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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系統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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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又問了很多細節。

沈幼蘭是大牛的鄰居,他們以前經常結伴上村子後面的石子山。一個砍柴、一個采野菜。他們也會進深山采點藥材,貼補家用。他們采的是很便宜的連翹,七八月份正是成熟期,山裏長的很多,所以他們也能賺一點錢。

有一次他和沈幼蘭在石子山山坳處發現一個奇怪的植物。回來之後大牛就把這事忘了,沈幼蘭隔幾日神神秘秘和他說,說不定他們要發財。

結果,沒等來沈幼蘭發財的消息,卻看到一臉沮喪的她。沈幼蘭說被人騙了,幸虧遇到一個好心的小姐。好心的文府大小姐和她定了一味藥材蓯蓉,就是大牛和她在山坳裏發現的奇怪植物。

沈幼蘭和大牛接連去了山坳幾次,比以往走的更遠,終於讓他們發現了兩株蓯蓉。他們采了回來,沈幼蘭喜上眉梢,大小姐的囑托能完成了,她娘的病能抓藥了,大牛也能攢點媳婦本。

今天天不亮他們就從村子裏出發,花了幾文錢坐牛車到了鎮上。鎮上到京都也有馬車做,一人要五十文,他倆一共要一百文,商量了半天還是沒舍得,打算步行到文府。經過豐春大道,幼蘭說文府大小姐喜歡吃冰酥糕,排隊去給大小姐買去,結果走過一個藥材鋪,裏面沖出一個留八字胡的老頭,拉著幼蘭說,幼蘭偷了他的藥材。

大牛把那個八字胡子拉開,那八字胡子乘機掀開大牛的背囊,發現裏面是兩株蓯蓉,他立刻像打了雞血,拉著幼蘭和大牛就要見官。

大牛想揮拳揍他,幼蘭搖搖頭,讓他到文府找文大小姐,她來應付八字胡。

“所以你就過來了?把沈姑娘留在那裏?你還是不是男人。”雪雁憤憤的開口。

“平時都是幼蘭讓我幹嘛我就幹嘛,當時她叫我走,我腦子沒想直接跑了,我是不是做錯了?”大牛揪著自己的頭發,越說聲音越低。

“你沒做錯,幼蘭的決定是對的。”文珠給了個眼風給雪雁,制止她再開口。

馬車停下,大牛和雪雁先跳下車,雪雁擺好腳踏,給文珠撩開布簾。

馬車外赫然是京兆府。

☆、第二式:愛屋及烏①③

文珠腳剛點到腳踏上,旋即縮回。掏出一張名帖遞給雪雁:“去,就說文府大姑娘求見京兆府尹。”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京兆府尹王軒帶著幾個人出大門匆匆而來:“不知文姑娘光臨,有失遠迎。”

便宜老爹的名帖還是很管用。

雪雁福了一福:“王大人,我家姑娘的舊識被人誣陷偷了藥材,拉進您的京兆府了,我們正為此事而來。”

王軒略一沈吟:“還有這等事情,容某去詢問一番。”王軒背過身,和同行的幾人嘀咕幾句,有兩人步履倉促回了府邸。

不多時即有人回稟,德濟堂大掌櫃謝世才拉扯著一位姑娘來尋過司錄參軍陳禮祥,現下還在衙內。

王軒如是解釋了一番,讓雪雁轉告文姑娘稍候片刻可將那姑娘帶回。

雪雁轉告文珠的話:“既然人已經來了京兆府,自然不能讓王大人為難,當斷個是非曲直,有冤伸冤,有理評理。”

王軒在心裏把陳禮祥罵了個半死,怎麽把這麽個惡女招來了。文府大姑娘無理也要攪三分,現在擺明是不依不饒。

王軒拱手:“文大姑娘可願隨某去正廳一敘。”

雪雁湊到轎邊,聽裏面說了些話,然後對王軒說:“多謝大人邀約,我家姑娘也正有此意,還煩請大人領路。”

