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李延宸讓廉安先行進城，自己與張泉林放慢步伐，卻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聽著周圍的一草一木。

突然“唰”的一聲，一只粗柄黑羽長箭飛向李延宸的背心。電光火石之間，李延宸已拔出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陰森森的光芒，他右手一揮，彈開了那只來勢兇猛的箭，那只箭飛上一根樹幹，入木三分，箭尾顫抖不休，樹幹周圍一圈圈得變黑，如漣漪一般擴散開來。李延宸不禁心中一緊，手心冒汗。

張泉林又擋下隨之而來的幾只箭，手中劍如舞者一般靈活，寒光一閃，又有幾只箭落於身後的樹幹上。李延宸大喝一聲：“下馬！”

兩人翻身下馬，手握寶劍，背對背以戰鬥姿勢審視著兩邊的樹林。已是盛夏，樹林在陽光下一片燦爛的綠油油，樹葉和花草的馨香洋溢在天地之間，可在此時的二人看來，卻如地獄一般的危險。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世界仿佛只剩了他們兩個人，只聞得他們稍快且沈重的呼吸聲。雙方就這樣膠著，等待著合適的時機。

“是誰，出來！”張泉林難以忍受令人窒息的靜，便高聲問道，又罵了幾句。

“咳咳咳，”李延宸忽然捂住胸口，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張泉林心下慌張，只想是公子舊病犯了，又不敢蹲下來扶住他，只得死死地盯著前方綠油油的陷阱，一邊緊張地向身後問道“公子？！”李延宸不答，仍是咳嗽不止，身體前傾，如醉漢一般，好像一個踉蹌就會癱倒在地上。張泉林恐急，只得轉身扶住李延宸的肩膀，急道“公子！你振作一點！”

正在這時，張泉林只聽身後一陣極輕極快得腳步聲，又有那利刃劃過疾風的清脆聲，心臟漏跳了一拍，卻已來不及轉身！

千鈞一發的時刻，張泉林只覺身體被一股大力向右一推，頓時重心不穩，跌向一旁，右肩一陣劇痛。只見那蒙著臉的黑衣人左手一掌打向李延宸，右手緊握一把鋒利的青綠色匕首從上方直插他的胸口，李延宸伸手鉗住他急速向下按的右手，左手上青筋暴露，右手卻並未去擋他那一掌，而是快速閃進衣內，掏出一個小包，用內力震碎，同時死死地按在那刺客鼻下。那刺客大驚，見取不了李延宸性命，慌忙抽身就逃，誰知剛走了五步不到，就仰頭倒下，一動也不動了。李延宸這才放下心來，突然喉頭一甜，“哇”的一聲狼狽地吐出一口血。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張泉林反應過來，便去扶李延宸，見他額頭汗如雨下，臉色青白，嘴角溢血，定是受那一掌所致，慌忙按上他的後背，傳入絲絲真氣。

“那個人...”泉林見他面色好轉，問道。

“他沒死，吸了‘鬼面蒼鬢粉’，一日內是醒不過來了。”

“那公子剛才是為了引他出來才假裝咳嗽？我還納悶怎麽好好的就突然咳嗽起來。”

“剛才對不住，我在用你的生命作賭註。” 李延宸竟一時無法擡頭望向張泉林的眼睛，無論有什麽理由，自己剛剛的行為都是可恥的。

張泉林不假思索的答道：“公子，你是有把握會贏嘛。”正說著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李延宸大笑起來，“知我心者，張泉林也。”張泉林是李延宸奶娘的兒子，自小時候就一起玩耍，情同手足。母妃死後他從明華被貶葵州，泉林也是一直跟隨。“公子”這個稱呼，也只有三人可以叫得，一是張泉林，二是廉安，三是魏之儀。正想著，李延宸眼前閃過那個鵝黃色的小小身影，和她芙蓉花一般的臉。對了，現在有第四個人了，是個清風山碰上的丫頭。

