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太過熟稔。

“記得我嗎？”

太過自戀。

杯中的茶葉由著慣性打轉，他斟酌許久依然找不到這一團亂麻的線頭。旁觀者看來他與她不曾有過多餘交集，靳聿懷和尹微之間，無論哪一條線中間都綁著其他人，隔著許許多多的第三者，第四者。

她的身邊，不知有多少過客，有否留下歸人。

當局者迷。

他嘆了一口氣。

等到尹微終於出現在他的面前。眸子裏大約進了落雨，水潤澄澈，睫毛像蝶翅撲棱。一眨一眨，盛著漫天閃爍星辰。

忘記剛剛大腦錙銖必較得逐字逐句，他不經意間言語就逃出了口，“你留長發，真的很好看。”

聽到靳聿懷的話，尹微楞了一下，迅速攀升的緋紅和臉上的溫度都不能自欺欺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對這樣的讚美不知如何回應。

何況來自於他。

只好用最得體的微笑表達感謝。

看到她職業性的笑容很快掩蓋了赧然，每一個角度都寫著公式化的精確，靳聿懷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無心插柳。

巧言不如拙誠。

宙斯神殿的繩結，需要的不過是一柄快劍。

“10級一班的靳聿懷，你……可能不認識。”

“我認識……我知道你的名字，10級13班的尹微，很高興認識你。”

他們之間，總算有了見面問好的正式理由。

“我在你們公司附近最喜歡的店就是這家，不過很少有機會特地來，你先看看菜單吧。”他試著挑起話題，把沈默的空隙填滿，移開黏在她身上目光，卻不知接下來要說什麽。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決定盡全力避免冷場，以防留下尷尬的記憶。

事實證明，他操心過多。

大概，世間萬物唯美食不可辜負。吃飯的時候，尹微很認真地在吃飯，鼓囊的兩腮像極了倉鼠。

真的，很下飯啊。

他難得完完整整地享用了一次午餐。太對胃口，鯨吞粗咽都是浪費，務得蠶食細嚼，才得其中滋味。

“你看什麽時候有時間，把采訪安排在家裏如何？”尹微雙手握著杯子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說完就把杯沿抵在唇邊，掩飾所有的怯意。

他不著痕跡地掃過一眼，“只要你來，我都有時間。”

尹微露出的眼睛濕漉漉地閃著光，“家裏可能有其他人在……會不方便嗎？”

“你可以來看看我的貓。”他忍不住放軟了語氣，“它不喜歡我，不過很喜歡好看的女孩子。”

“靳先生……沒有女朋友嗎？”

“尹小姐，”靳聿懷皺了皺眉，“這算是工作的內容了嗎？”

她不知為何他突然帶上了嚴肅的口吻，輕松的氣氛陡然沈重起來，開口都染上艱澀：“……私人問題。”

“稱先生未免太見外，我們算是同學……你這樣客氣，倒叫我生疏起來。”

“不好意思。”一息尚存，她發現對上他自己竟然毫無招架之力。

“你現在單身嗎？”

尹微咽到喉嚨一半的茶嗆得她咳了老半天。

意思說是同學就可以這麽直接咯？

“隱私問題。”

“禮尚往來。”他挑了挑眉，“到時候你們的問題更多，更繁雜，我也可以看著回答，不是嗎？畢竟涉及隱私。”

“不算隱私不算隱私這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哈哈哈……單身。”

“好巧，我也是。”

訂好了周六的談話，靳聿懷下午沒有課，尹微還要趕回去上班。

她看到他走到銀色車輛的旁邊，突然想起那天在公交車上的偶遇。

糟糕。

那算是怎麽一回事兒！不認識轉身就跑的話剛剛還說認識，認識了見到怎麽跟見了鬼一樣跑了？！

尹微假裝四處望風景，隨口提起：“你有自己的車，平常不坐公交吧。”

“上次好像在公交車上遇到過你，不過你應該有急事，匆忙下車了。”靳聿懷想她大概是要解釋些什麽了，笑著回答。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公交車上……”聲音幾不可聞，微弱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五年後再見，也是在公交車上。

“另一個城市的七路車，真的好巧。”他的眼神深邃蜿蜒，看不到心底。

原來不止一個人記得。

若只如初見。

大抵所有的故事都可以輕描淡寫。

湮沒在時光沙漏的流逝中，隨著細胞雕亡一起死去，再也不用占據記憶內存。

七路車上的驚鴻一瞥，他心如止水。

如果沒有可能在一起，從一開始就不要繼續，不然越來越喜歡了如何是好。

卻每天都要來他們班門口等人，用甜點來打發時間，小蛋糕填滿了兩腮，想不註意都難。她的影子就這樣閃進了他的腦海，不可理喻地在吃飯的時候浮現，甚至他看著她掛了紅燈的物理，想要是她選理科還得給她補物理，腦補這個畫面自己笑了出來。

有點心動了怎麽辦。

幸好她選了文科，這些事情都不可能成真，他不過一笑了之。

可她為什麽又要來招惹他。

頂著空白頭像來關註他，哪裏有僵屍粉會給他的每一條微博都點讚的？

是的，他和蔣青交流過，他表示只是單純欣賞性的喜歡，對方還很好心地拉他進了一個群——那時的群名片真是慘不忍睹。

“尹微my love”“暗戀者聯盟”“微微一笑很傾城”“見微知足”……

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比的理智。

也就是這個奇葩的群，挖出了“倉鼠會跳華爾茲”是尹微本人。他一楞，那個會詐屍的“肉山大魔王”只關註了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原來就是尹微。

順藤摸瓜，這個小號和大號還糾纏不清，骨骼清奇地躺在“倉鼠會跳華爾茲”的關註列表裏。

他看著互粉的兩個精分號，心情有點覆雜。

這樣子，就真的不可原諒啊。

群裏有人說，新來的朋友是同道中人嗎？

他沒有回答，默默地把群名片改成了“肉山大魔王”，終於混入妖魔鬼怪，畫風統一。靳聿懷看著小號很鬧騰，用他那算過多少道數學奧賽題的大腦溝壑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每次作文會被當成範文在全年段傳閱的尹微，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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