抱朱給文珠帶上帷帽,掠開車簾,雪雁扶文珠下了腳踏。王軒前頭帶路,一行人向正廳而去。

陳禮祥也如熱鍋上的螞蟻,京兆尹直接派人詢問自己可是從沒有過得情況。不妥,一定有不妥。

他細細打量沈幼蘭,沈幼蘭穿一身粗布衣服,但是明眸皓齒,天生麗質難自棄。而且端正坐著,一臉平靜,沒有小民到官府的慌亂驚懼,難道真有靠山,還是哪家大戶人家看上她想納個小妾,現在來做人情了。

陳禮祥將謝世才拉出會客廳,追問他:“大舅哥,你可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謝世才的妹妹嫁給陳禮祥做了繼室,他憑著這層關系,做起生意有恃無恐,見那面生的外地的直接坑騙。陳禮祥也略知一二,不過那些人鬧一鬧,一怕麻煩二怕惹上官府,都啞巴吃黃連,自己悶,也沒需陳禮祥做多大的手腳。

謝世才一張滿不在乎的臉:“不可能,那丫頭我打聽過就是沒背景,沒後臺……妹夫,那丫頭生的不錯吧,這種村野丫頭沒什麽見識,嚇唬嚇唬她,她還不乖乖的落在我們手裏,到時候讓妹夫你先嘗鮮……”謝世才好像好事在望,嬴蕩的啞啞笑著。

陳禮祥心神一蕩,這事他倆幹過一遭,可惜那個是生過娃的媳婦子,皮松肉粗沒甚滋味。裏面那個完全不一樣,一看就是個雛,容貌更是不比百花樓的花魁差。想想那些百花樓姑娘穿的若隱若現的紅紗羽衣,披在她身上,陳禮祥恨不得現在就去治了她。

府尹平時多忙碌,怎麽會過問一個小丫頭的情況,定是誰假冒大人的名頭,給他鬧的惡作劇。陳禮祥寬慰了自己,心情依然心急火燎,只不過換上不同感受對象。

陳禮祥和謝世才匆匆再進偏廳。

陳禮祥圍著跪著的沈幼蘭兜了兩圈,在她前面的椅子坐下,啪的一拍桌子:“大膽刁民,青天白日就敢偷盜他人的財物,你可知道要受什麽懲處?”

沈幼蘭明顯察覺陳禮祥的變化,出門前還端著官門老爺架子,再進來高高在上的氣息沒了,眼神卻是直勾勾的將她從上打量到下。

陳禮祥快速的接道:“像你這種偷盜行為,是要扒光了衣服游街的。”

沈幼蘭聞言臉色刷的變得慘白,然後又是漲的通紅。那個老鼠胡子先前就昧了她的藥材,這次更是無中生有,那個官老爺明顯的不懷好意,這兩人就是一丘之貉。

難怪哥哥為了習武能十幾年不回家門。

這世上有理講不通,如果沒有權勢,窮人家的孩子只能習武以求自保。沈幼蘭有點理解她哥哥了,因為此刻她自己恨不得手中有劍,能一劍劈了面前兩個爛人。

沈幼蘭氣得渾身打哆嗦,陳謝二人只當她害怕,兩人相視奸笑。

謝世才裝著拉彎:“光身游街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僅你這一輩子完了,你爹你娘也會被你連累的擡不起頭,如果你有兄弟,他們會被你害的連媳婦都討不上,你就是你們家的罪人。姑娘,聽我一句勸,乖乖給官老爺認個錯,官老爺憐惜你,只要你懂事,榮華富貴有得你享的。”

不知道大牛能不能見到文姑娘,沈幼蘭沒有接口,沒有討饒,她打定主意,只要這兩人誰敢上前來,她就立刻碰死。哥哥知道她死在這裏,定會為她報仇的。文姑娘如果知道,也不會放過那兩個人。

謝世才蹲下去想拉沈幼蘭的小手。

沈幼蘭一把推開他,站起來,對陳謝怒目而視:“我來日寧願化成惡鬼,也絕不放過放過你們。”

