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宅飯後，吳微顏便窩在內室，她要搬書，用一個月時間挑出來的書，都要為風羽們搬去。

這時輕車熟路地從窗戶翻進的李雪，木然望著出現在屋子裏厚厚一沓的書，呆楞了好一晌。見她笑意盈盈地坐在桌前，側頭端詳自己，他一時間想不出怎麽會出現這麽多書。然而，他並不想深究，正如他不想深究那日她為何憑空消失，消失的一點氣息都不曾存。

於是，青梅兄得出一個驚悚的結論。

自己竟然開始做白日做夢了！

青梅兄神思翩飛間，吳微顏又開始發問了：“小雪，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事？”她笑靨如常。那青紗下萬年冰封不凍的面容卻好像抽了一下，他僵硬地說道：“清昕。”

“什麽？”

“字，清昕。”

吳微顏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笑著道：“小雪的字真好聽。”李雪隔著青紗幔帳直直地盯著對面那個笑容慵懶的藍衣女子，好一會兒，才摸了摸腰間的荷包，極為不舍地取出一枚青梅，兩根玉指夾著遞到了吳微顏面前：“清昕。”

吳微顏覺得這樣倒過來賄賂人的青梅兄可愛別扭至極，她的臥蠶雙眼瞇成了月牙，“好，清昕！”又將青梅兄的賄賂一指抵回了他胸前，空明的眼神十分認真地道：“微顏。”

李雪偏頭想了想，一把抓起吳微顏的手腕，將青梅塞在她小巧掌心，“難聽……顏兒。”

當吳微顏聽到難聽兩個字出口時，莫名地想踹飛這個武功不知道高她多少層的青梅兄，但當理智剛戰勝情感，就聽“顏兒”兩字出口，心口倏忽一暖，卻終覺不妥，握著青梅將自己的手掌與李雪清涼的掌心契合，青梅酸澀甜膩的味道在兩人間滿溢，融合在此時氣氛中，巧妙得宜，悄然無息地滲透在二人衣裳間，鼻息中。

然而吳微顏卻煞風景地來了一句：“你叫我顏兒，我就叫你雪兒。”

李雪恫然縮手。

見他妥協，吳微顏忽有一種跨過鴻溝深淵的成就感，像是古木佹俄中有了強力支撐，這讓她更加歡喜地對青梅兄展開了性向調查。

“清昕喜歡美食？”

“不，梅子。”李雪指甲劃破了青梅皮。

“你喜歡烹飪下廚嗎？”

“不，梅子。”李雪玉指一轉，劃破了另一邊。

“其實會做飯會系圍裙的男生很吸引人的，你確定不學？”

李雪兀然停手，看看她，紗帽卻又轉向酒樓的方向，隨後他堅決地道：“不，梅子。”揭下了青梅兩側的皮，露出了飽滿的梅肉。

“您就沒什麽愛好嗎？唱歌、畫畫什麽的……哎，清昕，你小時候抓周抓的什麽？別告訴我是勞什子武功秘籍。”

“短劍。”李雪淡定地回答，玉手將青梅往口中一送，唇齒梅香四溢，滿足。

吳微顏失敗了，放棄了，就差沒舉小白旗了。果真戰勝這個冰山雪還得修煉修煉。她頹然伏於案牘，想著當初問了一圈風羽，卻獨獨忘了李雪，本想補償，來彌補內心愧疚之感，卻沒想到這小冰山竟然沒愛好，除了青梅無欲無求，小冰山是要升仙的節奏嗎！莫不成就是青梅仙子？小冰山這般色若曉春，是仙子沒錯了！

李雪淡定地接受著吳微顏奇異目光的洗禮，然而吳微顏卻在補腦這青梅兄飛來飛去衣袂翩翩，腰間袖裏咕嚕咕嚕地滾青梅。若非知曉他輕功了得，還真以為他是仙子呢，男仙子！突然靈光一閃，吳微顏端椅子向李雪身邊挪了挪，問道：“清昕少俠，您可覺武功何處不滿意？刀槍棍棒，點穴輕功？”

李雪擡起青綠衣袖，一節剛撥過青梅皮的玉指從袖中伸出，“第一。”他隔著青紗觀察吳微顏，卻只見她目光呆呆鎖著他的手。他偏頭表示不解，伸出的手指卻突然被雙溫熱細膩的手握住。吳微顏眸子亮晶晶地直盯著他，眼神激動地說：“那我不是撿到寶了！你教我好不好！”

