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前日色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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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緒回到家裏時,尹微的精神很好,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他狀似漫不經心,卻已看出了大概,他喜歡的家常菜也好,葡萄酒也好,連餐具都特意擺在了他最順手的位置。

討好的意味太濃。

他們之間比起戀人,更像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他花大把的時間照顧她,她把心思花在了他身上。

怎麽說呢?

他被她劃進了勢力範圍,允許他進入她的世界,分享很多的喜怒哀樂,享受著她對他的好,和別人不一樣。

但是,再多不是全部。

她除了被他陪著出門散步,和淩曉闌或者尹陽一起聊聊天,大多數時間都花在書房和窗邊。

溫緒不知道怎麽可以就待在一個四角的框裏看天空一早上。手下把報告交給他的時候,他找不到一個能夠產生共情的地方。

然後有一次,他從高清監控裏清晰地看到她的裙袂被風吹得清揚,隔著一個屏幕,卻猶如隔了千山萬水,像在兩個世界一樣遙不可及。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看到她的小孩子,她對著他們送了一個微笑。

他有點慌張,覺得尹微好像馬上就要脫離自己的掌控範圍,像流沙一樣根本不能握在手裏。可是所有的布置和安排都不可能出紕漏,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尹微想要從那裏跳下去,那樣就可以徹底脫離他,去一個他到不了的地方。

然後馬上推掉了會議,也不在乎對方等了一個月。

一路都有人彎腰鞠躬,他卻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裏其實一點權利都沒有。除了強勢地把尹微拉出那個將近死亡的深淵,他除了變相軟禁,又能把她怎麽樣?

如果失去了唯一可以把她留下的資本,溫緒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強人所難。

出現在窗邊的時候,尹微看著他,像是很奇怪他怎麽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家裏。

她看他時很遠,她看雲時很近。

溫緒摟著她離開窗邊,然後就給所有的窗戶都裝上了欄桿,心裏似乎得到了一點平覆。

和你被請進屋子裏面,甚至可以隨意走動,但是就是有一個密室是主人的禁地,不能越雷池一步是一樣的感受。可她說了,自己也沒有辦法。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連喜歡別人都要通過忘記他才能勉強做到,靳聿懷,到底是在尹微身上下了什麽蠱?

他連憤怒都沒辦法發洩。

前任都死了,在陰差陽錯之下。他怪不了誰,因為自己在這場博弈裏從來都不高明,有些拿得到臺面,有些根本不能見光。

不過可以打起精神做這麽多事情,真的是有效果了吧。想要討好他,已經是一個極大的進步,比起如此長久的空蕩蕩的軀殼,住進來的靈魂終於有了知覺,不管是不是拙劣,都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

尹微往高腳杯裏倒紅酒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真的抽出心緒認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好像開始有點喜歡你,算不算?”

溫緒的笑意達到眼底,像是得到了什麽覬覦很久的東西一般。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顯然尹微的話取悅了他。

別人眉來眼去,我只看你一眼——終於開始慢慢有回報了不是。

“我想回去工作,把這一年的夥食費繳了……”她一邊說一邊思索如何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討人喜歡。她知道溫緒一向吃軟不吃硬,眼看著像是要變臉色的前兆,就掐在他開口的時候接下去,“我們從頭開始,如何?”

溫緒的臉色緩了緩,大約是被安撫住情緒。

被子裏的液體晶瑩剔透,冶艷而動人。

“83年的,估計那一年逃過大屠殺的葡萄都有孩子了吧,真幸運。”尹微說了個冷笑話,兩只手握著被子,上唇抵在杯沿掩飾了嘴角的局促,手機裏泌出了細汗——她不在乎究竟好不好笑,她要在意的是,溫緒會不會捧她的場。

溫緒很給她面子。

她知道的。他吃軟不吃硬。

每天除了自己就是他,溫緒如影隨形,強制熟悉就像是一份作業,就算一開始不願意,慢慢也會對機械操作得心應手。

是不是有點玩弄感情的成分?

尹微想。

“他不就是想泡你嗎,誰玩誰還不一定呢!”

我以前可從來不這樣的。

不正常的人際交往,果然會滋生工於心計的苗頭嗎?

溫緒說話算話,大概是尹微最近給他的驚喜太多,他連美名曰“保護”的監視也省了,尹微下樓倒水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看見那些來拆監視器的人。

“別墅裏線路壞了嗎?”