她攏住裙擺,提步要往石柱撞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名文書從門口沖進來攔著她的去向,口中大喊:“姑娘不可,府尹大人有請。”

沈幼蘭聽之遲疑,可腳步收勢不住,直直撞進文書懷裏。文書是個文弱書生,只聽咚的一聲,結結實實來了個背摔。

陳禮祥和謝世才從沈幼蘭提步時就開始發懵,到兩人撞個滿懷,滾做一團,才醒悟過來,她…她是想尋死。

尋死,就算真死了,也不過草席一裹隨便找個坑埋了。敢來威脅我,陳禮祥怒不可遏,更氣的是,好像到手的玩偶被人截胡了。等等文書進來的時候說了什麽?府尹有請?

文書手忙腳亂從地上爬起來,不知道該拉還是不拉沈幼蘭,等沈幼蘭也從地上起身。他正正衣冠,拱手道:“府尹大人有請幾位,請把。”

陳禮祥有點慌亂,他向文書追問情況,文書只是搖頭推說不知。

沈幼蘭踏進花廳,看見右手坐著的文珠,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文珠給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稍安勿躁。沈幼蘭點點頭,將淚水壓回去。

沈幼蘭恭恭敬敬在堂內跪下。謝世才像沒事人一樣隨陳禮祥站在堂下。

“原告在哪?”

謝世才被陳禮祥搗了搗才知道叫他,他炒著手小跑兩步站在沈幼蘭邊上,拱手做掖:“小的謝世才,大人可是叫小的。”

佐府理事:“大膽,喧嘩公堂,掌嘴二十。”

衙役一腳蹬向謝世才的膝彎,他撲通跪了個結結實實,慘叫還沒逸出口,另外一個衙役抄起掌嘴板啪啪啪乎在嘴上。

木板打在皮肉上發出悶悶的撲擊聲,謝世才的討饒聲全部打了回去。衙役一點手勁沒留,十板過後,謝世才已經口破血流,二十板過後,他的牙齒掉了三顆。他扭著腦袋向陳禮祥求救。陳禮祥低著頭,身體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

謝世才懵了。

“原告謝世才。”

“才(在)。”謝世才嘴巴漏風,嗚嗚應著。

“你狀告何事?”

“修的轉個上育啦圖到有才。(小的狀告沈幼蘭偷盜藥材)”

“什麽藥材?”

“蓯蓉。”

“可有證人或證據?”

“上育啦半郁前到握店鋪敲詐,有鄰其為證。(沈幼蘭半月前到我店鋪敲詐,有鄰居為證。)”

“今日的證據呢?”

“那個男子趁沈幼蘭和我糾纏的時候,偷溜進小的庫房,偷盜了小的藥材蓯蓉。”

“證據?”

“店鋪夥計可以作證。”

“可有物證?”

“沒有。”

府尹一聲喝:“大膽刁民,當著本官的面也敢胡言亂語,店鋪藥材的進貨憑證呢?”周圍的衙役也呼喝一片。

謝世才驚得蜷縮一團,還是不忘狡辯:“小的是從山農手裏直接購買的。”

“本官給你機會,你卻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帶食鋪老板和藥鋪夥計。”

藥鋪左鄰的食鋪老板和藥鋪夥計匆匆低著頭跨進花廳,跪在下首。

藥鋪老板把半月前沈幼蘭討要錢財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藥鋪夥計也證實半月前謝世才昧了沈姑娘的蓯蓉,沈姑娘討要蓯蓉的銀錢卻被謝世才反咬一口。今天更是謝世才黑了心肝想訛沈姑娘新采的蓯蓉。

“謝世才,你可有什麽話說?”

