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湛榕輕車簡從踏進小院時，恰逢黃昏時分。院中除了兩名懶散揮帚的小廝，竟鮮有人走動。他面無表情地喚來仆從：“你家郡主呢？”

宮中特派來監視宋初影的侍女並不買賬：“郡主不知湛將軍提前來訪，今日下午帶人去鎮上給蘊少爺置備衣裳了，說是用了晚餐再回來。湛將軍可先行休息。”

言辭中不客氣地提醒湛榕，在北雲的土地上他並不受歡迎。

湛榕只好悻悻地去看兒子。

蘊兒香香地睡了一天，正趕上飯點吃了個飽，見了湛榕忙不疊地伸出肉嘟嘟的手臂，掙紮著要從侍女手中脫身，口中清晰地叫喚著：“爹爹！爹爹！”

湛榕將軟乎乎的孩子舉過頭頂，見他一張小臉上五官十分誇張地扭著，十分明晰地表達對親爹來訪的熱切期待。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無規矩何以成方圓。堂堂男子漢，姿態要端正！”

他趕走仆從，吩咐廚房準備一點熱食送進房中。隨後便打算將蘊兒端端正正地安排在床褥的正中間睡好。奈何小娃娃睡了一天，根本無心躺下，十分不給面子地扭來扭去，湛榕剛剛疊好的被單，被他亂踢亂揮的手腳兩三下攪亂了。

湛榕用餐歸來，瞧見自家兒子這幅無拘無束的模樣，相當頭疼。

初影半夜回房，首先撞入眼簾的便是湛榕手忙腳亂的忙碌場景。她憋著笑，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一把將兒子從板著臉的湛榕手中搶過：“蘊兒才多大，你就這麽上綱上線。有你這麽個爹，日後少不了吃苦頭。”

湛榕白了她一眼：“有你這樣的娘親，才真真是吃了苦頭。”

兩人半真半假地吵了幾句，其實誰都不曾放在心上。

初影有孕不宜晚睡，早早地洗漱睡下。湛榕吹了燈，只留窗邊淡淡的一盞，抱著蘊兒艱難地躺在她身邊。

初春的夜晚寒意料峭，四面門窗緊閉，兩人總算有了獨處的空間。

初影絮絮念著家長裏短，湛榕撫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鮮少說話卻應得仔細。蘊兒躺在兩人中間，瞪大眼睛左右張望，精神抖擻地聽著他爹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聽說明懷宇對冉消島的開發相當順利？”

“最近派出的幾名術士對冉消島土質的研究有了很大進展，提煉出不少貴重物質。他打算跟東海那頭的大陸做貿易，那邊的人性子爽快，給的價格也好。”

“對了，明懷宇前不久不是剛娶了葉欣婉，登基大典上會封她做皇後嗎？”

湛榕搖頭：“不太清楚。聽葉紹樊的意思，似乎大有收斂鋒芒明哲保身之意，言明自家小女只願貴妃位分，不求鳳位。”

“喲謔，轉性了嘛。折騰了大半輩子，總算接受了自己不適合當皇帝的事實。”

初影懶洋洋地揉了揉肚子，被湛榕嫌棄地推開：“都是當娘親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沒輕沒重的，小心點！”

初影不服氣地擡頭：“力度掌控我心中清楚得很，我這是幫閨女做按摩呢。”她無視無語凝噎的湛榕，繼續興致勃勃地追問，“那葉欣妍呢？還有藍曉峰，兩人掐得怎麽樣了？”

湛榕伸手捏著她的下巴，小心地斟詞酌句：“……這兩人我倒是不太清楚。葉欣妍回了瀛洲葉府以後，藍曉峰一直在她院子裏住著。”

“葉家老太君思想那麽泥古不化，這下倒是不怕影響了。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閨女，就這麽栽在藍曉峰手上，他們咽得下這口氣？”初影眸光一閃，“不會是……葉家上下還惦記著你這個上門女婿吶？”

湛榕硬著頭皮轉移話題：“葉紹樊自顧不暇，忙不疊地推出葉欣婉保住了葉府的地位，哪有心思理會添麻煩的大女兒。倒是明懷宇事後慢慢跟葉欣妍清算，我的人摻和在裏頭，邊邊角角的也有不少收獲。”湛榕突然想起了什麽，“你還記得兩年前葉府地道裏密會的那晚，你在我房中突然暈倒嗎？”

初影點頭：“那天你幫我上了藥，我便暈過去了。那會兒我還以為身份被你察覺，擔心受怕了好幾天。”

湛榕會意：“現下弄清楚了，是葉欣妍動的手腳。”

“葉欣妍？她在你的藥裏……”

湛榕搖頭：“我的東西沒人能動。她在你先前用的藥膏中加了東西，一旦摻和了其他草藥，就會起反應。她就是利用這種辦法，察覺出你我私下來往的。”

