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氣了……”

霍止臉上的憤懣散去，表情已然恢覆平靜，似乎剛才那近兩個時辰的冷戰讓他明白，吳微顏絕對是個打持久戰的高手。

見她半晌不吭聲，只是蜷著腿，趴伏在雙腿上，霍止頓時有些氣惱，他都已經這樣服軟了，還要他怎樣？卑躬屈膝地被吆五喝六嗎？

極盡榮寵的世子爺哪裏受過這種悶氣，也只是碰見吳微顏的時候才會生出這種事情。這還是他這輩子首次服軟，吳微顏這個死女人竟然以無視處之。

他一下站了起來，氣憤地走在吳微顏面前。那女人的頭小雞啄米般一下下點著，竟是睡著了，在他想著怎樣開口合好的時候，這女人竟然睡著了！

他坐在吳微顏面前，握著她雙肩要將她搖醒，可在這女人流著哈喇子被他搖得揚起頭來時，霍止的怒氣反到莫名消散了。

星光撒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襯得眸光更加流光溢彩。櫻紅而淡薄的唇瓣因為她迷茫地擡首，勾出動人的弧度，劍眉服貼地描在額下，眉角高傲地揚起。

這翹首的樣子，饒是曾天天面對裴沫容那朵大花的吳微顏，也不由自主地伸手，順著這精美如天工般的眉形描了起來。

霍止全身緊繃，笑容都固在臉上，動也不敢動。

不到一會兒，他那雙眸子便已凝著吳微顏，被溫柔和專註充盈。

吳微顏緩過神來時，手還搭在這美人眉間。這次輪到她發僵了，完了完了，她的定力怎麽這麽差，先是宋易邊在桃園中的豪放，後又是南月在月夜仙人般躺在青石板上，這次雖然是她沒睡醒，可又該怎麽解釋呢？

半晌，她才訕笑著縮回了手，攏著袖子不敢看霍止，挪身到不遠處的高草堆中鋪上外衣，習地睡下。

一輪秋月斜斜當空，涼風吹不卻睡意，萬籟俱寂。

午夜，滾滾熱氣從後背傳來。吳微顏幽幽轉醒，明顯感覺到頭下枕著什麽軟而有力的東西，她側頭一看，是某人白皙的手臂，臂上傷痕猙獰，各個結了血痂，卻依舊讓人看得觸目驚心，而某人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側，自然而然捂住她的小腹，溫暖異常。

吳微顏輕輕擡著他的手臂，不想自己的手反被他握住，吳微顏一呆，剛想說些什麽，身後霍止的頭抵在她後腦勺，心中莫名抽搐，他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又參著說不出的哀傷，“微顏，讓我抱抱吧……抱抱就好……”

吳微顏沒有再動，也沒再說話。

“還記得那日你對我說教，其實我是聽進去了的。我不想否認屠城的事實，但是我說這事我控制不了，你可會信我？”

吳微顏緊張的心不知何時已慢慢松了下來，卻沒了睡意。

“我們大理男兒同他們大燕的軍隊不同，他們的將士從軍是為了吃軍餉，自然對上頭言聽計從。而我麾下的大理男兒，大都是由祖祖輩輩累積下的，被他大燕流放的世家子弟，那些人在流放中不知道受了大燕各層人民多少白眼，多少欺負，一百多年來，早就不曉得誰對誰錯，可他們自小聽著祖輩們的叮囑，‘大燕最低賤的人都踩過你太祖爺的臉！’他們的父輩兄長多死在大燕的土地上，想也清楚，他們是從心底裏恨大燕的所有人。隨著我，是為了覆仇，我又怎麽能讓他們善待燕人呢？”霍止握著她的手，包裹著她的拳，飽受折磨的手纖細了不少。

“也罷，畢竟都如此境地了，睡吧。”

半晌，她輕輕地在霍止懷中翻了個身，卻發現霍止的雙目始終凝著她，她心中一跳，避開了他的目光。

“睡不著嗎？”

吳微顏悶悶“嗯”了聲。

低啞的笑聲從霍止胸腔傳來，不一會兒，他言道：“小時，我父王總是批著奏折到深夜，身旁的茶水從來沒斷過，五歲那年，西羌餘部來犯，父親出征前幾乎夜夜在燈燭下研究戰事，白天召集手下將士備戰。我那時還不懂茶的效用，只知父親喝了那水就不休息，當時還小，以為只要自己喝了父親杯中的褐色苦水，父親就能好好睡上一晚，結果被添茶的侍女發現，把我交給了奶娘。”