謝世才困獸猶鬥,豁著嘴抖出最後一張王牌:“這兩個人和我有仇,他們的話做不得數,我有妹夫為證。”

“哦,你妹夫何在?”府尹輕聲細語的詢問。

謝世才手一指:“他。”

陳禮祥一直鎖在角落裏,希望府尹大人和謝世才能把他遺忘了。謝世才手一指,把他心裏殘存的一點僥幸全指沒了。

怎麽有這麽蠢到極點的人,保住了他,他還有可能解救謝世才。現在謝世才把他拖下水,大家一起玩完。

他心裏恨得要死,他走了好久少尹的路子,少尹大人已經答應明年給他請功助他升一級,眼前前途一片光明,就毀在這種鼠目寸光愚昧不堪的人手上。

陳禮祥怨恨謝世才的時候可沒有想過剛剛他還在謝世才的忽悠下打起了沈幼蘭的主意。

他哆嗦著跪在地上,爬到府尹跟前:“大……大人,卑職雖然和謝世才有親屬關系,可卑職對他的是所作所為全然不知,求大人明察啊。”

謝世才不可置信的瞪著陳禮祥:“你胡說。”

府尹大人溫和的手一伸:“你起來再說。”

別人不了解府尹大人,他可是最了解,府尹大人越客氣,下的手就越重。陳禮祥連連磕頭,每個都重重叩在地磚上,很快地磚上就沾了一團血跡。

“你這可是心虛?”府尹大人淡淡的說了一句。

陳禮祥連磕頭都不敢了。

很快有衙役將陳禮祥攙到一邊。

“沈姑娘,你受委屈了,可以起身了。”府尹大人這回是真正的和顏悅色。

雪雁上前扶起沈幼蘭坐在文珠下首。

“謝世才你貪圖他人財物,誣告他人,還攀附官員,情節惡劣,依大魏朝律法,判□□五年。”

王軒說完,轉頭壓低聲音問文珠:“文大姑娘可行否?”

文珠原本打算賣王軒的面子,他想保陳禮祥就讓他保去,畢竟府裏官員出事,府尹面上也不好看。

可她聽完雪雁轉述的沈幼蘭的經歷,氣憤填膺,這幫厚顏無恥、無視王法的人,絕對不能便宜了他們,讓這樣的人待在官位上只會坑了黎民百姓。

她對雪雁耳語幾句。

雪雁聲音洪亮的說:“我家姑娘有一事請教王大人,陳大人說有偷盜行為,是要扒光了衣服游街的。請問大魏朝有這道律法嗎?”

王軒一怔,然後惱怒異常,我在外頭給人裝孫子,這幫龜兒子竟然給我充老子。這個陳禮祥,誰借他的膽子,為了染指一個姑娘,竟然拿律法開玩笑。這事如果宣揚出去,說是京兆府官員胡亂編造罪名欺壓糟蹋女犯,那連他頭上的烏沙也保不了。

他的目光掃向陳禮祥。陳禮祥早就抖如篩糠,站立不穩,委頓在地。

沒出息,就這樣還想做惡人。

“還不拿下陳禮祥,和謝世才一起押往大牢。”

謝世才臨走才想起坐在王軒右手的是半月前給沈幼蘭解圍的那位,原來她才是沈幼蘭的貴人。謝世才悔的直閉眼。如果當日他研究下文珠的背景,也不會讓自己落入這番天地。

文珠對沈幼蘭說過,“不急,來日方長。”

現今不到一個月,謝世才就自己作死把自己作進了監牢。古代的牢房可不那麽好坐。

☆、第二式:愛屋及烏①④

文珠將沈幼蘭的娘從小吳村接了來,和沈幼蘭一起安排住進離文府三條胡同的一個兩進的院子,撥了兩個丫鬟,又請了大夫給沈幼蘭的娘瞧病。

沈幼蘭推辭。

文珠說:“你此番出事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為我找尋藥材,也不會受這番苦楚,你就讓我為你做點事情,讓我心裏也好受些。”

是夜,沈長青出現在文珠面前。

文珠只是一個眨眼,燭火未動分毫,眼前便多了個人影。她看了他一眼,一襲玄色勁裝,頭發高束,眉間勒一條同色細帶,愈發顯得膚色白皙,神色清冷。眼皮低垂,瞧不出丹鳳眼內的眼色。

