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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州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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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兩人正坐於醉臥軒一雅閣之中,正商議著雒冰此人的閑事。

裴子清不知李延宸打的是什麽算盤,但還是乖乖得跟著李延宸走進了隔壁的雅座。裏面是酒香彌漫,仿佛進了酒窖一般,四人圍坐在一個矮漆木方桌旁,桌上金漆托盤散亂疊放,一白玉瓷牡丹高腳酒壺,幾只青釉酒杯,桌底擺著一壇上好的“紅蓮酒”,裴子清怔怔然看著那壇“紅蓮酒”,心中湧起一股辛酸。窗外是應景的草坪,栽了幾顆石榴樹,樹上點綴著如紅寶石一般嬌艷的石榴花。那四人皆有醉意,一人正踉踉蹌蹌的扶著墻站起,一人仍伸手去拿那高腳酒壺,其餘兩人靠墻而睡,身體如折了的小樹苗,無精打采的耷拉著。

李延宸對著那站起之人雙手抱拳行禮,笑容可掬的問:“請問是雒冰雒大人?”

裴子清站於李延宸身後,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把雒冰打量了便。只見這人中等身量,不及李延宸高,穿一件湖藍色深衣,披淺灰色褙子,系一條黑色鑲珠寶華腰帶,面闊鼻挺,圓溜溜一雙大眼蒙上了幾分酒氣,倒顯得有些呆滯。她不禁好笑,原來傳說中的平安州才子是這番呆樣。

“正是在下,請問閣下是?”雒冰一見李延宸穿著打扮器宇軒昂,似是貴族子弟,立馬酒醒了三分,也行了禮。

“在下不便透露身份,還請雒大人見諒。剛才聞得大人作的一首好文令我十分佩服,不知大人可否賞光到我府上一敘?”

那雒冰借著酒勁捧腹大笑,:“閣下,那不過是在下酒後胡言亂語,又何必當真?”

“也是,如若此番話傳了出去,大人可是要掉腦袋的。”李延宸輕描淡寫道,仍是笑眼盈盈。而對面那人身體一點點僵硬,依舊是面色酡紅,眼神卻不再散漫流離,似是酒醒了一般。到底是腦子比一般人靈活,雒冰一下明白了此人來意,抱拳行了揖禮,道

“閣下需要雒冰做什麽?只要不違背道義,雒冰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不是什麽難事,不過是做雒大人一直想做的事。”

雒冰猛然擡頭,一雙眸子黑亮,面頰“唰”的變得慘白,在日光中,李延宸的臉忽明忽暗,左眼下那顆青痣像一只攀附而行的蜘蛛。雒冰心中五味參雜,正不知道該如何答來。忖量著:此人是想拉上自己一起造反?當今還是先弄清楚他的來歷再說。

正說著,身後幾人也陸陸續續清醒了些,竟上前不由分說的拉了兩人就上席斟酒,裴子清一人被晾在一旁,好像所有的人都把她當成了李延宸的隨身丫鬟。她憋了一肚子氣,卻也只能悻悻然坐在一邊。

那雒冰心生一計,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遞於李延宸,說道:“既然閣下是同道中人,雒某也不多問了。我們兄弟都是飲酒結拜,如今我與閣下也算有緣,飲盡這一壇,我雒某就是你的人了!”

李延宸接過酒盞一飲而盡,心中冷笑道:雒冰此人是想灌醉我套出話來,我不喝就是不夠誠心,如今也是騎虎難下,只能喝了,不如來個將計就計,請君入甕: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

李延宸一連喝了好幾盞,臉色也越來越難看,額上開始隱隱冒出汗珠,只覺得心窩冰冷,便擡手清錘胸口。而雒冰還是遞過酒來,見他已有醉意,心中竊喜。

李延宸趁勢佯裝醉酒,脖子一揚,又下肚了幾杯。因說道:“各位大人,我們這麽幹喝酒也無聊,不如我們擊鼓傳花,若花在手中,飲酒一杯,再罰說一個奇事趣聞如何?”

