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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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小夜曲戛然而止。

從回憶裏抽身太過措手不及,尹微睜開眼,淚水就掉了下來。

“要對一個人產生記憶,需要印象疊加,不斷地進行刺激,才能達到效果。同理可得,遺忘也是。”

“但是你的大腦很固執,極力想要把這段記憶抹去,潛意識一直在拒絕,寧可發生紊亂也要留住它。”

“所以,可能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催眠是在被催眠者願意的前提下,催眠師通過語言將被催眠者引導至潛意識開放的狀態下,將可以幫助被催眠者達成改變的觀念植入於他的潛意識,以達到幫助被催眠者改變行為習慣、解決心理問題的目的。

處在意識的替代狀態,前一分鐘的尹微可以高度受暗示,並且在知覺、記憶和控制中信任,順服眼前這個人。

大概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一直希望她不要忘記的人。

尹微很認真地拒絕了醫生的好心,“謝謝你,可能是昨天失眠的緣故,下回來的時候我會睡個好覺。”

醫生心疼地搖了搖頭。

她進衛生間補了妝,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的女人,一時間恍惚,居然覺得很陌生。消瘦的樣子實在不好看,不知道自己以前為什麽老是想要瘦一點。

淚痕被很好地掩去,膚色白皙得有些嚇人,仔細看還能發現血管的脈絡蜿蜒。

尹微,三年了,你怎麽還是過不好。

推開診室的門,溫緒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自己的風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看見她溫順地蜷在自己的懷抱裏,不由得就想起了那時第一次把她抱在懷裏,她還帶著敵意和疏離。

時間改變得太多。

他不知要慶幸還是嘆息。

十月鋪天蓋地的秋意和著蟬鳴,連心情都染上了幾分微涼。醫院的路上種著一排銀杏,漫天吹起,交織成金色的穹隆,蝶舞翩然,尹微站在樹下等著他取車回來,一身的氣息和這裏水□□融,仿佛成了一幅畫。

賞心悅目,美得不像話。

可他不想看到這樣的畫面。悲劇之所以美麗,在於淒婉動人心。他希望尹微會笑,會說很多話,哪怕……不是全部因為他。

咋咋呼呼的人一直改不了她的本性,一目了然。但是安靜內斂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一層一層剝到最後會是什麽樣子。

所以呢。

他從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用掌心裏的溫度讓她冰涼的手舒服一點。

尹微很自然地反握住他的手,對他笑了笑,“我覺得好像效果很好。”

“是嗎。”他專註地看著她,想想以前一樣在她的神色中找出一點端倪,卻發現自己判斷不出她是不是在哄自己。

然後一個輕盈的吻落在了他的臉頰。

“你看,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我現在是願意的。”

溫緒的眉間是顯而易見的欣喜。

“微微,我們回家……如果再好一點,下次就可以去看看尹陽和媽媽了……”

尹微點頭。

靳老師,你看,我演得多好。

因為記得把睫毛擦幹了。

可是下次,就不知道還能不能記得清楚。

她以為可以自欺欺人,潛意識跳出來狠狠諷刺得她體無完膚。為了讓自己有能力愛上另外一個人,她要強迫自己忘記他都做不到。

溫緒車上的音樂一直都是海頓小夜曲。她打開手機裏加了密的一個文件夾,點開了一個將近1M的文檔。

紊亂的是什麽,她查了查這一部花了一個月寫出來的頂著“楊文”和“蔣雨涵”的她寫出來的小說,發現陳醫生每次掐的點都剛剛好。

再多一分鐘,哪怕半分鐘,她就要再重覆一次悲傷腐蝕的疼痛,無孔不入,刻骨銘心。也許深入膏肓,滲進骨髓,所以怎麽都不能抹去。

就算是疼痛,也和他有關,怎麽舍得。

她在失去靳聿懷的一個月裏,怎麽都不相信,她的靳老師,明明說好了要她等著他回來的。

上海,如果沒有尹微,對靳聿懷來說就是一個普通的城市,但是因為尹微在這裏,對他來說就成了一個特別的地方。

他是一定會回來的。

“你再也遇不到下一個我。所以我不回來,誰來照顧你。”

出國進修一年而已,他等得了七年,她怎麽就等不了十二個月。

“我們的感情總是要經過很多的考驗才能顯得偉大,對吧。”

如果他們連這個坎都邁不過去,又何談以後的風風雨雨呢。

他伸手地抱住她,悄無聲息地靠近,低低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一轉過臉來,剛好親到她左臉的酒窩裏。

“想讓我一直心動這點哪裏夠。”

