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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最冷情不過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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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易邊側頭凝視著吳微顏倔強而澄澈的雙目。

他知曉,楊晞對他夠不成威脅,他那大司馬的爹才是。若此事處理不當,大司馬向皇上諫言削藩,影響皇帝意圖,西梁二十萬軍隊定是敵不過五十萬燕軍。若真撕破臉開打,也得在與大理結盟之後。分減壓力,延長戰線,方有機會取勝。

他默然嘆一口氣,心想:傷你非我所願,但微顏,此事上,容不得偏袒,容不得你所謂的公正。

“聽話,微顏,道歉。”

此話一出,座上的宋易邊向她看去,那女子果真免不了震驚,臉上戲謔的神情淡去,嘴角無力地下撇,右手雖然顫抖,卻執拗地撐著畫柱,不容許此時倒下。

楊晞卻是一臉嘲諷,墻頭草,堂堂世子也不過如此,權衡利弊,總歸是要舍棄一個的。

吳微顏眸中光彩黯淡,卻傲然擡起頭,蔑視地睨著堂內眾人,冷笑道:“我沒錯,為什麽要道歉!”

“吳微顏!不要持寵而嬌!”宋易邊低壓的語氣,已含了怒氣。

眾人都以為,這西梁世子於身旁這個妄自尊大的小侍女鬧翻。然只有宋易邊自己心中仿若明鏡……

方才一試不成,已不得不換種方式對她。

留在身邊,那寶物定是取不下的。

他的投入,萬不能被他隨著自己內心的吶喊,而任性揮霍。

他終是,從來就是,生生世世……都僅是個旁觀者罷了……

他早已認命……

宋易茵坐在他身旁,見哥哥悵然若失,似乎有種岑寂不知歸處的悲寥。她拉拉他的玄黑與墨袍子,低聲說道:“兄長,顏姐姐她……”

“你閉嘴!”宋易邊猛的訓道。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被她叫做兄長的人,仿佛從沒見他如此生氣過。即便是自己頭一次叛逆,在飄渺店裏花掉了四十兩,他強行拉她回宅子,也未見他如此表露,如此低聲咆哮,壓抑地抒發著從內心一湧而出的,難以言述的煩躁。

“好,好你們!”吳微顏仰天大笑,笑得淒涼,帶著深深的自嘲。

她背後的右手死扣著畫柱,指腹戳地鮮紅,在畫柱上暈了開來。

捂著臉的左手早在那人叫她道歉那刻,便已垂下,不知是失望,還是決然,又或是堅強。

堅強到無法感知臉上火辣辣的痛,堅強到剛被暖熱不久的右心口,被那人瞬間用冰雪封成堅實的屏障。

宋易邊的心劇烈地收縮,握住的茶杯裂開了一絲縫隙。

吳微顏收住笑聲,決然用手一把抹下嘴角鮮血,淒聲道:“果然,最冷情不過帝王家!”

她轉身猛的拉開大門。刺骨的臘月風,攜著那女子的決然淒涼,襲向每個人面門,強烈地,就要沖散這浮華聲色的宴席,虛偽奢靡的溫暖。

她又突然回身,走向方才被冤枉的小侍女。

她的眼神激烈,仿佛能迸濺火星。地上小侍女對上那雙眼睛,反抗的欲望從心底激出。

她俯下身,伸出手:“你願意跟我走嗎?”

那小侍女怔怔的看著吳微顏,看那燃著怒火的眼,這雙眼中,沒有算計陰謀,沒有鄙夷藐視,除了悲切和自嘲,剩下的誠懇交錯著被信任的希望。她想到方才被誣陷為兇手時,與她關系不錯的朋友看著她面露憂色,下一秒便回了後院,那口型明明就是再說“我去找王妃”,可這麽久過去了,誰來了!誰都沒來!原來隨著這個王妃嫁過來,連一聲冤都不願意為她喊,罔她一心向主!又有何人憐她!而這女子……

侍女點了點頭:“好!”

吳微顏揮手解下宋易邊給她披上的玄黑大氅。傾覆在那小侍女哆嗦的身上。轉身後,眸色深而犀利。她背對眾人,張開雙臂,展著那象征屈辱的丫鬟服,在空中兩三下衣袖亂舞。

風聲呼呼從她耳畔掠過,雪花從她衣袖上拂過。被吳微顏連帶著雪削下的梅花,隨著吳微顏揮舞出的氣旋,鉆進堂內。打在人臉上,濺在茶杯裏,散在石板上。

吳微顏當著眾座的面,對著宋易邊似笑非笑:“宋易邊!你真記得你說過什麽嗎?呵!你說要掃掉壓著梅花的雪,你說你將會是我的風!但我現在只想告訴你!‘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

“風羽!”