那雒冰喜不自勝,連忙讚成,其餘三人也是趁波逐浪,都面露相見恨晚之意,隨命小廝取了花鼓而來。

於是李延宸先起,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停在雒冰手中。

雒冰只得飲酒一杯,張口便說:“昨日我在葵州虎泉街頭帶著我兒子玩耍,虎泉街雖不如這福陵街人聲鼎沸,也是有幾分熱鬧的。街邊有幾十個小兒在一旁游戲,一邊唱著同一首歌,我仔細聽去,他們唱的是一首我前所未聞之曲,乃是:‘月將生,日將沒;耳聽東方,幾亡恒國’。各位大人且道是不是個奇事?”

眾人聽出他背後深意,都笑了起來。一句“月將生,日將沒;”預言女主亂國之禍,而這“耳聽東方,”乃是拼字法,拼出一個陳字。李延宸心中暗笑,好一個“月將升,日將沒;耳聽東方,幾亡恒國。”如若讓他正經寫篇煽動討伐的文章,該不知又有何妙句。

其中一人笑道:“傳說上天要擏戒人君,會派惑星下凡,教小兒歌曲。如今可真驗現了,此真乃奇事一樁。”

李延宸接道,“原來雒大人不單文章寫得好,還善於陰陽之學,神鬼之說。倒是屈才了,應給我們占天象,蔔未來的。”

雒冰不甘示弱,試探道:“閣下折煞我了,只是如今上天既傳播這警示之語,勢必也會降下個項羽劉邦之類的人物。如得此人,我雒某必舍命追隨。”

李延宸大笑,答道:“亂世出英雄,如今是太平盛世,英雄只怕都埋沒在你我之間也未可知。”

雒冰見李延宸對答如流,並未透露一絲一毫他的企圖和背景,頓時無話,心中忖量這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仍是游戲喝酒,尋找時機。

李延宸只覺心中不暢,又輕輕捶胸。裴子清坐於李延宸身後,倚著墻,聽他們談天說地,正欲垂首打盹,突然察覺李延宸似有些痛苦地捶了錘胸,便一把上前,扶住他的肩,細細的打量一遍,只見他面色煞白,冒著虛汗,青痣如似墜未墜的淚珠。

“我要是喝酒,會死的更快的。”

她腦海中突然閃現他似是開玩笑的一句話,頓時又氣又急,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杯盞,朝著身後的雒冰瞪了去:“不能再給他喝了。他……”裴子清頓了頓,信手拈來了一個病名:“他患有‘息賁’,喝酒會腹瀉不止的。”

李延宸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一把拉開裴子清,側目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

“我家丫鬟,不懂禮,還請各位大人見諒。”於是繼續喝著酒,雲淡風輕的和雒冰一行人聊著。裴子清氣的七竅生煙,自己是為他好,如此忘恩負義也就罷了,竟然說自己是他的丫鬟。她在心中罵了千遍還是覺得不解氣,又從背後狠狠踢了李延宸一腳,正中他的背心。只見他身子劇烈一抖,手肘撐上矮桌,劇烈的喘著氣。裴子清自知踢重了,又慌忙去扶,卻被一只修長有力地臂膀抓住,那臂膀用力向後一拉,她一下子重心不穩,天旋地轉,頭重重得磕到了地磚上。

“什麽丫頭這麽放肆!”雒冰一把掐上她的脖子。

“雒大人還是過來喝酒吧,”李延宸冷冷的說,“何必為一丫鬟動氣?”

雒冰一時無話,仍是回來給李延宸斟酒,裴子清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像母雞護住小雞一般將李延宸擋在身後,一只小小的右手搶過那酒杯,一幹而盡。“紅蓮酒”是有名的烈酒,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翻騰的辛辣感,一路摧枯拉朽燒到自己的胃裏去,裴子清皺了皺眉頭,將酒杯往桌上一擲,說道:“我替他喝。”說著連抽三杯,臉上已經爬上了紅暈,看著惹人疼愛。

