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邊見吳微顏蹙眉猶豫，心中便些急躁。他第一次對女人這樣，也從未遇見女人不會對他一見傾心，而自己卻如此在意。他驚覺，不知何時，游戲中已漸漸侵蝕了他固守安然的心。

“你……可真是沒心，即便現在不喜歡，難道以後都將如此？你不應我，莫不成有人已入了你的心？”

吳微顏搖搖頭，道：“易邊可知，我的第一個請求，便是希望你能將雕玉手藝傳授於我。而第二個請求則是希望西梁能與大燕兩國友好，開通商路，延邊恢覆經濟，而我這個小商販也能從中謀取些薄利。”

宋易邊聽她這話，語氣沒了先前的激動，只是淡然說道：“我西梁早以做此打算。段商路不過是一時而已，我二弟來了西梁做質子，斷來西梁慶生，燕七戰王不久便會去我西梁。有了新籌碼，自然不會再以通不通商作為條件。不過先開口者，吃點虧罷了。你若應我，我現在便修書上報父王。至於雕玉，定會教你，可誰叫你不……”“做到了再說。”吳微顏笑著打斷了他將說的話。

宋易邊豁然轉身，臉上沒有不悅，卻是略帶深沈的黑眸中放射著異常耀人的華美光彩。這光彩不想是認識兩天而關系迅速上升的欣喜，反而有一種千裏征伐，終於鹿死已手的愉悅。然而那種華光，轉瞬即逝。這時，吳微顏卻道：“微顏本是商賈之女，如今也是一店之主。雖說有些資本，可當今統治，乃是遵從管仲之言，士農工商，商人最為低賤。你父王，有怎會讓我這個市井之中的低賤女子，做你的世子妃呢？”

“微顏是在擔心這個啊。方才我也說了，我西梁重農，然而富庶人家卻是少之又少。除了天青，農民腹中並沒有充盈的概念。我本就支持商賈行業，也曾多次向我父王提及，父王雖口中不說，可近來的政策卻多少偏向貿易。再說，我可以為你在天青城附近置辦一塊田產，當即去了這商賈的名頭，又有誰敢說道？”

黃顏女子聽了這話，彎著唇角，帶起一抹攝人心魄的美。

他試探的問道：“可算是你答應了？”

“是。”吳微顏回答的並不拖沓。

僅是拭一拭，她可不怕。

忽然她被一雙強健有力的雙臂拉入一人懷中，懷中有清雅而微澀的茶香。

宋易邊攬她入懷，像是久處荒漠中的旅者見到綠洲一般，滿足地伏在她肩頭深吸著淡雅玫瑰香。隨後他騰出距離，施展輕功，靴尖輕輕一點，躍起數丈。

風呼呼劃過吳微顏臉側，她擡首正對上他凝視著她的眼，黝黑的眸子在此刻波瀾蕩漾，鏡子般的，都是她的臉。

一舉一動一勾唇，仿佛都成了慢動作。

而這一刻，不知已刻在了誰的心間。

成了永世永夜、盛寒高處，能讓誰掛一抹真心淺笑的懷念。

兩人的衣袍降了下來，兩雙腳正落在河道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吳微顏被他高高舉起，撐著她在空中翩躚。他鳳目好看地彎著，眉目間都是滿溢的歡喜。

良久，他緩緩放下藍衣翩翩的吳微顏，雙手請覆於她雙肩，靜靜地與她對視。當他傾身想要嘗嘗那兩片春桃花瓣似的潤唇，吻到的卻是兩根溫熱的手指。

他疑惑地對她眨眨眼。

吳微顏亦對他眨眨眼，問：“你可是做到了？”

宋易邊一楞，隨即放開雙手，揚著無奈的微笑，頭枕雙臂，懶懶躺在大石上。吳微顏亦坐在他身旁。

“你總是與那些女人不同。”他說。

“我也未曾見過僅兩次照面就向人求婚的男人。”

枕在雙臂上側頭的宋易邊，看她側臉的眼神裏有了些許述不清的覆雜，用微弱的像是對自己說話的聲音道：“你見了，可我還未見到。”吳微顏沒有聽清，疑惑望向宋易邊。他宛然一笑說道：“我說，你說話的語氣也是與常人不同的。”

她也調笑道：“你應了我兩個條件的果決也是與常人不同的。”

宋易邊挑眉，不可置否，卻又問道：“信不信你是讓我放不下的第一個女人？”

“或許您放不下的第一個是男人。”吳微顏嘟囔道。

宋易邊將頭向她那邊湊了湊問道：“什麽？”

“信不信你是我答應交往的第一個男人？”

宋易邊鳳目一瞇，玉冠稍偏，狀似疑惑地問道：“嗯？交往？”

“男女間在婚前的一種嘗試，女子稱男子為男朋友，男子反之。嘗試後若合得來就成婚，而合不來便一拍兩散，各不相幹。”

