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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日日中秋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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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冽的嗓音從樓上傳來,眾人擡頭,目光紛紛向那聲音尋去,吳微顏一襲寶藍緞袍,從二樓徐徐而下,掃視一圈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黑衣錦袍人的背影上。“小店開張不久,經營還有不足之處。這位小姐為小店直諫,指出管理不妥之處,自然是值得小店免了這費用的。”話音一落,周圍人一陣詫異之聲,門裏門外圍觀的人都交頭接耳地談論起來。吳微顏充耳不聞,無非就是些貶賞之言。她走到副掌櫃面前,對著粉衣女子和善一笑,目光也毫無敵意地看著粉衣女子,話語卻是對那副掌櫃說的,“取四十兩銀子來。”副掌櫃立刻稱是,回櫃臺取來了四十兩。

“給這位小姐。”吳微顏始終面帶微笑,眉目間表露初感激之色。

粉衣女子此時接過副掌櫃交於她的四十兩銀子,面上卻有些訕然抱赫,知曉自己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亂發脾氣,將不滿遷怒於他人,還口出粗鄙之言,辱人門面,威脅他人,一副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樣兒,已然丟掉了十幾年的教養,直到火氣淡了才驚覺自己的失態。

黑衣錦袍男子聽到這話,莫名地肩膀一抖,好似忍笑,轉過了身,面對吳微顏謙然抱拳,聲音已磨去了低沈,優雅華麗地述道:“望這位東家多多包含,家妹年紀尚小,不識禮數,沖撞了貴店,給您填麻煩了。這四十兩,我兄妹二人是萬萬收不得的,還是請您收起來吧。”

吳微顏笑著與黑衣錦袍男子對視,此刻才看清黑衣錦袍男子的臉,身體卻猛的一震,笑容僵在臉上,雙唇大啟,似是十分震驚,眼眸中卻似有萬念流轉,有吃驚,有欣喜,有疑惑,有不解,隨即試探地問道:“未……未炎?”

“嗯?”黑衣錦袍男子似是疑惑地看著面前這位十五六歲,黃面粗眉的女子面帶吃驚之色,方才姿態從容,此刻卻全然僵住。他禮貌地笑笑,知曉她認錯了人一般解釋道:“在下姓宋,名易邊。家妹名易茵。”頓頓又道,“您這錢,我們著實收不得。”

此話一出,店裏婦人都深深吸了口氣,有人怯怯向身側人問道:“宋易邊?是西梁那琰玄玉世子嗎?真真同傳聞中一般一身黑袍,豐神俊逸啊。”

已經回過神來的吳微顏,努力壓制內心的洶湧翻騰。向二人躬身,只對副掌櫃交代了句,便匆匆出了店。不久,副掌櫃收起那四十兩,將紫杉制成的繁覆團花木片遞給了叫宋易茵的粉衣女子,“宋小姐,我們東家交代,若您執意不收那四十兩,便請您收下這卡,這是小店的會員卡,憑此卡在小店消費均有優惠。”

宋易茵接過卡,對他抱赫一笑,心想這能有父王的腰牌有用嗎?目光掠向門口,偏頭說道:“這人真怪。”

宋易邊笑了笑,星眸在眼瞼下轉動,“未炎?的卻……”

——

出了店門,吳微顏的步子以平日兩倍速前進。腦中還是剛才那尷尬場景。

怎麽會認錯人?那人乍看很像,但細細一瞧,難免看出氣質比慕未炎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完全就是白學長第二!不過如今,看來得先用冰降降臉上溫度了。可越想臉越燒,思緒都糾結到了一起,“煩死了!”她突然停住腳步,仰天大吼,“嘭”的一聲,被撞得踉蹌,她氣憤回身,只看到沒剎住步子,撞到自己的李雪,退後兩步便杵在那兒定住了。

她瞪了眼李雪的紗帽,轉身回府。

——

夜色降臨,寒蟬鳴泣,聒噪漸止,瑩綠的光點翩飛,一閃,一閃,落在屋頂人青綠的紗帽上。

吳微顏手執經絡穴位圖,一直未有翻動。她的腦中,慕未炎和白學長兩人的影子,正慢慢重合在一起。她開始懷疑,穿越僅僅是個巧合?穿來的只她一人?如果那宋易邊真是慕未炎,又怎麽會對她有溫言有禮。若不是,天下哪有那般像克隆出來一摸一樣的人。總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可腦中那個想法像是飄在浮空,奮力躍起將要觸及,它卻在碰到尾翼那刻猛然飛起,可以瞧見光影斑駁的輪廓,卻終是不可及。

不,不是未炎。

人的氣質雖非與生俱來,但也會在歲月流逝中,一刀一刀鐫刻進骨髓。若非脫胎換骨,鳳凰涅槃之類的變故徒生,那麽改變,也就是下輩子的事了。吳微顏想,這大體就是馮夢龍引那句話時的感受吧。

