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溫緒的正面交鋒比想象的要溫和。

走入溫氏的時候，坐著電梯到特定的層數，他的心隨著高度想過了很多事。可惜他能想的事情也不多，翻來覆去的也就最近和尹微有關的那幾件。

言情小說的女主角，我將要為你去戰鬥了。

雖然他們的故事跌宕起伏，但是他應該能夠好好地把這些阻礙重新再來的客觀因素去掉。愛情如果要客觀地說，就是完全主觀領導的形而上學。

既然如此，何必要那麽多其他的幹擾因素。

他和溫緒滿打滿算也可以稱得上是血親——表兄弟。靳聿懷甚至小了一些歲數。

“你知道正義要怎麽清算嗎？”溫緒隨手接過助理的咖啡，助理順手把辦公室的門帶上，很好地隔絕了和外面的聯系。

“勝利即正義。我們所想要的勝利並不矛盾，不如愉快地和解。”靳聿懷看著他的眼睛，突然發現了一點意外的親切感，眉眼之間的痕跡，大概是通過他的母親和溫緒的父親而相似的吧。

對方並沒有坦然接受，他放松地後靠讓自己的身體不那麽僵硬，“在這個故事裏，不過因為你是主角，得到了別人在高處的憐憫；如果我還有另外一個故事，所有人就會站在我這一方了。”

一個常年片葉不沾身的霸道總裁，每日殺伐決斷關系著整個集團上下多少人的性命，難得遇到了真愛。雖然名花有主，可後來他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手上的資源——甚至和平常的把戲比起來根本不入流。護花使者殞命，這倒使他變成癡情男二，苦苦守候，偏偏臨門一腳的緊要關頭，男主現身，他的人設徹底黑化，成了反派。

靳聿懷將所有的文件都取出來放在桌面上，一一推到他面前，“我可以放棄所有的股份和繼承權，為了我的母親。作為交換，你該退出所有對尹微生活的介入。”

溫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冷淡，“本來所有的都應該屬於我，不過是老爺子出於當年對最喜歡的小女兒不聞不問的愧疚，我爸才會想要把公司給你。”

他冷哼了一聲，似乎像是嘲諷，“你喜歡尹微嗎？我看倒未必，至少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喜歡著她，一直等著她回頭。

我跟她說過，我會趁人之危。我不過使了點小手段，後來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插手——恐怕你還要問問你的祖父祖母。”

靳聿懷沒有回答，卻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為什麽當年的那場事故裏，我母親和我父親的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嗎？‘溫氏千金私奔落得香消玉殞’這樣的新聞話題，最後只剩下了一則報紙上對他們兩個人的訃告。如果真的覺得家醜不可外揚，那麽溫氏是有能力抹去這兩個名字，永不見天日的。”

為什麽呢。

如果不是他的唯二至親把當年的往事說出來要他不要再和尹微有聯系，不要再和溫氏有瓜葛，他又怎麽會知道，時間封存了多少不可說的秘密，又是那麽地鮮血淋漓，叫人不忍心再看一眼。

他的母親曾獻祭一樣地被自己的親生哥哥送到聯姻對象的門前——若不是他的父親，可能從此就淪為利益的犧牲品。

她被愛情傷透了心，那個口口聲聲說保護她一輩子的人，帶著她父親的錢遠走高飛。可是這又能怪誰呢？她愛得死去活來的那個人，不過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會懂得取舍——不過就是舍了她和她可笑的愛情罷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她“溫氏千金”的頭銜而去的。

開始有多不堪又怎樣呢，她一身狼狽地向一日師恩的靳聿懷的父親求救，然後顫顫巍巍地把原本是自己要喝下的藥全都下到了他的杯子裏。

那個時候母親甚至都還來不及愛上他的父親，就有了他。

甚至是出於賭氣這樣的戲碼，她選擇了和被她硬是拉入了這一場混亂的他上演了一場師生戀——私奔出逃，被抓回去的時候已經生米煮成熟飯，貞烈得像是一個烈女。

誰說不是呢。

他的母親，十指不沾陽春水，是父親鋼琴課上最喜歡的學生。那個時候，父親和另外一個青梅竹馬的女老師，已經談婚論嫁。

可是全部在見義勇為之後亂了套。

責任和義務這樣重的擔子落在了他的肩上，猝不及防，還有一個落魄千金，和一個帶著溫氏血緣的受精卵。

盡管咬著牙生下了他，不是出於愛情；盡管他從存在的那一刻就帶著母親茍且的便簽，他的誕生，還是讓父母的愛情萌了芽。

祖父祖母只知道有了一個漂亮的兒媳和一個孫子。

母親看著父親，婚禮上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也就夠了。

用來彈莫紮特的手指在一次次做飯炒菜的時候切傷、燙傷，父親就愛上了。他說，或許是我註定要和你在一起，才會對每一次都要惡作劇的“狼來了”一再心軟，最後把你從真正的狼手裏救了出來。

