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習慣的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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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新年一直都是一個很美妙的節日。

無論離家多遠,最近有多忙,在大氣磅礴的浩蕩歸途面前,全都可以忽略不計。就像3.141592653,記的再長,代進公式裏的π也只會有小數點後兩位,口口相傳,順理成章,骨子裏的慣性。

於心安處,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這些假做真時真亦假的祝福展望,大概會更具有可信度,更有可能實現。

尹微坐在大巴座位上,很後悔沒買到動車票。

兩個小時的預算早就透支,天黑得毫不留情,她餓得有些不適。兩個禮拜前同事們紛紛打算好了怎麽盡量躲開人山人海的高峰,飛機票動車票連打的的叔叔都提前預訂了時間。她一直猶豫要哪一天啟程,又想著帶一點禮物回去——雖然家裏並不少她這一份口糧,回去之後當蛀蟲的她總得提前賄賂一下最能管的兩只手。

畢竟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

然後就拖拖拖,拖到決定回家的時候只剩三張無座的動車票。然後刷新驗證碼,就沒了。

可恨的“下列中的香菜”,尹微覺得自己大概會香菜一聲黑了。

想起剛剛想要動手動腳的小流氓,此時萬分後悔沒給他一大耳刮子。只給他一番思想教育誰知他聽進去了沒有,看他小小年紀心軟沒有讓他當眾難堪,下一輛昏暗的大巴裏,如果死性不改豈不是便宜他了。

顛簸不是消磨耐心的始作俑者,時間吞噬的才是好脾氣。她黑著臉下車時,司機吞了口口水,大概是現在的小姑娘……到了晚上會變身吧的想法,長得多好看啊,上車的時候笑得如花似玉,下車的時候如狼似虎,眼神陰測測地像要食人陽氣。

尹微拿出手機借著十一點的路燈看了一下,給自己的表情打了個滿分。

拖著小行李箱在水泥路上發出嘈雜的聲音,莫名覺得很痛快。

住在派出所旁邊,果然走夜路都很有膽子。

她很艱難地騰出一只手掏鑰匙,這個時候家裏應該都睡了,於是躡手躡腳地脫了鞋,踩著襪子把東西都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然後提著拖鞋拐進了廚房。

按照老媽的性子,應該會給準備高考的尹陽做夜宵,然後尹陽一定吃不完誇張到早餐都不用準備的量,那麽她還是可以吃足今晚到明天中午的量的。

畢竟自然醒這種奢侈的事情只有在家裏能實現。

然後打開冰箱並沒有出現想象中的營養粥,她有點小委屈。

寶寶有情緒。

一路上積累的奔波不適,還有小脾氣在開門的時候收拾得滴水不漏,此時有了點小委屈。她撅著嘴關上冰箱門的時候,被一張小便利貼刮了手。

“去電飯煲看看。”

咦?

“面保溫著,不要太晚睡。”

頓時覺得世界都明朗了。

她開了燈,才發現親愛的母上大人準備周全。

廚房門上。

“去冰箱看看。”

客廳燈開關。

“去廚房看看”

吃完熱霧繚繞的雞蛋面,回味著剛剛的蛋黃,想著明天記得叫老媽多放一個,要七分熟。

坐在書桌前準備抽出筆的時候,又看到熟悉的淺藍色。

不會吧。

“去客廳看看。”

尹微突然相信,蛋黃太熟,不是連她睡前無論多晚一定會寫日記習慣都還記得的母親忘記她喜歡吃膠狀不熟的,而是提醒她——你回來的太晚了。

她把所有的小紙條都放進小盒子裏,裏面全都是清一色的淺藍。

尹陽有一個一樣的盒子,不過他的是綠色。

像他的個性一樣,歡快而有生命力。

而尹微恰如藍色,溫柔。木訥。

尹微是那些年很多人追過的女孩,腹有詩書氣自華。成績倒不引人註目,特別的是長得好看,和同樣漂亮的一手好文筆。

喜歡溫吞地寫一些文字,最後謝天謝地成了雜志社的編輯。暗自滋生的心動也是燉了很久的文火才自己嘗出了味道。

暗戀從來無人知曉。沒有打算說出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甚至目睹了屬於他但無關她的愛情。

他是她的一葉障目,她是他的雲淡風輕,一如她情感飽滿卻又脆弱無力的暗戀。鋪天蓋地的黯然幾乎叫她窒息,高三的最後一天,她落荒而逃。

再也沒敢關心他的消息。

打開備忘錄,第一條是帶禮物,第二條就是一個禮拜後的高中同學聚會。尹微是一個向來記不住賬號密碼的人,上了大學以後幹脆把每個密碼都設成生日加名字。

所以一向自動登錄的微博換了手機之後,原來的ID再也沒有用過。

所以,沒有後來。

記得淩筱闌大約說過,淡眉是寡情的意思,她指著尹微的一彎柳眉,說自己重情重義,倒和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做了朋友。

那個時候尹微偏偏不信,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畢業之後誰都找不到當初的女神,要表白的人把淩曉闌的電話號碼打到她拉黑尹微,氣過了之後發現尹微沒有回音,一消失就是五年。

她還以為自己屏蔽了尹微五年。

終於尹微問她聚會的具體時間,她才知道僵屍粉詐屍的驚喜是什麽感受。

對尹微來說五年何嘗不是煎熬。

有一種學校,今日我不以它為榮,他日它不以我為榮,我交錢,它發證,銀貨兩訖,畢業走人。

恨不得不曾有過交集,想把自己存在的痕跡抹得一幹二凈。

如今她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拿著每天用辛苦換來的工資,盡管微薄,卻不再像之前與名牌大學失之交臂後,思考著並不無憂無慮的人生。

那麽焦慮不安。

她嘆了口氣,一頁紙空白如初,她想要寫些什麽,最後只留下了三個字。就像一個好不容易戒掉的習慣,突然下意識做了出來,還和當初一樣信手拈來。

那是她五年前寫過無數遍,熟練勾畫每一筆的三個字。

靳聿懷。

有一段她稱之為“犯蠢”的時光,偏偏在記憶裏死皮賴臉。好多個比往常更濃烈的夜晚,好多次輾轉不成眠的蹉跎,心裏那麽多隱晦的秘密終於一個都藏不住,在黑夜裏無可遁逃。

如果突然在一個人面前需要躲避他的眼神,一定是心虛了——不是對不起他,就是喜歡上他。

然後開始糾纏不清。

因為喜歡才會患得患失,才會在意那些對方從來忘記的偶遇和巧合。即使只是概率統計的萬一,即使已經註定是遺憾結局,但那個人近在咫尺,還是忍不住要試一試。

試一試如果喜歡他,他會不會發現這一點小心思;試一試如果靠近他,他會不會察覺她的別有用意。

喜歡是最簡單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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