夜色愈濃,銀河愈亮。吳微顏揉揉額角,軟泥般趴在桌上,模糊的視線中,燭火一閃,一閃。

亥半十分,更添蕭瑟。她此時感到孤獨,若她還在那個鋼筋混凝土的繁亂時代,或許三年後就會去abc哪座城,提著她最愛的小黑旅行箱,過一段一個人的旅行,再來就是四年的正色青春,和狐朋狗友蹲在霓虹染遍的天橋上,和帶著圓框眼睛的文藝青年在圖書館、教室、宿舍,三點一線地過著枯燥卻瀉火的大學life,也可能與某個打籃球的運動型男生,談一場此生無憾的戀愛。

只要讓她每每孤獨的時候,能見到媽媽探頭進來說:“微顏,咋還在玩手機!快睡覺去。”或是大學裏不能見媽媽,但想她的時候,媽媽會第一時間接起電話,像是自己身在女兒的城市一般,詳細地報出明後日的天氣,說要讓你加衣服,說要溫度不要風度,說明天給你郵最愛吃的桂花糕去。

可現如今,她聽不見往日最煩的嘮叨聲,飯菜裏嘗不到所謂媽媽的味道,舉目無親,信賴成了奢侈品,每個繞在她身邊的人都帶著自己的目的。她知道花家人都是為了謀生在她身邊對她好,她知道星期五只是將她當飯票,李雪是要她口袋裏的青梅,陸淵愛極了她的果釀,就連風信子也是因為她可能與藍鱗有關系才留她在山上,收她為徒。

吳微顏埋下頭,其實她早就知道,不是嗎?不過挑明,只是徒增心澀罷了。

原來溫暖如斯,關懷如斯,不過十五年一場長夢,終是鏡花水月,浮生幻景。當曲終幻滅,燕歸夢醒,看清了這人世悲喜,挖出了自己苦道愁腸,便更加奢望那曾經不珍惜,甚至想過逃離的虛影。恨不得一生墮入塵網,隨夢浮沈。

若問她所欲何求,她會答道:“日日中秋爾。”

當李雪從後窗躍進時,見到的便是那纖細的人兒趴伏在桌上,雙臂圈住頭,燭光忽明忽暗,籠罩她全身,鑲上一圈暖色光暈。

“生氣?”李雪走到她五步遠處。“沒,你走吧。”吳微顏依舊一動不動地埋著頭,聲音聽不出半點悲傷。

李雪似乎誤解了走的意思,以為是撞疼了她,便說道:“生氣了。”這回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而吳微顏卻訝於他能聽出人的情感,心中酸澀更甚,卻不肯暴露心境,硬是加強語氣:“我說沒有。”

李雪偏頭看她,看不到她埋著的表情,“你睡床。”又頓了一頓,“獎勵。”

卻在這時吳微顏擡頭了,靠在椅子上,透過青色紗帽望著李雪的眼睛,冷笑。她就知道,再沒有人會無條件對她好。

李雪見她冷笑,卻覺十分難看。這時,眼前女子卻虛空一閃,原地消失。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心中一陣慌亂,內室外室都找了一遍,完全沒有蹤影。玉手攀上窗沿,將要翻窗,卻被秋末涼風猛然吹醒,立在屋內,屏氣,凝神。屋子裏外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卻腳下一軟,無力地倚在墻上。

沒有,沒有她的氣息。

李雪握著袖口,攥緊。腦海浮現那個黃面粗眉,對著她無邪嬉笑的女子。有嗔,有怒,有無奈,有晃著手中的青梅挑唇角的樣子。目光時而清澈如泉,時而溫暖如晨曦,周身散發淡淡的玫瑰芳香,卻混雜著溫暖的玉蘭香,在她大多數冷清的氣場中,顯得突兀卻不違和。她能對著花夫人笑,對著花雄笑,對著副掌櫃笑,對著店小二笑,笑的再燦爛,眼中卻始終笑意淡淡,許是生命中缺少了什麽讓她能夠發自內心歡喜的東西。若見到自己突然出現,她還會問一句“何事?”,而他只是想要從她那裏得到有她好聞氣息的東西,想要更多,更多。今日與她相撞,鼻端便縈繞著她的玫瑰蘭花香,深嗅中,甚至能感受到淡香便霸道地充斥鼻腔,想再回味,卻已然消散。心中不滿,便想要多一些,他要在她的床上,松軟不知充了什麽的枕頭上,再多浸潤一陣,排解那種不滿的感受,卻不知不覺間在那種香氣中沈溺,被那種香氣吸入玫瑰酥膩的甜柔夢鄉。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那樣好好沈溺。

------題外話------

空腹今天與老師聊了很多,真的很羨慕那些一篇文章能被千萬人拜讀的文學家,也曾想過做一名以教育意義文章為主的小作家,記事,或是記錄感悟,在快節奏的世界找尋自己內心深處的一點渴盼。

但後來我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寫議論文,總是想著要將自己的感悟,以故事的形式,向他人傳達。許是口拙,大道理沒多少,總是幻想些不實際的。

可這些不實際,卻讓我深深沈淪,就像是初次舔到蜂蜜的小熊,無論現實這群蜜蜂如何蟄我,咬地我全身布滿紅腫刺痛的包,都不肯拋開手中的蜂巢。

這泰半是執拗了吧。

又或是我發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渴盼,便是將自己的或甜蜜、或酸楚的美好,呈現在《容顏未止》之上。

預告:顏女兒和青梅兄的親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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