張泉林見李延宸嘴角微微勾起，一臉自嘲般的笑容，思緒似是飄到了別處，只覺得莫名其妙，問道：“公子，我們綁他回去？”

李延宸輕皺了皺眉頭，答道：“把他帶回去，叫人給他全身上下都換一遍衣服，以免他身上有自殺的□□。綁在馬圈後的儲物房中，派三個人盯著他，醒了便立刻叫我。”

“是。公子為什麽選這南門進？”

“陳惠的人是在我們進清風山小路後便沒有再追，她在葵州的內應一定得了消息說我們走清風山去葵州。而城南門是離清風山最近的，別的門我不確定，這裏是一定會有人埋伏的。”

“但是綁了他的殺手，會不會打草驚蛇？”

“我就是要讓他驚，我再守株待兔，或者甕中捉鱉。看他如何行事了。”

“公子以為是誰？”

“是個女人。”

“女人？哪個女人有這膽量？”

“彭信霖的愛妾：玥姬。”

“天地良心，現在全天下的女人都如陳惠一般蛇蠍心腸，滿心算計嗎？！公子怎麽懷疑到她的？”

“玥姬此人是陳惠的內侄陳智遠賣給他的，本就值得懷疑。二來那天我們啟程去華明，是玥姬和彭信霖一同來送行的，並不見他的原配。他彭信霖再大膽，也要給我三分面子，他既然帶了一個妾來見我，也就是說她的地位是比正房夫人還要高，那麽她很有可能是陳惠的人。其三，她出現在葵州剛好是易王被貶梧州之後，也就是說陳惠廢了自己的大兒子，軟禁了傀儡皇帝小兒子，現在就要開始一個一個的清理李延思和我。我與陳惠......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苦心麻痹她多年，那女人終究還是不放心，欲除我而後快，哈哈也是，像她那樣的人，豈有信人之理？更何況她宿敵的兒子。”

“陳惠逆天而行，老天有眼，她不會有好下場的！”張泉林咒罵道。

“那女人，我一定殺了她。”

李延宸眼中恨意肆掠，仍是面孔蒼白，卻有著地獄修羅一般的氣勢。他腦中紛亂，往事又如排山倒海一般襲來，他苦笑一聲，自己終究是漸漸連母親的容顏都記不太清了，只有她一聲一聲痛徹心扉，侵肌透骨的喊聲“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就算是自己被身上的毒折磨的發狂，也永遠永遠不會淡忘，一定要茍延殘喘的活下來！那個步步為營渴望最高權利的女人，那個殘忍狠毒連自己的骨肉的不放過的女人，那用卑鄙手段害死了自己母親的女人，自己一定要親手送她去閻王面前跪下！就算自己死，也一定要拉上那個女人！

“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們先回府吧。”張泉林一聲喚醒了他的夢魘，李延宸自定心神，轉身上馬，順手拎起那個刺客。兩人疾馳而去。

***

且說裴子清按照廉安所說進了葵州城。這葵州城自然是比不得華明的繁華，卻也是熱鬧非凡。街道兩邊立有各色小攤，有茶館，有賣蛟塘的，有賣古玩的，有賣胭脂膏子的。叫賣聲，說書先生婉轉急促的聲音和繁密的喝彩聲，還有那從酒館裏溢出的酒香都讓裴子清情緒高漲。她像小孩子一樣這裏瞧瞧那處望望，早把昨夜發生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因而想到了正事未了，又匆匆向那北門趕去，不敢再耽擱。

出了北門才走了不到三裏路，便見幾名穿著軟甲的衛兵直挺挺地立於道路兩旁，腰上皆掛著橫刀。裴子清仔細觀察，發現他們的穿著於葵州城門前的衛兵並不一樣，而且右臂上還系著黃色的汗巾一樣的東西。