“那是我有記憶以來首次徹夜未眠，現在猶自記得那天眼睛酸澀無比，翻來覆去卻不知疲倦的痛苦，心想這苦水還真是個害人的東西，萬不能讓父王再喝了。我想下床轉轉，驚醒了一旁的奶娘，奶娘將我抱回床榻，我對她說睡不著，她就徹夜在我榻邊講故事。沒過幾日，她去世了，是為我擋了偷襲王宮的西羌餘孽一箭。她家中只有個小我四歲的女兒，我父王出征回來便認她為義女，賜她霍姓，封號承恩，享五百戶邑，也就是我的義妹，承恩郡主，淑雅。記得一日淑雅睡不著，不知是不是也喝了茶，私自跑到我的寢殿裏。我讓侍女拿來一壺茶，喝了茶就坐在床邊，讓她好好睡下，給她將她娘親的故事，泰半因我對書過目不忘，講故事時，奶娘說的話我都記得，又許是因著奶娘走了沒幾日，恰好那幾天又日日思念那個溫良如母的女人，竟連她的神情，我也清清楚楚記得，索性學著她母親的模樣，一講就是一夜，她亦聽了一夜。”

記得說書先生曾提起，這位小世子一出生就沒了娘親，想必同乳母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吳微顏聽他的平淡無波地敘述著這些，可這些話下又有多少辛酸他未道來，想乳母時又是多麽自責呢？

“你妹妹的名字真好聽，淑雅，一定是個端莊大方的大家閨秀。”

這話剛出，又惹得霍止一陣輕笑，“她呀，是又淑又雅，但僅限在外人面前。那脾氣，就連我父王都笑罵是她小魔頭呢……你若是睡不著，不如聽我講這個故事？”

吳微顏側回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說吧，若我睡著了，就不通知你了。”

他的手又搭回了吳微顏的小腹上，一陣溫暖擴散全身。

“從前有個仙子，美貌堪比洛神，情操堪比君蘭。可她在英傑美女如雲的天宮，只能說資質平平。為何她的功力總是得不到精進？這還要從她小的時候說起。她本是太陽神殿花圃內的一株蘭珠仙草……”

懷中人突然一個翻身，瞪著雙熠熠的大眼睛，問道：“天上掉下林妹妹嗎！”

霍止一把將她的腦袋按回懷中，又揉了揉她的腦袋，“仙草就是仙草，就像，你就是你，永遠也不漂亮。”

“哼！”

“它在錦鯉遭天雷之時被殃及，圍觀錦鯉化人的群仙中，唯獨神將紫宸星君留意到了那片被燒焦的花圃，和墻角奄奄一息的蘭珠仙草。他將那珠蘭草放在花盆裏，養在桌案上，不知過了多少年月，蘭珠仙草才又能開花，她看著紫宸日日來了又去，案牘上批閱公文，撐著下巴讀卷宗，侍女拿過攤子，披在伏於桌案的紫宸身上。本以為天天都會這樣平靜地過去，就像朝霞每日自曲阿山升起，金烏每日從虞淵落下，直到那日……”霍止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覆上身，在吳微顏安寧的睡顏上落下輕輕一吻，不舍得離開，又不得離開，那樣小心翼翼，生怕她會驚醒。

秋風凝滯了下來，草叢中蟈蟈還不知疲倦地唱著，上弦月隱在星芒之下，高草叢中，兩個淡薄的身影相互依偎。

一人安眠，一人未眠。

她夢中臉上冰涼，像是個輕柔的吻，耳邊惑人而好聽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她想問是誰在說話，可下一刻就把這事忘了。夢中，她伸著枝葉，對面那人一身深紫華服，烏發襯著瑩白的肌理，睫毛安然垂下，那樣恬靜。侍女為他披上毯子，默默退出，殿門闔上的那刻，深紫華服的那人卻醒了，他看著她，眼眸平靜清澈卻含情，她隱隱覺得再哪裏見過，好像是一片黑夜裏，風雪漫天……

他說，不會放手。

－－－－－－題外話－－－－－－

註：吳微顏說林妹妹是錯將蘭珠仙草聽成了絳珠仙草。

聲明：本文故事情節，同四大名著並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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