說完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床邊,目光冷酷卻又熾熱,緊緊盯著他的雙眼,然後猛地湊近他的臉,在他的耳邊急促地呼吸著,伸出手輕輕挑起了他的下巴。

“想吻我?好啊,我這就給你。”

試探帶著緊張,卻新奇而又美妙。

“我把自己都給你,這可能是我這一生最大的賭,在遇到你之後我一直在不確定因素裏猶豫、抉擇、跌宕起伏,但是等到我老得再也不能折騰,會感謝今天的自己這麽無懼無畏。”

是考驗還是結局,從來沒有退路。

第一百天的時候,他很開心地聽她說,尹陽考上了他的母校。

第二百天的時候,她很開心地聽他說,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第三百天的時候,他很開心地聽她說,她終於可以讓先生和千金都不挑食了。

第四百天的時候,她很開心地聽他說,實驗室恢覆運轉,延遲半年的實驗終於可以繼續。

第五百天的時候,他很開心地聽她說,她學會做曲奇和肉粽了,回來讓他嘗嘗新口味。

第六百天的時候,她很開心地聽他說,趕得上回去和她一起過的,只有情人節。

第七百天的時候,她給他打的電話再也打不通,消息沒有回音。

愛情要做到哪一步,才可以確定終身。

每個人都告訴她,靳聿懷的實驗室出事了。

每個人都對她說,靳聿懷回不來了。

尹微不相信。她每天給他發私信,然後整日整夜地等著那個綠色的小勾出現。

牽手分手都不過舉手之勞,有時走進又走出一個人的世界,就像走進又走出一個房間那麽簡單。

她不要。

又不是靳老師不喜歡他了,為什麽她要放棄。

你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保護自己的人,結果後來的大風大浪都是他給的。

然後她被尹陽送到了陳醫生這裏。

鼻尖縈繞的消毒水的味道讓她很不舒服,尹微皺著眉,“我沒有事情。”

“尹微,姐,”尹陽很少這樣叫她,語氣裏都是央求,“你不願意和我多說,你和他聊一會兒,求你。”

看在尹陽低聲下氣,她想,我勉強答應一次好了,難得尹陽服軟。

她終於被提醒,靳聿懷跟她一起玩游戲時覆活了她那麽多次,她卻不能在現實裏覆活他一次。

當我一個人熬過所有的苦,也許就不會想要跟別人在一起了。

她這麽想,可是陳醫生告訴她,她已經失眠得太過嚴重。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活成了他的樣子。”淩曉闌說,還有點哽咽。“早知道會這樣,我寧可當時讓溫緒追你。”

沒有在一起,他永遠是她的如鯁在喉,後來有再多人,都會下意識地和他對比。

可是我跟他在一起了。為什麽更不想和別人在一起。

她請假在家休息的周末,溫緒用鑰匙開了她的門,沒收了她所有的安眠藥。

你和你的聲色犬馬,我和我的各安天涯,不是很好嗎,何必如此。尹微擡頭問他。

他的呼吸急促地灑在她的臉上,不由分說抱著她去了醫院,然後身邊低頭跟著的秘書給雜志社打了電話,請了一年的假。

“不行……”說好只請一天的假睡覺的。

“有什麽不行。”溫緒的臉冷峻而鋒利,尹微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有很兇的一面。怎麽是在這樣的時候。

喜歡新鮮感是所有的哺乳動物的天性。

可是溫緒,為什麽這麽久了,你還要守株待兔?

“尹微,我說過,我會趁人之危。”

尹微拼命搖頭說不要。

“我基本上是個寡婦……你懂嗎,就是無論你圖什麽,我都沒有……”

“我不要你的什麽,我只要你就好。”

然後一年賠在她身上。

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連最喜歡靳聿懷的尹陽和淩曉闌都同意他把她接回家。雖然尹微已經不是個黃花大閨女了,但是也需要保護呀。

“這可是你做過最吃虧的買賣了。”尹微的眼睛好不容易閃著水光,溫緒仿佛又尋回了當時心動的瞬間。

“我覺得值就好。”

……

“反正會總會有趁人之危,不如把機會留給你。怎麽樣?”

“所以,值得。”

……

尹微從文檔裏回過神來,對溫緒說:“去理發店吧,我想剪個頭發。”

都沒有人看了,他最喜歡的長發,留著讓自己多麻煩。

“靳聿懷,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喜歡上別人了。”

有關於你,絕口不提。

但是。

把你從我的心裏流放幾萬裏,才能在親吻別人的時候不會心痛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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