天人感應”,全是放屁!

魏之儀冷笑一聲,說道:“不知太後是否還要開宴祭天,大肆宣傳一番……”正說著,魏之儀突然心中一跳:難道說這便是陳惠等待的機會?亦或者是她為自己創造的機會?難道她真的準備動手了?!

眾人見他話說到一半便沒了聲,都向他望去,只見魏之儀臉上鐵青,俊眉緊蹙,之前那醉漢浪子的隨性全部褪去。

魏之儀隨即大喝一聲:“趕緊回府更衣洗漱,本相要去上朝!”

***

魏之儀穿著官服,坐於轎中,剛到大明宮正南門,只聽前面一陣喧嘩之聲,便對身邊小廝說道:“你去看看,前面發生什麽了?”過了好一會兒,那小廝回來覆命,說道:“回相爺,前面是徐宰相和鄭大人起了爭執。”

“徐相和鄭蒙?所為何事?”

“小人聽了好一會兒,原來二位是為了誰先進門起了爭執。鄭大人說一定要先進門,徐大人勃然大怒,說道:‘這裏是大明宮,豈容你如此無禮放肆!區區一個弄臣,北門才是你出入的地方!’鄭大人怒道:‘天後有令,讓我即刻入宮覲見,刻不容緩,這南門是最近的,如若讓我繞到北門,耽擱了天後的要緊事,可不是徐相可以擔得起的!’兩人還在吵呢。”

魏之儀冷笑一聲,道:“這些男寵,恃寵而驕,連宰相都不放在眼裏了!”

說完又覺得心中疑惑,自己在朝廷的探子前日已經打探到鄭蒙前幾日動身前去葵州調查瀟/湘川一事。兩個大理寺官吏沒有回來覆命,想必是賢王將他二人除掉了。這個鄭蒙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回到華明?魏之儀掀開簾子往外一望,果然見一英俊瀟灑的紫衣少年坐於馬上,俊美非常。心下道:這是鄭蒙?我助他兩次征討北燕,對他的相貌已是見怪不怪,此人和鄭蒙雖然眉眼十分相似,但還是有幾分微妙的不同,我竟說不出來。正想著,只聽前方傳來一個太監的尖銳的聲音,似是胡琴的最高音:“天後有令,請鄭大人走北門,請各位宰相從正南門入南衙議事。”

魏之儀心想:這個陳惠,公私倒是分得很開,也難怪她於政治手段上如此成熟,不知賢王和我能否鬥得過她?此間玉石一事必定只是個幌子,陳惠會利用這件事做到什麽程度才是真正的關鍵問題,也關系到下一步我們的棋要怎麽走。

各位宰相相互寒暄一番,又一同進了宣政殿拜賀陳惠得此寶玉。皇帝李興照坐於龍椅之上,病態怏怏,雙目無神;陳太後坐於龍椅後的珠簾後,笑聲放蕩不羈,頻頻點頭,說道:“眾愛卿,想必大家都已經聽說了這一樁奇事。一人名喚恒同泰,此人在明江中打撈出了一個玉石說要獻給本宮,上面印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大字。恒國如今得了上天所賜三個祥瑞:這玉石是一個,恒同泰此人的名字算一個,最後一個便是這恒同泰乃德州永安鎮人,“永安”與“永昌”皆是上天賜予給恒朝的禮物啊!”

地下的臣子們又是一陣起哄,將天底下最動聽的話全部說了出來,陳惠又道:“本宮決意賜名‘天授寶圖’,於兩個月以後,親臨明江接受這塊玉石,同時在明江舉行祭天的儀式,並且於明堂之中接受百官朝賀!各州的都督,刺史,李恒宗室,外戚通通都要參加。不得有誤!”

群臣跪倒,行了大禮,均說道:“臣遵旨!”

“本宮為保證你們按時出席,所有參加朝賀的人都要提前十天到達華明集合。”

“臣遵旨!”

魏之儀早已了然這陳惠打的是什麽主意,她是想借此機會將李恒宗室一網打盡,除去她稱帝路上的最後一道防線。但又轉念一想:不對!陳惠何等手段,這樣明目張膽,不明不白的屠殺李恒宗室,勢必引起大亂,不能服民心。難道她是想借此機會讓李恒宗室覺得太後想要殺他們,逼迫他們造反,然後再將他們一一趕盡殺絕?這樣既有殺人的理由,也除了心頭大患。

魏之儀一陣唏噓,又在心中盤算:先皇兄弟姊妹少,那幾個兄弟也都被他狠心除掉了,如今的李恒宗室有能力反抗的便只有:瑞王李延思,賢王李延宸,易王李興曄這三人。難道陳惠已經知曉幾人的反動之心,想要引蛇出洞?李延宸聰明絕頂,是不可能上這個當的,但是李延思此人蠻勇,難保不會出什麽事,如今還是先派人通知賢王,看他如何說。這兩個月內,一定不要發生什麽亂子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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