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影帶著費了很力氣才樹立的大無畏的英勇態度，跟著湛榕去見明懷宇。

這位擁有絕對權威的明少主所住的院子安置在另一處頭頂開洞的絕壁間，結構與葉欣妍的住處相仿，但裏裏外外要寬敞得多。院中護衛林立，寂靜中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明懷宇前幾日與葉紹樊一道秘密外出，定在今日中午歸來。

初影與湛榕被引進廳中時，多日不見的齊喻已先行一步坐在其中等候。他與湛榕不屑地對視一眼，一致選擇了互不理睬。不過他待初影倒還正常，兩人剛簡單打了招呼，湛榕便拉著初影遠遠坐在了對面。

上茶的侍女屏退後，場面立即冷清了起來。

初影抓緊機會品嘗明氏私藏的好茶，絲毫沒有為兩名冷戰的男子勸和的意思。

本來嘛，兩個大老爺們，心眼竟遠不如女子。想想她與葉欣妍之間，不久前在龍泉城時她才受了葉大小姐的私刑，雙方都將臉皮扯了個稀爛，如今困在山間，照樣每日點頭微笑做足表面文章。

營造良好的生活氛圍多麽重要，這些人怎麽這麽想不開呢？

湛榕與齊喻如同雕塑一般筆直地坐在椅中一動不動，初影只顧安心喝茶，一盅又一盅下肚後，只覺唇齒間的清甜回味無窮，意猶未盡的她毫不客氣地喚來侍女換盞。

換到第四杯，湛榕終於有些坐不住：“今日早點吃得太鹹？”

“不是啊。”初影一臉無邪，“這茶真不錯，甜絲絲的爽口，真沒想到明少主這樣的人居然偏愛花茶。出去了可就喝不到了，你們確定不嘗嘗？”

兩人同時擺出了一副敬謝不敏的神情。

初影扁扁嘴，明懷宇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正打算一口飲盡，看不下去的湛榕攔住了她：“忍著點，別喝了……”

哎，你怎麽這麽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初影沖湛榕直擠眼，奈何回應她的只有一張茫然無奈的俊臉。她掃興地放下茶盞，正要替自己辯解幾句，庭院外卻漸漸傳來慌亂的喧鬧聲。

“少主，當心，少主！”

“少主這是怎麽了？”

“少主留步！你們兩隊，先進去搜！”

偏廳中的三人齊齊起身。似乎有一大群人自庭院中湧入，只言片語中不難聽出明懷宇此番精心籌劃的外出終究是出了意外。

難道楚軍這麽快發現了這處秘密根據地？初影心中陡然升起一絲忐忑。

偏廳的門被用力撞開，一群身著鎧甲的士兵魚貫而入，手執銀槍，殺氣騰騰。

帷幕後旁觀的侍女們極有眼見地一溜煙逃出側門，湛榕與齊喻均下意識一個健步跨到了前面，躲在他們身後的初影大氣都不敢出：針對他們仨竟動用了這般突如其來的陣仗，難道……

她的身份被明懷宇察覺了？！

“這裏可是明少主的住處，你們受了誰的命令，竟如此大膽！”湛榕厲聲喝道，雙手指骨咯吱作響。他們進屋時被搜走了隨身武器，倘若明懷宇借著這個機會來對付他，他可是半分勝算都沒有！

一邊的齊喻也作出了同樣的防禦狀態，但氣息相較湛榕要平穩許多。畢竟他與明懷宇並無恩怨可言，即便明氏起了殺心，也多半是沖著湛榕。

這樣想著，他倒是面無懼色試探開口：“刀槍不長眼，幾位兄弟可莫要認錯了人。”

十幾支銀槍依然對準了他們。湛榕雙拳越捏越緊，就連齊喻也漸漸冷下臉來。初影在他們身後緊張地看著，雙唇緊閉，滿腦子都是“完了”、“完了”……

“湛都尉，對不住了。”門外匆匆走進一名高大軍官，嘴裏說著抱歉，面上卻毫無歉意，“少主與葉將軍此番秘密出行，半路遭到襲擊。我們懷疑，是內部出了奸細，透露了行蹤。”

湛榕厲色不改：“莫總兵，你不妨直說是我湛某人策劃了刺殺！”

“莫某不敢。”莫總兵一擡手，“只是山中禁衛森嚴，近日出入的除了少主與葉將軍的人馬外，只有湛都尉與葉大小姐一行，令人不得不起疑心。”

“讓明懷宇見我！”湛榕周身煞氣直冒，如同一尊寒氣四溢的冰柱一般杵在原地，不讓分毫。

“稍安勿躁。”倒是聽清狀況的齊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既是明少主遇襲，他們興師動眾了些也屬應當。”

湛榕橫眉一掃，語氣低沈：“把手拿開。”

齊喻鼻中不以為意地發出一聲輕哧，轉而問向莫總兵：“少主現狀如何？”

莫總兵在一眾手下面前受了湛榕一通火氣，再看親切隨和的齊喻，態度立即緩和許多：“少主無大恙，只是這件事——”沒好氣地轉向湛榕，“我們是一定要徹查的。”

“既無大礙，應當不影響我等辭行。”湛榕顯然沒將莫總兵放在眼裏，“不打擾莫總兵公務，湛某先走一步。”說著轉身拽過正努力縮身降低存在感的宋初影，長腿大步邁開。

然而橫在他們面前的，仍是紋絲不動的冰冷長~槍。

湛榕笑了，眼底一片漠然：“莫總兵這是什麽意思。”

