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過得讓吳微顏感到心力憔悴。

馬上沒日沒夜騎行三日，到鹽城鎮時，已兩次差點丟了小命。剛回基地，板凳還沒焐熱，就對著兩個新人，邊催眠，邊手把手教起了吳文一、吳蓮和吳關。後又為選中的四十一人開小會交代了規矩。接著就和吳文一吳蓮，為四十一位風羽二期成員，一一記下了喜好，拿到單子，就跑到吳蓮為她準備的房間裏，搬書搬了幾個時辰，剛初春便已累的汗流浹背。幹完活的她，終於撲倒在床榻，不省人事。

隱約間，身上一暖。

是誰蓋上了被子，關兒嗎？罷了，不管了，好累。

——

深藍的世界裏，河邊正是清秋。

吳微顏暈暈乎乎地走著，月光深沈妖冶。布鞋沾水，卻不感寒涼，腳下細細的沙子好柔軟，席夢思一樣，星星點點的雲母片閃著銀藍寒光。她剛剛在幹什麽，已經想不起來，仿佛只要沿著河邊走，就有了意義。

忽然她被一群人擠偏到一側，踉蹌一步，木木地回頭去看，卻見那群人竟慢慢轉向她。

披散的頭發下，平滑的不見面孔。

竟是無臉人！

吳微顏神情一淩，嚇得提上裙擺跑開，沒跑幾步，腳下石子將她絆倒，她一個馬趴，手按進了泥潭之中。她急忙拔出手，想要在草地上蹭下，暗黑的顏色卻附在手上，怎麽也抹不掉。

吳微顏顫抖著舉起手，借著深藍的月關，她看見，那並不是什麽泥漿，而是凝固的血。

她驚呼一聲，甩著那只手向前爬著。兩個喪屍般的人，僵硬地向她走來。他們平滑的臉上漸漸凸顯出紋路，她看清了，身形竟是那日架吳關被她化屍的兩人。他們臉上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那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空洞無神的眼珠被凹陷的眼眶顯得突出，似是將要墜落。

她管不了那麽多，手腳並用，返身爬起，逃向遠處。卻突然撞上了什麽，被狠狠彈回。可她分明辯得清，前方還有路，還有河。

她敲著這無形的阻隔，而那層阻隔僅是波動了幾下，之後便石沈海底般，沒有了任何反映。

兩人離吳微顏越來越近，他們滿身是血地向她逼近，陰森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質問道：“為什麽不管我，為什麽扼死我的心，為什麽要殺我？吳微顏，我恨你。”

“我沒有，我沒有！”吳微顏對著被她化屍的兩人叫著，“是你們先惹我的！”她靠著那道阻隔，腿拼命地蹬著，支撐著自己的身子，雙臂揮舞著想要驅散他們。

那兩人卻森森說道：“花家是你害的，你不走，花家人也不會死。”

“我沒有……我沒看見第一個折子上……”

“憶秋是你害的，你不救她，她也不會絕望上吊而死。”

“我只想救她……救了她九王就會解除危機，易茵就能安心……”

“我是你害的，你不殺，我還有機會逃出鎮城府。”

“是你們要綁吳關的，是你們先動手的！我只是想嚇住那兩個女人……”

“你知道，你知道她們是鎮城雙女，卻還是要殺了我們，你本是不用動手的！”

吳微顏無力地順著虛墻溜到了地上，在她的頭上，他們身上黑黢黢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她淩亂的劉海上，順著她的臉，一寸寸流下。

這時，她才體會到絕望的感受，那像是死神將鐮刀懸在頭頂，稍有不慎便會被梟首。

她咬著牙，指尖刮著虛墻，無力的顫抖，淚水湧出眼眶。

這時，身後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噙著淚轉頭，看見的，竟是裴沫容！

他穿著白色襯衫，亞麻長褲，身上滿是泥土，狼狽至極。

吳微顏抓著虛墻，滿面淚流，披散的發絲黏在臉上，黑色的液體還殘留在她臉頰。

裴沫容跑來，雙手撐在虛墻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吳微顏，眸中有吃驚和疑惑，但最多的，是對她現狀的憂切。他對著吳微顏張著嘴，她卻聽不見聲音。而裴沫容又像是明白她聽不見的樣子，臉上的憂慮更甚。

裴沫容看著她的眼睛，手貼著虛墻，張大了口型，放慢了速度。

吳微顏學著他的口型，一個字一個字讀出。

“不，怕……微，顏，不，怕……有，我，在……不，哭，了，啊……”