見裴子清走過來，兩名衛兵手搭上腰間橫刀，攔住了她的，示意她不能再往前去。裴子清納悶，陪笑著說：“兩位兵爺，小人家住前方，可否行個方便讓小人過去？”

“放屁！爺爺家還住北燕呢！前面正在押送政治犯呢，勸你為小子還是躲得遠遠的。”一衛兵冷笑道，說完就把裴子清往後推。

裴子清哪裏肯放棄，想到李延宸一行人，突然靈光一閃，又向那兩衛兵笑道，“兵爺，不敢瞞您說，小人是那葵州城李延宸公子的小子，這不，前去為公子辦公事呢，還請二位爺讓個路罷。”又掏出幾錠銀子，恭敬地遞過去，那兩個衛兵一看銀子，眼睛一亮，吞了口口水，只是還是不肯讓路。

“這位小哥，”另一個衛兵接過銀子，“不瞞小哥，我們不是葵州城的。我們只聽命於那鄭蒙鄭大人，就算是皇親國戚也是不能隨意調遣我們的。而且今天這政治犯都是......，反正是萬萬不能出差錯的，我們要是放你進去，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得。可今兒收了小哥大禮，小哥有什麽差事，我們代勞便是。”

裴子清本就是個易發脾氣的性子，見這二人賊眉鼠眼，見錢眼看，又兼心中著急，在心中早罵了這兩人千百遍了。一想到大事為重，只得壓抑下怒火，擠出一個明亮笑容。

“二位爺，那我什麽時候方便去那瀟/湘川？”

“我給你支一招，你且先去，到了明日亥時，那政治犯應該都被圈了起來，你再來。”

裴子清心中慌亂。不安像種子一樣，慢慢地發芽，滋生，纏上她得每一寸肌膚。自己從華明出發，走了快半個月的路，心中都是可以和弟弟團聚的憧憬和喜悅，可是自從離這瀟/湘川越來越近，心中就越來越亂，意外也是接踵而至。難道真如上古神話所述，這瀟/湘川是不吉之地？岳兒不會有事的吧？對，他一向聰明，不會有事的。爹娘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能見到他，能帶他回家。

裴子清默默祈禱一通，又問道：“那些......犯人都怎麽......生活？”

“小哥，政治犯都是些大惡人！當今皇上並皇太後仁慈，這些人才撿了命，你管那麽多做什麽！小哥難道是要去尋人的？我勸你莫要打這種心思。能從鄭蒙大人手下偷人，夠把你千刀萬剮了！”

裴子清聽得每一句都是心驚肉跳。當今世上誰不知道鄭蒙是個人什麽人？陳太後跟前的大紅人，據說他貌若潘安，朝臣們將他比作蓮花，說他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美男子。可這樣一位妙人卻飛揚跋扈，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狠辣手段。他仗著陳太後寵信在外為非作歹，欺男霸女，還在太後耳邊煽風點火，只是一個侍郎，卻插手國政，把朝廷上下弄得烏煙瘴氣。師傅說起他來也是恨得直咬牙。如今這個人竟在瀟/湘川？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順利找到裴子岳？裴子清心中頓感絕望，口中苦澀難堪，只覺要落下淚來。那二人還在那滔滔不絕，裴子清卻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了，轉身便走。現在只剩一個辦法了！自己最恨求人，但是，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葵州城北門口，裴子清找上衛兵，報上了李延宸的名。葵州城不大，走了不到三條街，為她領路的衛兵便住了腳步，朝她鞠了一躬，“到了，你且去敲門便是了。”裴子清道了謝，擡頭溜了一眼掛於門檐下的匾，便怔怔然一步也邁不開了，只見那匾上寫著“賢王府”三個泛著金光的大字，隔著圍墻一望，裏面廳殿樓閣層層疊疊，樹木山石密密麻麻，一片葳蕤蔥郁。裴子清心下大驚：該不會走錯了吧？這竟是王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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