文珠將視線從他臉上移回手中的書籍,畢竟仰頭看他脖頸太酸。

更漏聲聲慢,紅燭落淚滾。

屋內很靜,只有書頁窸窣翻動之聲。

沈長青站的筆直,呼吸幾不可聞。文珠坐著已是腰酸背痛,可她卯足了勁不換姿勢不說話,兩人比賽沈默,誰也不肯先開口,似乎一開口就輸了。

文珠起身取來一支新的紅燭,替換燃剩的蠟燭頭。紅燭的淚水將殘存的燭身裹的大了幾圈。

沈長青啟口:“姑娘早些歇息吧,燭火看書費眼睛。”

文珠微微彎了嘴角:“少俠你在我怎麽歇息。”

聲音清澈動聽,猶如冰珠撞擊玉瓶,浸潤絲縷寒意。

丹鳳眼神色莫名的投在文珠身上,片刻後道:“抱歉打攪了姑娘。”他邊說邊往後退。

文珠把玩手裏的蠟燭,燭火在她臉上投下陰影。她神情松弛、眉眼深邃。仿佛身處的不是未嫁少女的閨閣,而是雕梁畫棟的殿堂。

看著眼前的畫面,沈長青忽然覺得自己摸不透她。

他頓住腳步,遲疑道:“沈某想感謝姑娘。”

文珠視線一瞥,嘴唇弧度拉的更深:“哦,所謂何事?”

沈長青莫名從文珠的神色裏感到壓力,他穩穩心神回答:“實不相瞞,沈幼蘭正是舍妹。沈李氏是沈某的繼母。”

文珠淡淡一笑:“竟有這等巧事,不過我幫助沈幼蘭只是因為她是幫我做事,她出了意外我豈能置身事外,與你無關,不必多禮。”

沈長青驚詫於她的鎮定又羞惱於她的冷淡。短短幾日,文珠在他倆間豎起丈高的壁壘,她是要退縮了?沈長青想拉住她的胳膊質問她,你,怎能袖手旁觀?

可他有何立場去問。他只能徒勞的握緊拳頭又松開。

他暗啞著聲音說:“姑娘雖然不是因沈某行事,但你救了舍妹是事實,沈某自當感謝。”

文珠將她的眼神再度停留在他身上,對他莞爾一笑。

這一笑猶如冬日回暖,滿室花開。

文珠如妖般魅惑的聲音在笑容後翩然而至:“如此說來,沈少俠救了文府上下多條性命,我豈不是該對少俠你以身相許了。”

沈長青驚愕的擡頭,饒是武林兒女也說不出如此大膽不羈的言語,他的心不可謂不震顫。片刻後,他的眼睛充滿光華,炯炯有神的盯著文珠。

“你……你……說的可……當真?”

“沈少俠不必驚慌,想必願對少俠以身相許的閨秀佳人不少,小女子自忖資質不堪,也就不給少俠添負擔了。”

沈長青明亮的眼眸漸漸暗淡,火熱的心再度冰涼。同樣一雙紅唇、一條軟舌,她怎麽就能讓人一會生,一會死,一會生不如死呢?

他晦澀難言:“沒,沒有……那些。”

“有沒有那些豈是我能過問的,沈少俠不必向我解釋。”文珠轉回頭,蠟燭在她的手指撥弄下團團打轉。

就算沈長青身中劇毒,奇經八脈如百蟻噬咬,也沒有這一刻難熬。他來只是表達感謝之意,怎麽被她三言兩語就逼出自己的心聲。

這是夢吧,可惜不是。

沈長青艱難的道:“沈某告辭。”

“你不是說要感謝我,如何感謝?”文珠慢斯條例的言語成功阻止了沈長青的步伐。

“只要姑娘有言,莫敢不從。”

“明晚戌時,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沈長青如來時一樣,身形一晃,消失於夜色。

第二日戌時,更夫剛敲出一聲聲響,文珠眼前一花,沈長青現身屋內。

他換了身墨綠長袍,頭發以一根古木簪束起。背負雙手,遺世而立。難怪古語有雲: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有顏值有身段,會打扮,實力強還有內涵,真是逆天了。