“是的,小姐,以後不會出現燈滅的情況了。”

“哦。”

倒和前兩天的事情都對上了。

過了一周之後,尹微搬到了尹陽替她找的小公寓裏。

她厚著臉皮收下了,反正是自己弟弟,給就拿著,才不怕丟臉,誰叫他爭氣,錢賺得那麽多,尹微就一點兒也不心虛了。

“我覺得你原來的地方你一個人倒是勉強,但我估計先生受不了,人家一直常年在大房子裏晃悠的貓,每天和千金湊在一起也不是回事。”

“謝謝你。”尹微擡頭看著他。

尹陽已經不是當年還略帶青澀的十八歲大男孩,像一個校園言情小說的男主角似的,如今她看他還是需要仰起頭來,但是已經能感受到成年男性的氣勢和荷爾蒙,雖然還未完全成熟,已經是十足的靶子,就差一只羽毛箭來正中紅心。

尹陽生怕她要多愁善感,心裏又不好受,“說什麽……”

“你有女朋友了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介紹?”尹微打斷他的話,把箱子放在沙發旁,“品品在你的公司上班?”

果然好得差不多了。尹陽一本正經的臉上出現了裂縫,洩露了一點以前跟尹微一起鬥表情包的蹤跡,“那你呢?”

尹微和當年被他逼問靳聿懷一樣,臉上有一點不自然的緋紅,“嗯,我好像又重新找到了初戀的感覺。”

伸手拉開窗簾,陽光暖暖地倒進來,還有個小陽臺,先生一定會喜歡。

尹陽看了看她的神色,突然覺得,或許就算是溫緒,也比不可能再出現的曾經的“準姐夫”要好。

至少比孤苦伶仃守寡一輩子要好。

“溫緒太過於強勢,從他一直監視你的角度來說,一部分是因為你之前的情況過於糟糕,另一部分原因出於他想要牢牢控制一切的性格……如果你是真的接受了溫緒……我不反對,但是……”

“我知道。”

我知道他對我好,好到一直都很君子。

我知道他不允許別人靠近,尹微只能被他趁人之危。

所以一開始,就沒有拒絕。

反正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何必掙紮。她想起來被自己忘記的文檔裏,楊文對蔣雨涵說過,“我不在了也要找個人照顧好自己,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況且誰對一個喜歡自己的人能沒有一點偏心呢,她想。能當做沒有看見的,她就當做沒有看見;能裝作不知情的,就裝作不知情。溫緒只要對她好,不就夠了,做的再不夠,也是因為現在,對,只是現在,對她感興趣罷了。

就當做好朋友談一次戀愛,他就會發現,尹微既不有趣又清心寡欲,活像個滅絕師太,除了靳聿懷這種因為心頭白月光七年念念不忘的,誰喜歡她這個調調呀。

越得不到就越想要。難得的矜貴,有野心的男人都會覺得有挑戰□□。

反其道而行之,索然無味之後,誰都不欠誰。吃棗藥丸的戀愛,不如談一次,讓他不會一直當成心口的飯粘子,礙眼得想一把去掉又下不了手。

屬於他的,適合他的,是帶刺的紅玫瑰,越傷人越惦記,尹微自認自己還沒有那個段數。

從前的日色變得很慢,她坐在小秋千上喝著茶。先生很久沒有和她這麽親近了,躺在她的懷裏懶洋洋的敞著肚皮。

書都還堆在一起,有的因為她沒有空的原因沒有好好保養,幫她收著的人應該不會不盡心,但還是出現了一些損壞。尹微輕輕嘆息。

一本書,如果在傾心理解它的人的手上,會懂得如何將它收藏得最好;如果在只是貪瀆一時新鮮的人的手上,即使束之高閣,也只是束之高閣。

如果沒有那個驚醒自己夢境的聲音,大概會茍且偷生。可是,既然出現了那個魂牽夢繞,她想找到自己想要的。

哪怕只是個聲音,也是想要的,喜歡的,會讓心跳動的。

蘇格拉底讓弟子們從麥地裏摘一個最大的麥穗,弟子們挑挑揀揀,結果兩手空空,明明是要揭示了人的一生必須實實在在地抓住眼前的機遇,不能東張西望、錯失良機的道理。

可是你在麥田裏尋找最大的麥穗,為什麽要有人規定摘下之後不可以再摘。

讓我自私又無情一次。

我已經這麽慘了,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不過分吧。

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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