裴沫容還在對她說著什麽，吳微顏卻沒能繼續讀下去。她雙手捂著嘴，流著淚，看著裴沫容。

她從來不知道，趾高氣昂的裴沫容會這樣溫柔，這樣狼狽，從來不知道，成日與她吵鬧掐架的裴沫容會柔聲安慰。

她更沒有想到，在她最絕望的時刻，能來救她的，竟然是他。

裴沫容又拍了兩下虛墻，虛墻內的她依舊呆呆地流著淚。

他離開了虛墻，匆忙地轉著頭，尋到一塊石頭，彎著腰將它從河灘搬來，一步步，費力地擡起石頭，對著吳微顏頭上的人，向虛墻上砸去，石頭卻又狠狠彈回。他跌坐在地，睜大了眼，臉色漸白，卻又咬著牙爬起。

他跑到河邊，撿回兩片頁巖，跪在地上。

吳微顏望著他，他擡頭，目光絞著她的眼，對她溫柔地笑了笑。

沿著虛墻，他用手上的巖石，將虛墻一側的土刨開，向深處挖去，他埋著頭，手上的動作越來越焦急。

吳微顏也緊緊盯著裴沫容的手，直到他挖得整個手臂都伸進坑內，她只能看見虛墻上，從他沿墻起挖的地方，泛起一陣陣波瀾。

有墻，還是有墻。

裴沫容突然拔出手，甩開石片，一拳狠狠砸在虛墻上，他咬著牙，喘著粗氣，汗水瑩瑩掛在他的額頭，白色襯衫已被打濕一片。

他握緊了右手，開始捶虛墻，一拳又一拳，拳拳打地結結實實。他被汗水打濕的碎發下，眼神狠戾。

虛墻上，他的拳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四散開來，又歸於沈靜。

裴沫容像是沒看見一般，認死理地砸著虛墻。

吳微顏看見他略瘦的小臂，青筋暴現；看見他黑白分明的眼裏，染上絳丹；看見他蒼白的骨節，漸漸滲出了血。

她知道，她被困在這裏，別無它法。

驚慌、恐懼、無能為力的感受充斥著她的內心。

她哭地越來越慌，臉頰貼在虛墻上，淚水隨之滑下。

裴沫容還在砸著墻，他的血在虛墻上氳染了一片，卻依舊不知疲倦地砸著。

直到他漸漸力竭，停下了動作。手臂蹭著墻，身體漸漸滑落，白色的袖子上開滿了血花，眼神漸次絕望，“不……不……”

半晌，他起身跪立，伸出顫抖的手，隔著虛空的墻，去輕拍她的頭，去探探她的唇，去拂抹她的臉頰。他還想擠給她一個安慰的笑，淚水卻已滑下，從他消瘦的下巴，一滴滴跌落，在他褲子上暈染，顏色加深。

裴沫容啊裴沫容，你怎麽從來沒說過會擔心我，現在我明白，卻連你的聲音都聽不見啊！

隔著虛空的墻，他側著頭，額抵著她的臉，眸中紫光沈落。他手指在她貼緊的側頰上摩挲，想要抹去她臉上的黑漬；小指勾懸，想要撥好她的劉海；掌心對著她的掌心，想要暖暖她嚇得冰涼的手。

他的微顏啊，他一直欺負，一直保護的小蘭花……

而他的動作卻突然頓住。

他用沒受傷的手三兩下抹著臉上的淚痕，紅睛睜得大大的。

他又在拍擊墻壁，這回卻不像是要打破虛墻的阻隔，因為他口中還不停叫著：“微顏！吳微顏！蠢女人！”

吳微顏擡起頭，發現他臉上的欣喜，發現他激動的神情，發現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胸。

她猛地反映過來，護住胸前，卻發現胸前的八晶石，散著紫色的光芒，半空懸浮，卻輕勒著她的脖子，像是要牽引著她。

她起身，發現那兩個僵屍消失的不見蹤影，周圍還是一片深藍的草地，深藍的河，深藍的世界。那無法突破的，阻隔的墻，依舊還那。

擔心還有那種活死人竄出來，她走地小心翼翼，可走了好久，周圍依舊是一片安寧。

吳微顏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將要回到現世的欣喜，讓她加快了腳步，再快，再快！她興奮地隨著八晶石的帶領，沿虛空的墻一路奔去。

突然，八晶石停住，懸在她面前。她看了半晌，未發現有何不同，她伸出手探了探，虛墻仍舊在她面前。摸索著虛空的墻，想要找出類似按鈕一樣突出的機關，手卻突然扣住一小塊凹陷。

她的手沿著凹陷畫了一圈。那凹底部光滑，輪廓小而圓滑。

逃出生天的興奮油然而生。

她抓緊了懸在面前八晶石，深呼吸一口。

打開這道墻，就能回到現代。

打開這道墻，就能見到家人。

打開這道墻，就能離開這裏。

她手指圈著凹陷處，將這紫色的石頭對著凹陷，果斷地摁了進去。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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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薰衣草花海，是你的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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