文珠壓抑著小火苗,讓眼神變得平淡,轉頭瞧見自己青綠色雲霏妝花緞織錦衣,還是忍不住彎了眉眼,衣服顏色都選的這麽登對,真是心有靈犀。

醒醒,這兩天你走高冷路線,別這麽容易暴露花癡本性。

文珠微微一笑道:“沈少俠好守時。”

沈長青也還之一禮:“不知文姑娘有何吩咐。”

文珠端出兩樽琉璃酒壺,壺內裝著的液體顏色嬌艷濃郁透明。

“這是西域的葡萄酒,沈少俠可願嘗試。”

沈長青爽朗一笑:“姑娘既有此雅興,沈某自當奉陪。”

“既有美酒,豈能沒有美景。”

沈長青略一沈吟:“府內觀星樓正合適。”

觀星樓位於文府東北角,是一座三層藏書樓,樓頂搭建平臺,藏書樓周圍種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景色頗佳,正適合賞景飲酒。

文珠望向窗外幽幽的說:“地點甚好,只是我這樣出去,怕是要被發現了。”

“這有何難。”沈長青只是換了個姿勢,他在文府的拘謹板正立刻被行走江湖的灑脫不羈取代,語調也透著輕松。

他瀟灑自如的對文珠長身一作說:“多有得罪。”

他將琉璃尊放入懷中。右手從文珠腋下穿過,左手一推,窗戶應式而開。他托著文珠以采月摘星之勢穿窗而過,左袖身後一甩,窗戶又悄無聲息的合攏。

農歷十三,月亮將將圓滿,朗朗清輝撒向人間。

沈長青和文珠如鳳翔九天又似翩翩游龍穿梭光華。

他衣袖飄拂,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裏閃動著璀璨的光芒,月色如練襯著他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他低下頭,容貌如畫,眼神溫柔,瞳仁裏只有文珠的身影,聲音體貼眷念:“莫怕。”

文珠雙手掩住口。

只是十息,便到了觀星樓。沈長青雙腳微頓身形拔高,他眸光堅定的看進文珠瞳仁裏去,手臂攏的更緊,文珠的眼睛深邃似海,他摟著她輕柔打轉,猶如在跳最優雅的舞蹈,而後緩緩落下。

怪道古人勤練輕功,實在是把妹殺技啊。

踩在觀星臺地面上,沈長青還舍不得放手,忽然懷中一空,是文珠,掙脫而去。

沈長青依戀的收回手臂,手尖還殘留她的幽香。

觀星臺角落有幾鼓石凳,一張石桌。沈長青揮袖一掃,灰塵、樹葉俱被勁風掃落。

“請。”

沈長青帶頭坐下,掏出酒樽擺在桌上,滴酒未灑。

文珠在琉璃尊下方輕輕一擺弄,各取下一只琉璃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醇厚的液體緩緩流進琉璃杯中,“請。”

文珠端一杯給沈長青,自己也拿起一杯,對月相照。月光中,醇厚的液體流轉迷人的光澤,美輪美奐。

她看了一會,舉起杯子和沈長青的輕碰一下,然後慢慢品飲。

文珠安靜的如斯飲了三杯。

沈長青默默的看著文珠,記憶中的她活力、狡黠、善良,不似現在的沈默和清冷,拒人千裏之外。

原來清冷這麽傷人。

沈長青第一次反思自己,文珠找他,他因自己的患得患失對她避而不見。那時候的她和他現在一樣心情怫悒吧。

他斟酌著開口:“我可向師父秉明,代他收你為徒。”這是他考慮幾天想出來的辦法。文珠聽了應該能高興些吧?畢竟他們當初的分歧是因為這個。

文珠依然沒有說話,她甚至眉眼沒擡,只將手一揮,示意沈長青不必再說。

沈長青雖然活了二十有四,可他少年時勤學武藝,長大後又疲於賣命,對感情之事一竅未通。情感來勢洶洶,出於對陌生情緒的警覺,他只想逃離和自保。世事總是事與願違,越是壓抑越想靠近越想得到。