吳微顏深知自己三腳貓功夫不及這飄來飄去的青梅仙子兄，想著有朝一日穿著波西米亞長紗裙，腳尖一點，羅襪生塵，於輕雲蔽月的寧夜飄飖蹁躚，遐邇間，羅綺鼓風，髣髴青鳥，施施然落於人間，那簡直就是進軍女神之路的光明大道啊！

冰山雪看著被握住的手，有陣陣暖流從指尖傳來。他顫了顫，避開她賊亮狡黠的雙眸，半天突出兩個字：“獎勵。”

吳微顏剛想說“你要多少梅子沒問題隨便拿，咱蘭草園物產豐富”的時候，李雪卻搖頭，低聲說道：“不要獎勵，你會生氣，叫顏兒。”

你會生氣……

她不喜他討要獎勵，他便放棄最愛的青梅，他便委屈只求她不再氣惱，他便護在身側只望能喚她一聲“顏兒”。

若他無情，哪得默然心動，寂寞清愁。哪得踏遍天下，落腳花家。哪得沈醉酣香，患失患得。

若非用情已深，舉止間便都自然思慮她。

不過惗顏勝己矣。

吳微顏松開了他的指，雙手回扶住右心，沈下了頭。

感到指尖的溫暖褪去，李雪有些懊惱，低頭卻見她以奇怪的姿勢佝僂，後背起伏不疊。剛想敲敲她低垂的墨首，她卻起身奔回內室，鎖上門，關上窗，屋內一片沈寂。

李雪跟到門前，卻突然察覺，三裏內，又沒了她的氣息。他覺得指尖又涼了幾分，卻不再有前一次那種胸口縮痛的感受，只是沒有那玫瑰蘭花香，即使風穿堂而過，空氣卻依然憋悶。

顏兒會回來的，他相信。

時光似乎故意流地很慢，冬夜靜的呼吸可聞。李雪心頭越來越緊，十七年來不曾有過的難受感覺，這是比被養父的劍刺中還要銳痛。他忍不住要劈門而入，門卻開了。

吳微顏歡喜的鵝蛋臉，讓李雪心中說不清的安定。任她拉扯自己的青綠衣袖，按下和她一樣高的自己的肩，坐在內室案幾前，幾上白瓷小碟裏，擺著一個黃橙橙的小塊，亮晶晶，香甜甜，軟軟彈彈的。

他偏頭表示疑問，吳微顏擡擡下巴示意吃吧。他用銀勺剜了一塊，遞至唇邊吹氣，不燙，卻是軟而冰爽，香甜，嫩滑，入口即化。他忍不住又剜了一勺。

吳微顏心滿意足地看著青梅兄改了口味，笑瞇瞇問道：“這叫布丁，好吃嗎？我頭一回做。”

“好吃。”李雪口中含糊不清，精煉地下了結論後，思考著以後要不要將青梅換成布丁。

“清昕。”吳微顏垂頭，李雪叼著手上的勺子，看不見她眉宇間的神情。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李雪沈默，他不確定，他不敢承諾，他明知一月相陪已經讓他舍不得離她而去，已讓他能安然入睡，已讓他見她笑容便心安，已讓他嗅不到她的氣息就難過痛苦。卻深知有件事必須他親力親為，以死相拼，那是他十幾年的執念。

他卻突然覺得什麽就要失去了。

好半晌，李雪開口：“我……”

“我知道，你還要找人。”吳微顏打斷她，“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不該這麽貪心。”吳微顏擡頭道：“謝謝，清昕，這段時間，你信任我。”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奪過瓷盤，嘟著嘴問道：“有在臥室裏吃飯的嗎？”說完迅速起身往外跑。李雪心中煩悶，不知道是因為吃不到布丁，還是因為方才沒能應了她。他兩三步追上她，伸手去奪，她卻靈巧閃開，咯咯地沖著他笑，眉眼盈盈，嘴角彎起大大的弧度，唇側旋成一汪酒窩。

李雪淡定地踩住吳微顏的水藍裙角，劈手奪回了布丁，青綠衣袖大力一揮，某女嗷地一聲嚎叫劃破的寧靜的冬夜，化為滿天繁星中的一員。

如此告別，便是最好。

－－－－－－題外話－－－－－－

咳咳，俺今天有點小高興，俺今兒個看到貼吧了，俺今天寫感情戲寫的鼻子微微酸了點，俺相信淚點高的童鞋是最堅強的對不對！俺在心裏默念“俺是親媽”一百遍啊一百遍。

預告：琵琶一曲訴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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