李延宸也是哭笑不得,靜靜得看著她擋在自己身前,一杯一杯灌著“紅蓮酒” 。裴子清眼中霧氣漸濃,開始一邊喝酒一邊滾淚,梨花帶雨,嬌喘息息,嘴裏自顧自地咕噥這一些不相幹的,一旁的人無不瞠目結舌的盯著她看,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招惹,半刻不到那酒壇就被舀空了。而那個滿臉淚漬的少女再也喝不下去,眼睛往上一翻,仰頭倒入李延宸懷中,呼呼大睡起來。

雒冰見李艷宸的丫鬟也如此彪悍,暗自佩服,如今酒也喝完了,該說正事了。

“閣下。如若告知府上所在,雒冰願意前往,與閣下共商大事。”

“賢王府。”李延宸背起已經不省人事的裴子清,那四人已是磕頭拜佛似的跪了一地。

“恭送王爺。”四人又是天花亂墜的說了一通他的好話,李延宸早已離開。心下不禁鄙夷的嘲笑這雒冰:雖有驚世之才,不過也是俗人一個,驕傲自滿,貪汙受賄,與這一群失意官僚發發牢騷飲酒作詩,倒自以為是英雄聚義了。此人可以用,卻不能重用。

想到這裏,李延宸不禁徘徊失意起來。如今他已深陷絕境,身中劇毒,太後對自己猜忌懷疑,欲除之而後快;自己又殺了大理寺兩個酷吏,如此一來,給了她處死自己的正當理由。只能反了!而就連李延宸自己也知道,現在起兵謀反是絕無勝算可言的。自己手中只有五萬步兵,就算可以招募到更多,但是沒有受過訓練的軍隊戰鬥力是非常不穩定的,可用的將相之才又少的可憐。如今之計只有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可是……可是…….李延宸心中琢磨,突然耳邊癢癢的吹過一陣暖風,一股濃郁的酒味鉆進鼻子,嗆了他一聲。

“岳兒嗎?”裴子清問,聲音像是一個剛睡醒的孩童。

“餵,醒醒!”李延宸搖了搖她,可是背後的人已經是醉的迷糊了,竟伸手緊緊勒住李延宸的脖子。

“呀!這麽重的酒味,”她嫌棄的拍了拍李延宸的背,又說:“你是不是又偷喝‘紅蓮酒’了?嘿嘿被我抓到了吧。娘說了等你大了一點才準喝,小小年紀,學什麽大人喝酒的樣子。”

“岳兒,我再不打你屁股了,再不逼你讀書作詩了,再不拿湯匙敲你腦袋了,都是姐姐不好,讓你死在那些畜生手裏…….都是姐姐不好……”說著她聲音越變越小,最後如同夢囈一般輕不可聞。

李延宸低沈而略帶些哄騙的聲音響起,“那你說說,你要怎麽補償我?”

“我要給你覆仇,給我們家報仇!”裴子清小手揪起了李延宸的一塊衣襟,攥在手裏不放。“我們好好的一個家,爹日掛肚腸夜掛心的都是朝廷的事,他扒心扒肝盡忠的人呢,任由他在酷吏的黑牢裏受盡折磨,還說他是反賊!這些人不過為自己爭權奪利,就濫殺無辜,視人命為草芥,我……”李延宸突然覺得脖子一陣冰涼,想是裴子清又滾下淚來。

“他們對不起我們爹,他們對不起我們家。”裴子清只覺一陣陣氣往上堵,“我要讓他們道歉,你說好不好,岳兒?”

李延宸感同身受,不由得也心中苦澀,輕聲說道:“裴子清,你留在我身邊把?我把你的一份債也討回來。”

“好,你說什麽都答應你。”裴子清的聲音輕如微風,李延宸看她似醉如癡得答著,自知做不得數,便也不再說,誰知裴子清又勒緊了幾分他的脖頸,說道:“我可以醫好你的病,你要信我。”

李延宸一怔,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絲勝利的得意在心中發芽開花。他重新邁開腳步,街上是人車接踵,李延宸穿梭在掙紮的洪流中,心中卻不再是思緒萬千,而是轉歸寧靜,仿佛她的一聲“你要信我”就治愈了他所有的傷痛,消除了一切對未來的迷茫。

“我不給你付報酬的。”他忍不住打趣她。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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