他看著文珠,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她。她可以出手相救陌生人,她亦能為了親人不要性命。她能夠坦然折騰自己的形象,她也可以不要形象。她可以舉止灑脫惹人愛,也可以隨心所欲讓人恨。就如她現在,端坐著,舉手投足滿是大家閨秀的姿儀,卻像和周遭格格不入。

她如此矛盾,卻讓人越陷越深。

沈長青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口腔內蔓延。

兩人無言。

沈長青送文珠回屋,文珠目光灼灼:“明晚戌時,不見不散。”

沈長青貪戀片刻的溫存,依然赴約。

兩人的話比昨晚更少,只默默喝酒。今天喝的是果酒,清甜的滋味沈長青依然喝出了艱澀。

送文珠回屋後,文珠說:“明晚你不用來了。”

沈長青瞳仁一緊,心內一條冰河緩緩流過,冷的他想打哆嗦。

文珠盯著他慢慢綻放笑容:“我們直接在外面見。”

明晚,八月十五,團圓節。大魏朝元宵之後舉國歡慶的節日,也是年輕人最喜歡的節日。有廟會集市,通宵達旦。

☆、第二式:愛屋及烏①⑤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鏡。

文母方氏早就著人準備了花燈,作果品、鳥獸、魚蟲形及‘平安和順’、‘吉祥中秋’等字樣。

中秋夜一到,燈內燃燭用繩系於竹竿上,高樹於瓦檐或露臺上,這便是燃燈習俗,也是俗稱‘樹中秋’或‘豎中秋’。

文珠陪老太太和文父文母一大家子在燈下用了晚宴。

文元陞瞧見文珠過來就給她招手:“姐姐,坐這裏,我給你留的座。姐姐吃這個,可好吃了,姐姐要不要喝茶……”嘴巴不說話的時候就傻呆呆的咧著,還拿圓溜溜的眼睛看住文珠,儼然已經變身姐控。

桌上有一張陌生臉孔,庶弟文翔郁,文珠第一次見到。文翔郁年紀不大卻少年老成,見到方氏很有禮的稱呼“母親”,見到文珠也起身施禮“大姐”,言行舉止活脫脫的少年夫子。

文元陞拉拉文珠的衣袖,讓她低下頭,在她耳邊說:“我們才是親姐弟。”文珠看看他認真的表情,揉揉他的腦袋,忍著笑:“當然,我們倆最親。”

文元陞一整個晚上眼睛都亮晶晶的。

文翔郁旁邊是文玉薇,她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紅潤的臉頰微微有點凹陷。

正妻沒進門,就先迎了貴妾,這在大戶人家可是笑話,是極沒規矩之事。歐陽漓最近在頻繁的說親,可惜人家打探到他將納丞相大人的二姑娘為貴妾,雖然二姑娘只是庶出,也沒人敢將自己閨女嫁他,那不是和丞相大人過不去。就算做了正妻又何如,誰又敢磋磨丞相大人的女兒。

堂堂無雙公子歐陽漓竟然討不到老婆,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被文吉昌這個老狐貍坑了。原本同僚還巴結、羨慕他能和文府結親,聽說他只是納文府二姑娘為貴妾,紛紛變了態度和他保持距離。這哪是結親啊是結仇。

官員子女對他能有助益的是不要想了,歐陽漓要麽找個無知村姑做正妻,想到這裏他打了個寒顫,有個這樣的娘已經磋磨了他前半生,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也受這等折磨。

要麽只能和文玉薇相守,那他的孩子只可能是庶子,他將沒有嫡子給他傳宗接代。

他有大好前景和大好年華,如果不是文玉薇和她娘,他怎麽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歐陽漓原本對文玉薇五成的恨意恨足了十成。

