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心平氣和地坐下來，雖然沒有下文。尹微消氣了，一種悲哀的情緒蔓延開來，讓她難受極了。

我穿過人山人海重新來到你面前，抱著天真的浪漫主義，然後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算什麽呢。從來沒有這麽氣餒過。

“你討厭我嗎？”她仰著頭問了一句。

對面的男人動了動唇，想說什麽又放棄了。

尹微真的難過了。

“過去的事情我記不起來了。”他想安慰她，卻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話語，“我們之間的過往，可能對原來的我們來說非常重要，但是我很抱歉。”

是啊，連說話都要帶著疏離。

“你還想和我在一起，無非是出於對原來某些事情的執念。”他不自然地別開了臉，避開她的眼神，“可是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我連發生過什麽都不知道，已經不是你喜歡過的那個人了。”

她不敢說些什麽。

下午的時間還有點漫長，她想留下跟他待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又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坐立不安——大約應該這麽形容。

“陪我出去逛個街好嗎，你以前都會在下午空暇時間和我一起出門買東西，就當散散心？”尹微看著他。

那個時候，那一雙眼睛好看得很，他鬼使神差地想要用手指戳她的睫毛，並且真的這麽做了。

“靳聿懷你是跟我的睫毛過不去了嗎。”她沒有想到對面原本正襟危坐，會很難說動的人居然就這麽幼稚地動了手。

他驀地就笑了。

好像回到了原來可以很親密地玩笑說話的時候，這個笑容熟悉得幾乎和刻在腦海裏的樣子一模一樣。他伸手居然又戳了一下。

“……”

靳然從上面下來的時候，就看見兩個人拉拉扯扯，看起來很有劇情。

他識趣地飄過去，假裝自己是透明的靈魂，選擇性失明地又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

“沒想到原來你是這樣的靳聿懷。”他喝了一口水，覺得其實可以考慮一下跟靳家的老人好好說一說。

尹微……其實並不是所有事情的□□。

如果要她一個人承擔責任，未免太過不公平。

……

尹微站在門口等他，撐著一把陽傘，堪堪遮過日頭。

幸好今天的天氣多雲微風，連陽光也只能透過雲層洩露一半不到的分量。他本來想開車帶她出門，尹微卻說想要坐公交。

他們坐公交車擠了一路，尹微第一次沒有座位，整個人都不太舒服。

“其實我們可以開車出來的，雖然是靳然的，但是是可以用的。”靳聿懷低著頭在她耳邊說著，然後把她整個人都圈在懷裏。

如果不坐公交……你又怎麽會靠我這麽近，給我一個順理成章的擁抱？尹微心裏不帶一點不懷好意，卻是口嫌體正直靠的更近。

公交車一個緊急剎車，因為慣性的緣故，整車人都往前倒，尹微的頭磕到了他的下巴。額……畫風唯美不過三秒。

不過好像報了仇一樣，尹微低著頭在偷笑。

這樣重頭再來的時光，是在把暧昧的期限延長嗎。她覺得有點甜，又有點疼。

她向來是想七想八的那一個，靳聿懷並沒有因為這些可以在她心裏演一整場偶像劇的情節，而改變過一次表情。

他們在萬達一樓一樓地逛，尹微在門口遇到了做活動的就拉上他上去湊熱鬧。一家甜品店在做微信掃碼關註領取甜品，她一看就掏出了手機掃一掃。然後得到了一塊芒果慕斯，黃澄澄的可好看。

“你也掃一下嘛，”尹微把慕斯遞給他，“很好吃的。”

於是他就第一次做了平時都不會做的事情。

拿到盤子裏的慕斯的時候，他看著小小一塊慕斯，對她說：“要是喜歡可以買一些帶回去。”

尹微面露窘色，“其實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位數的現金。”

他伸手想要掏錢包，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包出門。

尹微“噗嗤”一聲笑了，他情急之下只好用那一小塊甜品堵住了她的嘴。這個舉動顯然太過熟稔，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但是就這麽下意識地做了出來。