初影頓時想起澹村渡口的那一晚，也是葉欣妍設計差點害她在船頭暴露，不由嘖嘖稱讚：“到底是敢於違背家族意願的將門之女，路數還真是防不勝防。”

“這樣明懷宇暗地裏幫著葉紹樊清算了自家閨女……”初影恍然大悟之餘，陡然想起了唱重頭戲的另一方，“他把葉家收拾服帖了，那木嵐山莊呢？”

湛榕輕描淡寫：“木嵐山莊七堂之間忙著內鬥呢，任毓先前潛在葉府時不僅給冰極門傳消息，也私下背著我們給五堂傳信。五堂堂主先前不知從哪裏得知鄭岳淵與明氏暗中來往，打算掌握情報大撈一把，誰知道安插~進去的得意門生竟然是個細作，反被利用了一把，生生砸了自己的腳。鄭岳淵忙著整頓，明懷宇自然樂見木嵐山莊這潭水越混越好。”

初影幹笑兩聲：“到最後還是只有明懷宇成了最大贏家。”

“不一定。”湛榕深思半晌，“南北分裂不是大勢，以當前的情勢來看，誰也說不準哪一邊會突然崛起。”

談到這個無法回避的話題，初影心中沈了沈：“那個……前幾日三王妃來找過我了。”

湛榕側身捏了捏蘊兒肉呼呼的臉蛋，嘴角浮起一抹笑：“可巧，在我來之前，明懷宇就葉欣妍的事也與我長談過。”

“談什麽？還想說服你娶她？！”初影騰地從床上坐起，“算上肚子裏的這個，我們都有兩個孩子了。這個現成的娘，葉大小姐能答應？”

她氣呼呼地撅著唇。湛榕饒有興致地瞧著她炸毛的模樣：“這倒無妨，葉欣妍早年失了一個孩子，左右守著藍曉峰是沒有出路的，今後一定會對蘊兒加倍珍視、視如己出……”

“去去去！”初影惡狠狠地將蘊兒摟到自己懷裏。

她小腹本就鼓著，又要將胖嘟嘟的嬰孩貿貿然往懷裏塞，動作難免笨拙。直到耳中傳來湛榕悶悶的笑聲，初影這才意識到中了計，忿忿地將一臉茫然的蘊兒塞回了湛榕的臂彎裏。

湛榕笑著小心拉她躺下，一邊同時攬住母子倆，三人暖暖擠成一團。

“湛榕，你說咱倆這樣，究竟還能糊弄多久？”初影琢磨著。

楚皇打算通過她策反湛榕，明懷宇又想利用湛榕從她這裏打探消息，她與湛榕帶著蘊兒、還有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一直懷揣著小心思夾縫中求生存。

近幾年左右逢源的路子越發不好走，不僅三王妃催得急，明懷宇那邊上趕著要將葉欣妍這個燙手山芋甩掉——畢竟除了湛榕，明氏手下已然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不知道。”湛榕坦然搖頭，“在軍中待的時間越久，越捉摸不透兩邊局勢。說不定什麽時候突然打起來。維~穩的時間已經夠長，我想……不如早點帶你和孩子離開這裏。”

他試探著：“其實我已經有了計劃……不過多少要冒一點險。本想等到你生產完養好身子，但眼下拖一日不如早一日，你懷胎四月，孕相已然穩固。初影，下月明懷宇登基後會出海巡查冉消島，彼時是最好的時機，你可願意隨我……”

湛榕緊張地等待初影的回答。她卻枕著他的胳膊，安靜地側身望著他，滿目柔情：“好。”

不過簡單一個字，湛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怕我騙你，不怕這又是一場連環計，我只是明懷宇派來的說客？”

“那又如何。”初影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恢覆了懶洋洋的姿態，“這天下歸誰，我是一點興趣都沒有。過了這麽多年顛簸的日子，我只想給兩個孩子最安寧的生活。至於你嘛，說幾句好聽的，可以考慮批準加入我們……”

湛榕攬她入懷，深深一吻：“這人世於我而言，萬事早已倦怠。除了你與孩子，其餘不過閑雜雲煙。”

“膩歪。”初影故作不屑，嘴角卻忍不住遂心揚起。兩人含笑凝望，越挨越緊，夾在中間的小人可不好受了——

“爹爹、娘親……”蘊兒在半空中揮舞著手腳，以期拓寬活動空間，“疼、疼！”

湛榕十分嚴肅地將礙事的小人拎起，片刻沈吟：“今後還是要培養他獨立自主的個性。待滿了兩周歲，便可另辟小床獨自就寢。”

若不是這小子出世後屢屢攪和，眼下初影肚子裏的這個，也不會這麽遲才來。

初影一臉崇拜地看著剛剛揭示了真理的自家男人，啄米似地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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