既已撕開臉皮，莫總兵也不再跟他客氣：“湛都尉既知是公務，若不是心中有鬼，何須急著離開？”

“呵。”湛榕一聲冷笑，笑得初影心驚膽戰，“少主遇襲，茲事體大。湛某不過是想與明少主當面對峙，力證清白，不過看來莫總兵是確定不給湛某這個面子了。”

眾人還在對峙，湛榕的手速卻極快。初影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動作，只聽“唰”的一聲，莫總兵再一聲悶哼，緊接著捂著腹部連連後退。

眾人定睛一看，原本佩在他腰間的長劍竟穿過鎧甲直插腰腹，鮮血洶湧而出，腰間被染紅的那一處正恐怖地擴大。

莫總兵跌坐在地，捂著傷口不敢置信：“你……你……”

湛榕退後兩步，赤手空拳卻殺意凜然：“還攔嗎？”

“上！”

一聲令下，士兵默契地接連湧上。湛榕早有準備，如同一道狠烈的旋風一般，反身輕松踹翻兩名士兵，隨後眼疾手快地奪了後排的武器。

長刀出鞘，銀光高懸，下一刻就是血漿四泵——

“住手。”

初影頸間寒毛頓起。屋內氣氛陡然一轉，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士兵們齊刷刷地收回武器，只留受傷的莫總兵在原地痛得翻滾。

就連一副死磕到底模樣的湛榕都停手聞言望去，嘴角一抹嘲諷：“明少主，以你的行事風格，殺個人竟也能磨嘰至此。”

門外快速步入的高瘦男子一身黑色長袍，大批隨從緊趕慢趕尾隨其後。男子左臂袖口上捋，再明顯不過地露出包紮不久、血跡滲出紗布的傷口：“按我的行事風格，若要殺你，何須這般大張旗鼓。”

聲音輕弱卻不失威嚴，明懷宇面色比初影初見他時還要慘白，他再開口，語氣中竟多了一絲無可奈何：“湛榕，瞧你這風聲鶴唳的……”

湛榕不免探頭看了他腕間的傷口一眼：“呵，果真是遇襲，苦肉計都用上了。”

“偏偏挑這個時候出來，明懷宇，你是算準了要弄我！”

初影再看湛榕毫無收斂之意的陰沈面色直叫不好。湛榕平素行事三思，但一碰上明懷宇怒火攻心亂了心神，現下這懸殊的實力差距哪允得了他這倔強脾性！

她揣著自身的安危剛要上去阻攔，卻被齊喻攔住。

“別去。”齊喻硬生生掰住了她的肩膀，低聲耳語，“明懷宇沖著湛榕去，你別淌這趟渾水。”

初影一震。這是要兔死狐烹，明懷宇終究是不肯放過湛榕！

這死心眼的男人！來的路上她勸了他多少次伺機走人，他終究是不肯。這會倒好，破壞明氏的計謀不成，連命都要賠在這座不知位於何處的深山中！

“你冷靜點。”面對湛榕的強硬不配合，明懷宇顯然有些不耐煩，“找個人給他治。”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莫總兵。

立即有士兵上前，將腰腹間仍在不斷出血的莫總兵擡了下去。先前逃離的侍從們不知何時又紛紛出現，均垂手恭敬地候在各處。

齊喻帶著初影，不易察覺地朝角落裏退了兩步。

“齊喻，你放開那小姑娘。”

初影渾身一滯，鉗在肩上的那雙大手漸漸松了力道。她頂著滿屋子深意莫辨的審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終於偏頭目視著她的湛榕身邊：“宋初影，見過明少主。”

腦中閃過無數念頭，她甚至不敢擡頭直視那雙意味無窮的精眸。

明懷宇到底意為何圖，是要徹底解決湛榕這一後患，還是掌握了她的真實身份要霍霍開刀……

或者兩者皆有，在這裏反正他大權緊握，再來個甕中捉鱉……

冷汗浸了一身。初影垂著頭，一時間竟完全失了方寸，直到身邊人動了動，頭頂響起他漠然的語調：“解釋。”

初影心頭一麻。解釋個毛線啊解釋，她都嚇得只差沒給明懷宇跪下了，湛榕怎麽還在死撐著不要命呢！

她慢慢擡頸，努力將視線移往別處。很不湊巧的是，明懷宇就在不遠處默聲註視著她。

初影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能竭盡全力作平靜狀，祈求著明懷宇能快點轉移註意力……

身份不曾洩露，沒有，沒有……

“湛榕，這座山中混入了內奸，你可有數？”

心口一擰。雙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不能慌，千萬不能慌！！她在心中拼命吶喊著，牙關咬緊，阻止齒間隨時可能的震顫。

身邊人微微一動，再開口，語氣中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不屑：“我若是要殺你，不會假以人手。”

“我知道不是你，我是在問，你先前在來路上可曾撞見一些異樣？”明懷宇終於耗盡了耐心，徑直在最近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侍從連忙奉上茶水。

初影慶幸他終於不再針對她一人，這也表明至少她的間諜身份暫時還不曾為她招來滅頂之災。

但身邊這群隨時待命的鐵甲士兵，和明懷宇淩厲的連連發問，仍令她如臨深淵，喉間始終喘不過那口氣。

他到底在懷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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