“你不嘗一下真的好可惜。”尹微特別喜歡他惱羞成怒的樣子，這樣他們就算不是情侶，也可以有很親密的很美好的回憶。

然後他們就開始在一些店裏逗留，心情放松地隨便走。

尹微看到一個地球儀燈，整個覆古的氣息籠罩在球體上，經緯度的精密感又奇妙地增加了好感。

真的很想要買給靳聿懷。

她讓店長小心地包起來，然後填了靳然給的地址，用手機轉了帳。所以全身上下只有七塊錢的人，也是可以買買買的。

靳聿懷就看著她鬼鬼祟祟地背著他買下了他們都看上的地球儀，然後打電話給靳然問了地址。其實他都知道啊，驚喜都是有心理準備的。

可是他好像還蠻享受這種被人瞞著，卻被他看透的感覺。

“怎麽跟人家聊了那麽久。”明知故問的他一點都沒有羞愧的表情，一臉認真。

尹微還傻傻地接了話，忙著掩蓋事實，“咨詢一下這些東西要怎麽保養，我家裏也有一些類似的東西。”

“哦。”他心情很愉悅。於是決定，回去之後投桃報李，訂一份芒果慕斯給她，1.2磅五人份，可以吃個盡興了。

兩個人都懷著自己的心思，走著走著有一點累了，尹微就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前面有個兒童游樂場，她拉著他就走了進去。

“……”真的不介意嗎。他環顧了一圈，發現周圍只有那裏有椅子。算了，反正只是……坐坐而已。

藍色和白色的海洋球相間，使得整個氣氛都夢幻了起來。

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在裏面玩得不亦樂乎，家長都和他們一樣坐在外面看著小孩子在裏面撲騰。

“你們也是帶孩子來玩的嗎？”旁邊一個約三十出頭的女人問了他們一句，尹微想開口否認，卻聽到靳聿懷回答了“是的”，並且自然而沒有一點別扭。

她多麽希望現在的一切都不是謊言。

尹微的眼神大概過於火熱，他回過頭就附在她耳旁解釋：“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兩個大人為了休息跑到這裏坐著占座位。”

這下尹微的臉都紅了。

旁邊一個小男孩的手表掉進了海洋球裏，他的爸爸找了半天遞給他，他很傷心地又丟進了海洋球，“不，我要媽媽撿！”

尹微突然覺得，自己原來想生個兒子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覺得歇夠了就起身準備走了。

他們兩手空空地走在大街上，夕陽斜斜地照著他們，背影被拉得很長。

公交車站換了一個又一個演員的臉，現在的小鮮肉是當紅電視劇裏的男主角。他站著，她坐著。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這個姿勢，好像習慣是更改不了的一樣。

七路車來了，和從前每一次一樣。

尹微把四枚硬幣哐哐當當地塞進了投幣箱，整輛車稀稀落落的，沒有多少乘客。

他們坐到了最後一排。

尹微靠著窗，讓落日的餘暉和晚風一起落到身上。

她轉過臉，靳聿懷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上。

“我有點心動，我相信我喜歡過你，”他輕輕地離開，“但我不是靳聿懷。”

“你是。”

“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尹微大概是被刺激到了，她沒有放他離開，自顧自地加深了這個吻。要怎樣呢，他不像以前那麽愛她，連帶拒絕承認過往，她還沒有拿出任何一個理由來要挾他。

以後是怎樣，過去是怎樣，對於現在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他沒有拒絕，對尹微來說便是回應。

她已經心滿意足。

“我喜歡你，不只是以前的你，還有現在的你，還有未來的你，只要是你……”

只要是你。

“你喜歡過我，你喜歡了我，你喜歡著我，但或許下一刻所有的動態助詞會全部歸零……或者，你喜歡的那個我，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對於以後的我來說都是過去式……”

這就是他患得患失的地方。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人不可能踏進兩次只存在於某一個時空的河流，因為人不可能在某一個時空裏存在兩次。我在時間和空間裏的延續，應當是由我決定，而不是時空……我不知道不喜歡你的我在哪裏，我只知道喜歡你的我在這裏。”

現在也是。

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幾百年的船，歸功於不間斷的維修和替換部件。只要一塊木板腐爛了，它就會被替換掉，以此類推，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開始的那些了。

問題是，最終產生的這艘船是否還是原來的那艘特修斯之船，還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來的船，那麽在什麽時候它不再是原來的船了？

如果用特修斯之船上取下來的老部件來重新建造一艘新的船，那麽兩艘船中哪艘才是真正的特修斯之船？

管他。

科學的盡頭是哲學。

這些遺留的哲學問題，怎麽會需要她來費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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