吳微顏倏地轉身,背對眾人。

五人從房梁上跳下,穩穩落在地板。

“帶上那侍女!送狗兩耳剮!其餘人坐下!好!好!賞!梅!花!”

“是,主子!”

——

那人走了,不曾攜著一星梅和雪。

侍衛護院七七八八暈倒在大殿周圍。

大堂中還回響著楊晞慘痛的呼聲,除此此外,一片寂靜。

幾人垂首沈思,思那絕好醫術;思那女子風華;思剛才痛心疾首;思那句“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思這宋世子真拿明珠當魚目,好不知愛惜。

而這最後一思的人,除了雲游,還有九王。

兩人十分默契地認為,那個丫鬟並非一般女子。僅斟酌這短短幾句,便可知她定不僅僅是個丫鬟那般簡單。堂門打開那一剎那,驚鴻一瞥。見那女子眼神雖透著無盡悲涼,卻也難掩那清澈見底般的清水眸子。

仿佛背叛她的,算成重要,也不過是汲取溫暖的親人罷了。

雲游轉著茶杯,茶水透過杯子,可以感受已經微微轉涼。

雲游凝視著蓋子,那茶蓋上黑灰的字,此時賞來,竟有幾分傲氣。

原想這女子不同於堂上那些花枝招展、一個勁兒往前沖的女子。僅是靜默的個性,與世無爭罷了。帶著那麽點興趣,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這一走倒好,遇上了這麽個難得的奇女子!

玩得風雅,吟得悲愴。

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擁了一批好護衛,裏三層外三層的護衛都能來去自如。

微顏?微顏……今日你梅雪絕情,日後還能否有人能入你的心?

——

時值暮春之初,冬風卻沒絲毫消散的苗頭。

燕國領土的西北部,近西梁的交界上,三架馬車在風雪中前行,車外寒風淩厲,車夫坐在橫梁上,身子蜷在一起,被厚厚的棉衣包裹,身形充水般的漲了一倍,僅露在外面的雙眼上,連睫毛也勾著雪,喝出的氣透過蒙頭蓋帽,瞬間凝成了氤氳的霧氣。

一架馬車內卻熱氣滿溢,溫暖如春,不時傳出男子女子的朗笑之聲。

那架馬車內,一身著棕黑棉襖,腰部鼓起,個字不高的女子,站在馬車內五人中央,舉著右手摸了摸,悵然嘆道:“楊狗兒倒生得一臉厚皮,打得我手上了癮,直癢癢,那手感,嘖嘖……誰讓姐再爽下?”

車內又是一陣歡笑,一位同樣穿著棕黑服的男子說道:“葦老大,您就別嚇我們了!那日大家都在場,你倒還敢提這件事兒!要忍不住啊,您就雙手對著練,您可別亂招呼人啊!咱現在可怕被您掀了牙。”

車內的黃面粗眉女子笑道:“再遇見那狗,定要將他綁了吊起,送給葦姐姐當專治手癢的沙包。”

——

此時,某小鎮。

“啊欠!”缺牙的某人揉揉鼻尖,攏了攏被子,對著外面叫道:“芙兒,給爺再端兩個暖爐來!”

——

方才說要綁人的黃面粗眉女子,正是自鹽城而來的吳微顏。而其他二貨,自然就是風羽衛五人。

自那日接風宴後,吳微顏一行人,並未迅速離開定海,而是擺了幾天地攤後,一路向北。六人悠悠閑閑地趕路,走到一處小鎮便鋪開淘來的氈攤,習地賣貨。這新奇的玩意兒在這些沒見過的人眼中成了搶手貨,沒過多久便被當地人搶購一空。六人也算是籌集到了旅行的資本。

而他們此行的目的,除了去那四季如春的神秘天青城一探究竟,便是去四處打聽那據說能穿越時空的怪石了。

她曾聽天青城來貨的人講過,天青城雖在西梁境內,但卻遠居北西梁,擁兵自重,算是宗主類地畫圈為己的地界。

她一路上打聽下來,倒真覺著天青城頗有幾分神秘色彩。據說無論大雪幹旱,山城內永遠四季如春。山城的中心便是天青城主所住的山宮。宮內有寶,其名“還水”。還水,還水,回環之水。據說沾了那水的人,改善體質,強健筋骨,開發智力,倒像有延年益壽的功效。若物沾了那水,便會由舊煥新,從此不染塵埃。還有說那地界四季如春的原因,是其每年一月,開年之際,城主舉辦的祭天大典。唯有在那大典上,城內民眾才能一睹還水。城主舉著還水,投入還水爐中,不久之後便會從還水爐中冒起一絲青煙。

吳微顏猜想,大概是這神奇的還水蒸發,散布於空氣之中,附在植物之上,才保了一方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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