“各不相幹……”宋易邊在心中默默念道，可惜這輩子是無法與你不相幹了。

她不知道的事還很多，像是水淵就是冬青門的臥底陸淵，像是李雪為何會進城幫她，像是他見她並非一兩次，像是他和她為何會在店裏相遇。

而這一切，僅能讓她自己去看破，或是擱置一側，亦或是擦身而過。他只得喟然嘆息。

風，變了方向，二人仰天聽風觀雲，沈默良久，卻不覺尷尬。河道中央大石被染上藍黑兩道色彩。

“其實，本不必如此，直接嫁於我便是。”宋易邊起身，看向對面的女子，“嫁於我，你想要的，我能給的，可以完全拿去。開不開商路，學不學玉雕，又能如何？你想要玉食錦衣，富貴榮華。在我身邊，不用拼，那是伸手可得的事。”

“你若出身於商賈世家，自小隨父出外進貨經商，游得秀麗山川，品得人間疾苦，學得生存之道。欲振翅時，方可遨游，攀高山之巔，絕長江之水。痛無窮，樂亦無窮。你還會願意做一只鍍金鑲鉆鳥籠中的金絲雀？”

宋易邊並不答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一搖頭，問道：“寧願遨游天下？”

“是。至少，現在是。”

宋易邊坐起，打量她如此纖細的軀體，如何還承載著納世間美景與懷的理想。思及自己，初向父皇提請親自來大燕慶生，雖不是以游玩為主，但外界的山、水、人和風情，讓他十八年的王朝生活黯然失色，亦讓他開始審視自由於己的重要性。不在父親的監視下，像鴻雁一般，擺脫牢籠，振翅翺翔。雖然明知這一世僅能遠眺，雖然明知那事勝過她勝過自己……

他想：比之微顏，他才是可憐人罷。

宋易邊長疏口氣，起身攬她回了河岸邊。

二人一路，並無言語。

——

天色將晚，燭燈初上。

宋易邊與吳微顏在原華府附近那家牛肉小攤上湊合了頓面。攤主依舊是那個攤主，不同的是那攤主面上仿佛平添了幾分喜色。訴之因果，便是上次來的那位公子，昨日遣人告訴他去鹽城一家新開的一家大酒樓當廚子，帶徒弟，收入穩定。還有什麽叫分紅的東西，據說就是點面的人越多，他的月錢就越豐厚的規矩。而那位公子今日卻是一身女裝，店家自然沒能認出。

宋易邊送吳微顏回宅的路上，發覺吳微顏心思不在身側人身上，只是目光左顧右盼，毫無焦點。誰知她心中正規劃未來，然而結果卻是霧中大雪，一片迷茫。她不願去想該如何在這異世生存，僅希望這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僅希望能夠過回聽到“雞叫奏鳴曲”便得起身上學的正常生活。

到了花宅，宋易邊在宅門口對她叮囑了幾句，讓她多吃些，吃胖些，別去吃牛肉面連肉都剩下一堆。吳微顏只是點頭，微笑應著。宋易邊卻突然拉過吳微顏，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微顏，鹽城靠南，太暖。我想帶你去定海，賞十裏梅林，若是到時候飄了雪，我們便踏雪攀山，尋隱士酒匠討口‘雪落梅’喝兩口。兩個月後就是大燕皇後的生辰壽宴了，你願意跟我走嗎？……我不想離開你。”宋易邊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語輕若游。

吳微顏卻陷入了沈默，她聽他的話，想到的卻是風羽。若放下手上事業，撂下風羽，自己不就只能依附於宋易邊身上了嗎？

她不願意。

剛要開口，宋易邊卻及時捂住了她的嘴，眼瞼垂下，神容沈痛，“別這麽果決就告訴我你的答案，再想想，多想想。”

松開手，宋易邊翻身上馬，臉上陰郁已去，給她留下一個雍容優雅的淺笑，在吳微顏的註視中，淹沒在人群熙攘的大街。

吳微顏看著宋易邊的離去，心頭已是百般糾集。低著頭，踏入宅中，沒走兩步，就與人撞了個滿懷，鼻尖都是淡雅的青草氣息，擡頭，果然是李雪……的下巴。

李雪低頭。

紗帽中，他的鼻腔發出不屑的一聲哼。便轉身不再理吳微顏，拂袖而走，獨留她一人在原地發楞。

——

宋易邊騎著棕馬筆直向前，走了不長一段。卻在一個十字路口突然調轉馬頭，竄進了個狹窄的巷子，拉韁立馬，嘴角的笑容淡去，臉闊弧度漸漸變的硬冷。

身後落下一勁裝人，垂首單膝跪地，對他恭敬道：“辱罵吳姑娘的婦人處理好了，依那婦人丈夫的性情，明日知曉後，必然會下休書。”

宋易邊頷首，對勁裝人說道：“水淵，抽十人沿鹽城城郊那河道巡查，仔細河中魚，來歷要清楚，萬不可出現披露，且，莫要被大燕的勢力察覺。”

－－－－－－題外話－－－－－－

這章一不小心又埋了幾個伏筆，後面有大作用。能有毅力看到最後的讀者同學們，別光看劇情啊，來猜猜伏筆在哪兒，猜到的在 留言板留下你的猜測，咱會在解密那章恭喜噠！

預告：沒有不散的宴席。是雪的落定，是宴的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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