靳聿懷十六歲的時候，第一次聽說了自己的外祖父。

母親得到了允許準備領著父親回家，他們和平常的夫妻一樣，回門的時候帶著點局促。他們過得很好，艱辛的日子都到了頭，父親的工作開始進入順境，母親隨手就可以做出滿漢全席。

原來小時候會因為一些事情掉眼淚和抽煙冷戰的兩個人，一個每天都笑到了眼底，一個戒掉了煙。

兩個不會吵架的人。

最讓人動容的悲劇或許是，你以為一切苦盡甘來，春暖花開，命運的齒輪卻將你卷入死亡的深淵。

亞裏士多德說，文藝的作用，在於情感凈化。

希臘悲劇中的普羅米修斯、伊底帕斯、俄狄浦斯三部曲，都是沈重命運的悲劇。這種悲劇讓人認識命運和神的不可侵犯不可對抗，也令人性的光耀閃耀，使得人的靈魂得以凈化，感情得以排解。

如果當時，她的母親和父親沒有選擇原諒曾經傷害過他們的父兄呢，現在的靳聿懷，是不是至少能夠多見他們幾面，而不是永遠只能靠十六歲以前的記憶，努力也拼不出親情的輪廓？

即使命運無路可退，靈魂依舊擁有選擇的自由，而這便是靈魂光點的所在。每個存活著的人性都飽含著這樣的成份，只是在這極端的悲劇中，更昭然若揭而已。

“如果當時不是抱著想要和家人和好的心態回去的話，怎麽會赴了這樣一場鴻門宴？從一開始就只是勸我母親放棄溫董事長遺囑裏的股份，因為公司推行改革遭到部分控股的董事的反對需要，我母親也簽了那份協議。可是誰能想到晚飯結束之後就遭到了襲擊，還是您父親常坐的那一輛……”

“並沒有人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溫緒的語氣一如既往。

“所以我也並不是來向你索要賠償和股份之類的東西，”靳聿懷的語意微涼，和他們第一次交鋒一樣，貨真價實的對手登場，鋒芒畢露，沒有一點敷衍，“我只是希望，能把我和我在乎的人，從這些事情裏剝離，不用再陪你們卷入這些權力的游戲。”

溫緒站起來俯視著他，像是對他提出的所有條件都不屑一顧，“你在替尹微答卷嗎，這是我跟她之間的賭，這一道題需要她親手寫下答案。”

“只有你松口我的祖父祖母才會認可尹微，而尹微和你的賭約是解決你出的題——本來就是一個死循環，答案拿捏在你的手裏，這一道題超綱，等於無效。”

突然溫緒靠近了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厘米，“憑什麽要我高擡貴手，那誰來對我高擡貴手？”

溫緒轉過身在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是這座城市的一片灰暗。

俄狄浦斯王雖然在命運的驅使下犯了不可原諒的罪，但他卻沒有就此倒下，自己承擔起命運的責任，勇敢地背負著罪生存下去。

但是當年雄心壯志的改革家，到了一定年紀，也會成為新一代的保守派。

用言情小說女主角尹微的話來說，每一個女孩都有過少女心，但是經歷過歲月的摧磨，終究會變成一個尖酸刻薄的中年婦女，八卦和毒舌的毛病是漸漸養成的，慢慢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一顆夜明珠，終究會被時間打磨成魚目。

失去原有的光澤，發黃而自憐自賞。

靳聿懷說道：“適合你的人一定會出現，但絕對不是尹微。其他再多，愛莫能助，是我的終究會是我的，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你的底牌是什麽。”溫緒突然回過頭問道。

“你。”靳聿懷在他面前說道，“你就是我的底牌。”

“你太狂妄了，自負太過是不適合與對手討價還價的。”

“如果不是對手呢。”他指著協議書上的轉讓對象，“如果我把您祖父的遺囑裏的股份作為交換無償轉讓給你，你是不是就有了和你父親在改革裏較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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