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地上爬起，溜入主殿深處。青色紗幔的迷宮之中，她尋不見人，弄錯方向。

她揭起一層層紗幕，不是墻便是空蕩的隔間，沒有一點人的氣息。

這紗帳的結構，如今看來，在如夢似幻的裝飾上，倒是還有一層方便隱蔽躲藏的意思。天女和黑衣人，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找。

突然，她踢到了地上的什麽，清脆叮當。

她將那東西從地上拾起，是一對精致的小孔圓形白玉佩。

吳微顏先是疑惑，隨後突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一沈。

最希望發生的事，終歸會無可避免的發生。

身側突然傳來一陣帶有磁性而諷刺的輕笑聲。

吳微顏麻木地轉頭，立在身側那幕前。

她聽見這層幕後天女厲聲吼叫；她聽見了刀槍碰撞的聲音；她聽見來自天女虛浮的氣息越來越弱。

這一切，遠不及最初那陣輕笑，震撼她的心。

她不敢挑起那重幕，不敢去面對。

……

吳關和吳微顏在屋頂發出響動後，吳微顏叫他護送南月出山宮後再回主殿，雖極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他奔回偏殿，偏殿卻已不見南月蹤影。

他心系吳微顏，本就不想護送南月，便在附近草草找了找，估計微顏那邊差不多，便向主殿趕去。

沒想到，主殿四周已被黑衣人和侍衛們包圍，兩派人在殿外慘烈廝殺。

他心驚，難道方才路過山宮時，聽見的慘烈呼喊，也是山宮外這兩派人的打鬥。這上百人的小隊，是何時進入，又如何藏身在這山宮之中，而不被人發現。他們，是敵是友？

那派黑衣人貌似眼中並不曾有他一般，對他瞧都不曾瞧。

吳關擔心殿內吳微顏的安全，想都沒想便加入戰局，殺了三四個侍衛後便沖進殿內。沒想到剛進主殿，就卷入了四個武功高強的侍衛和黑衣人的混戰，他脫身出局，在大殿尋了一周都不見微顏，心中越來越慌。其中一個黑衣人見他如此，竟在打鬥中抽空，用眼神對他打暗號，好像早就明了她要找的人是誰。

吳關並沒有過多懷疑，對他頷首感謝後，沖進了重重青紗帳中。

摸尋許久，滿身是血的他，才找到吳微顏。

她正定定立在一道重幕前，直直看著那道重幕，似是要望穿那道阻隔。

吳關趕上前去，問她情況如何，是否受傷，還水可曾找到？

吳微顏卻楞在那處，並沒有回答他，而是擡起手，木木地指著面前那道重幕。

吳關似乎看出了她有什麽異常，皺著眉問她：“微顏，你怎麽了？”

她卻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一般，眼睛猛地睜大，眨了眨眼，神情清醒了許多。

她對吳關微微勾笑道：“他們就在裏面，進去吧。”

“他們？”吳關的眉頭加深，難道說外面那一群人已攻進來了？黑衣人已在裏面於天女開打了？他們可也是為了還水而來？

驀然生出的疑惑，就待著層厚幕掀開。

他用劍尖挑開厚幕，蹙著眉，吳微顏垂著頭，在他身後隨他進入。

剛進去的那刻，光線並沒有想象中的強烈，陰冷森然，寒風自坡頂而下。

此處竟是西坡開辟的一處露臺！

一個衣袍十分寬大的，而面容猙獰的女子，正在露臺上與兩個黑衣人爭奪何物，而那東西在他與吳微顏將進的那刻，從他們三人爭搶的手中滑落。

三人和吳關的目光，最隨著那高頸的琉璃瓶子，一道弧線，落入了吳微顏之手。

吳微顏不語，只是低著頭，眸子淡淡地打量著這個瓶子，這個讓無數人為之廝殺，無數人因之喪命，卻也讓無數人受之益福的禍亂之源。琉璃中的水，破碎卻依舊波動著。映照吳微顏的黃面粗眉，和那淡淡勾起的笑。

她閉上眼，深思似是秋華般，飄落翩飛。嘆道：“可惜，還以為會夢很長，很久。”

露臺上，臨欄的黑衣人眼眸低垂。

吳關聽得不明所以，緊盯著琉璃瓶的天女雖已經知曉她與藍鱗有關聯，卻已顧不得許多，對著吳微顏大叫道：“速速將瓶子交還於我，我就留你一條小命！”

吳微顏繼續說道：“瓶子斑斕，未若霞虹，美則美矣，狠毒卻是他人所不及。毒了你，毒了她。你看，連它都不忍心毒我。你……怎麽能演的這麽像，這麽毒。”