文玉薇對歐陽漓的心緒自然無從得知,但對他的行事還能略知一二。文珠不知道她後不後悔,看她的臉色,可有心願得嘗的喜悅。

薛姨娘沒有放出來,她的一雙兒女好像也沒有想得到她,文珠不禁為薛姨娘鳴冤,只可惜自己種的果自己得嘗,今日的苦也是因為往日灑下的毒。

藍姨娘和文惜薇一貫坐在角落,膽小怕事的模樣。男人見到那個樣子總是莫名生出點憐惜。文吉昌掃了一眼,便開口關照文惜薇不要拘謹,雖然只是一句話,文惜薇眼眶泛紅,手顫抖的筷子都拿不穩了。

文惜薇過了農歷九月就要14了,藍姨娘往老太太那裏最近跑的很勤快,想是為文惜薇討要一門好親事。

文珠懶得看,事有輕重緩急,等先搞定男神再來收拾你們。

吃完月餅,她就纏著方氏要去逛中秋廟會。

“多大的姑娘了還和小孩子一樣。”

“我還是7歲前去過的,早不記得什麽樣了。”文珠低著頭繞著手指。

方氏心一軟,她生病的時候,女兒過得不知是什麽日子:“多帶些人手,早點回來。”

“有沈少俠,您就放心吧。”

“沈少俠是娘請來的貴客,他能同意護你一段時間是你的福氣,你可得客氣點,別把人給造跑了。”方氏點她腦袋。

“娘,你把你女兒說成什麽啦。”文珠不依的鉆進方氏的懷裏,在她耳朵根底下小聲說“娘身上的味道真好聞,爹爹一定很喜歡。”

方氏臉色一紅:“你這孩子又說渾話,快走,快走,看見你就頭疼。”

文珠逃避方氏拍來的手掌,哈哈笑著跑了。

文珠只帶了雪雁,乘上孫大的馬車,如果可以,這兩個人她都不想帶。今兒可是她和沈長青的關系突破的緊要關頭,冷了幾日,該收網了。

熱鬧的街市,在中秋節的前幾天,就已彌漫著濃厚的過節氣氛。商店重新布置門前的彩樓,販賣桂花釀,增添新菜式。到了中秋節晚上,人家爭登酒樓賞月,絲竹簫管並作。裏巷兒童通宵玩耍,夜市人馬雜沓,至於天明。年輕男女更是借此相會。

馬車一路行去,有三五成群結伴同游的,有舉家帶口悠然閑逛的,更多的是一對對年輕戀人攜手而行。

“停。”

豐春大道人滿為患,兩邊的酒樓店家在門口支了桌子,菜式酒品直接擺在上面,道路中間擺了一溜攤位,售賣小玩意、特產、各種商品。最熱鬧的地方摩肩擦踵水洩不通。

文珠看了看雪雁,雪雁心領神會:“去吧,姑娘,我好好的,不亂跑。”

自從沈長青一人輕松救了文府上下後,雪雁就成了沈長青的迷妹。她經常慫恿文珠拿下沈長青,用詞之大膽讓文珠懷疑她才是穿越來的。

文珠沖雪雁揮揮手,直接往最熱鬧的、人最多的地方去。擁擠的人群見到她自動給她讓了條道。她這個攤頭看看,那個攤頭摸摸,好多東西是她現世沒見過的,稀奇的很。

有一個攤位賣的是紙張,那紙白皙平整,上面繪有明月偏照菩薩,下繪月輪桂殿,有一兔人立搗藥於其中。老板介紹說是月光紙,祭月時對著月光紙許下心願,祭月後將月光紙焚燒,心願可達。

文珠取了幾張,付錢的時候才發現,錢袋子在雪雁那裏,她就忘記拿了。她遺憾的嘆口氣打算放下,斜刺裏伸過一只手,手指細長且骨節分明,捏了幾文銅錢遞給老板。

沈長青終於擺脫了深色,穿了淡藍的長袍,頭戴一頂竹笠,帽檐壓得很低。他氣場強大,氣息森冷,周圍的人自動和他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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