一個個頭頎長的黑衣人緩緩拉下遮面，笑意淡淡，柔聲誇讚道：“微顏，真真聰明。可願告知於我，如何不中琉璃之毒？”

吳關瞪大了眼，望著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吃驚叫道：“是你！怎麽會突然長高？”

黑衣人微笑著凝視吳微顏，止水般不語。

吳微顏微微偏頭，依舊看著那虛晃的琉璃瓶，淒慘笑道：“屋頂上，不是你，便是你的手下吧……既然早知我有藍羽，何必再問一邊便呢？南月……”

南月見她此狀，終是心中不忍，嘆道：“本是不該如此……”

“不該如此？！”吳微顏擡頭，聲音因為情緒的激動，猛然提高了八度，質問道：“不該如此，為何你說你是商賈的侍從，是逃難落單？不該如此，為何你出現在我書房，翻我的折子？不該如此，為何你追天女去躲她手上的還水，喝了解你的毒？騙子！南月你真是個演技拙劣的騙子！”

吳微顏一把將手上的玉佩和琉璃瓶子砸向南月，笑面終於被眼眶中的淚水沖散，一臉淒然。一步步無力後退，她空明的眼瞳染上郁色，愴然道：“可偏偏……偏偏騙的我體無完膚。”

天女尖聲大叫，混亂地說道：“我的還水！藍鱗，你敢砸我的還水，你當我還是幾年前愛慕你的無知水草嗎！可知你告訴我，愛的是蘭草那刻，你就已經死了！如今你竟還要砸了我唯一的活路！”

吳關忿然而怒，大吼著：“你這陰險小人！”手舉短劍向南月撲去，南月身旁的黑衣人一把將他攔住。

吳微顏看著南月緩緩俯身，黑色的衣擺被還水打濕，腳下滿布琉璃瓶子五彩斑斕殘渣。他慢慢將那對精致的小孔圓形白玉佩拾起，憐惜般地在手中慢慢摩挲。

回憶沖上她的頭腦，瞳孔驟然收縮，視聽知覺漸漸模糊……

你接近我，利用我！

“無妨，就是這冰上飛走的技巧……”

你取信我，誘騙我！

“方才在街上找了多時，未能尋到你……”

你感化我，迷惑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輾轉反側……”

冰河親近，風寒關心，屋內示情，明月邀約，側身相護，射擊博笑，街上苦尋。

都是你，精心編制的夢境，和華美的圈套？

這游戲，你玩的可高興？

可為何，我會這麽痛。

南月南月，為何我一直不願去想，你就是七王……南宮越……

吳微顏仰著頭，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至鬢角，她不想再關心那人恢覆真身後的比之前如何俊美，不想關心那人音容如何溫柔惑人，不想關心那人將會有多少榮耀偉績。

露臺上，西坡間，陽光難得一見地射入這常年不得陽光的陰寒之地，照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她的視野漸漸變得明亮，變得恰如白學。

有一人闖入她的記憶深淵。

有一人曾經吹著低回婉轉的笛聲，有一人曾經躺在漫山遍野的薰衣草花海，有一人曾經笑著擺手讓她過來，有一人曾經同她跳崖，用身體護著她，臨死前，在她額角烙下輕柔一吻。

她的腳踝一痛，低頭，卻見天女邪笑著趴伏在地上，雙腿不知被誰打的流血，卻還要抱緊她裙裾裏的雙腳，頭發淩亂地披散，手上鋒利的簪子狠狠戳進了吳微顏的腳踝。

她看見和黑衣人打鬥的吳關猛地回頭，南宮越向她撲來，伸手想要去夠住她。

天女已將她從露臺上推下。

她整個身子翻下了露臺，向深淵中墜去。

最後一刻，吳關撇下短劍向懸崖撲來，卻被黑衣人偷襲，噴出一口鮮血。向她爬去，一遍遍叫喊著她的名字。

她看見南月跪在崖邊，臉上的沈穩全無，謫仙般的臉上只流下驚慌而痛苦的表情，伸出的手永遠也夠不到她的柔荑。

吳微顏閉上了眼，淚水被風從臉上剝離。

終究，你不是那個他，不會陪我墜崖。

終究，你得到了想要的，就讓他隨風去吧。

藍羽從她袖中滑出，被風吹上。

他說：“終究……是放不下你。”

而今，荒唐的信任，就這樣死掉也好……

－－－－－－題外話－－－－－－

唉，這章寫的真費腦筋，空腹在考慮，要不要就這樣，結束第一卷？

預告：山溪收獵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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