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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恨意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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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石室僅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扇狹窄的天窗開在高高的墻壁上端。

昏睡的年輕男子側臥在床,薄薄的布衾勉強蓋在身上,右手向上伸出,細細的鐐銬松松圈住骨瘦如柴的手腕,一條鎖鏈牽引而出,牢牢系在鐵床的床腳。

男子呼吸淺淺,似乎睡得格外恬淡安寧。他背對著石室唯一的密閉鐵門,三個時辰過去,依然一動不動。

“藍少爺。”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女聲,“葉大小姐來看你了。”

男子仍然悄無聲息。

侍女從門上留著的一條細縫中張望許久,這才向身後回稟:“大小姐,少爺還在睡著。”

葉欣妍不動聲色。她只身前來,沒有任何侍從跟隨。聽了照看藍曉峰的侍女回話後,她並不打算打消探視的計劃:“開門,讓我進去。”

侍女硬著頭皮:“大小姐,藍少爺被驚醒後情緒一向不太穩定,萬一……”

“你們不是拴著他嚒。”葉欣妍朝她淡淡一瞥,“一切後果我承擔,你開門吧。”

侍女不敢多嘴:“是。”

這名奉明懷宇之命帶葉欣妍探視藍曉峰的侍女向一邊的士兵出示了明懷宇的手函,士兵點頭,掏出鑰匙開了門。

解鎖的聲音悉悉索索,侍女不安地朝縫隙裏望著,似乎擔心裏面的人會隨時爆發。

“你下去吧。”葉欣妍揮手,“告訴明懷宇,還換上次的那個姑娘,今後不用你在這邊伺候了。”

侍女當即紅了眼,卻只能依言退下。左右守門的士兵目不斜視,似乎方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曾入了他們的耳目。

葉欣妍提著挎籃獨自打開門,榻上的男子睡姿不改,她沖他瞄了一眼,隨手關上了門。

“曉峰,別睡了。”

布衾下的男子仍一動不動。

“這邊的夥食不合胃口,我院子裏請了瀛州府的師傅做了些點心,你嘗嘗吧。”葉欣妍從挎籃中取出幾只盤碟,在桌上一一放好。

許是點心的香味驅動了神經,藍曉峰總算有了反應。

“欣妍,你這是何必。”

沙啞的男聲從榻上傳來,一直側臥著的男子終於吃力地撐起了身軀,“千金之軀,怎能踏進這等汙穢之地?”

他緩緩轉身,露出一張瘦骨嶙峋的面孔,整個人還算清爽幹凈,依稀還能辨出從前的清秀輪廓。

葉欣妍已經自顧自地端坐在窗邊的木凳上,望著他嘆了口氣:“曉峰,你還是不願同我說話嗎?”

“這張凳子,明懷宇也常常坐。”

葉欣妍順著他瘦長的手指望了望自己,片刻啞然:“他也來看你?”

藍曉峰點頭:“他肯屈尊,不也是看著你的面子。欣妍,我清楚全賴你才能保住這條命。可現下我這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實在不值得你再與明懷宇艱難周旋,被他榨幹最後一點利用價……”

“行屍走肉?”葉欣妍打斷了他的話,仿佛聽到了一段無比荒謬的言論,“你渾身上下還剩幾兩肉?”

她說得直白,藍曉峰明顯頓了頓,張著嘴猶豫了許久,最終卻只是自嘲地笑。

葉欣妍有些後悔未曾控制住任性:“對不起,我只知明懷宇救你一命,卻不想他竟如此待你。”

藍曉峰勉強一笑:“不怪你,是我擔不起他的禮待。最初我接受不了現實,將安排的住所砸得稀爛,他不得已才將我安置在這裏,也算是自食苦果了。”

“說起從前,你倒是從容了許多。”葉欣妍眼中湧動著不忍,“你還恨我嗎?”

藍曉峰凝視著她真誠的目光,緩緩點頭。他如願看見她眼中的期待一點點破滅了。

“我的恨意由始至終不曾減緩。對於你葉氏,我恨不得生啖肉、抽筋飲血、挫骨揚灰。你這些年的遭遇我同樣清楚,但藍家上下一百多條人命,不能就這樣算了。”他毫無情緒波動地一字一句說著,仿佛在重覆著書中一段幹癟的段落。

葉欣妍猜中預料一般地苦笑:“我知道了。”

“你為什麽要救下我呢?”藍曉峰很認真地問,“你留我一條命茍延殘喘,難道沒有想過我會不顧一切地覆仇嗎?”

“曉峰,你為親人尋仇的迫切想法我都明白,可這樣的結果絕不是我想看到的。”葉欣妍苦苦哀求,“你多少也體諒一下我……葉氏一脈為了那個位子籌謀多年,不是你我二人能夠阻止的。”

“是嗎?”藍曉峰平靜地看著她,“可你分明已經做到了。”

葉欣妍喉間噎住。

“欣妍,別騙我,更別拿我做借口。”藍曉峰從桌上取了一塊點心,放在口中慢慢嚼著,“你阻止你父親取帝位,完全是為你葉氏一脈的傳承考慮。葉氏野心滿而智謀不足,適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佐,而不是一家獨大。你早看清了這一點,又緩和不了葉家與楚氏之間醞釀了百年的矛盾,所以才會私下找到明氏。你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我、或者我們淪為無辜犧牲品的那個孩子。”

葉欣妍騰地站起身。

“我會讓明懷宇將你放出,住在我的院子裏。”葉欣妍一抿唇,“雖不至行動自如,但如今我在這裏,絕不會允許你再受一點欺侮。”

不等藍曉峰回答,她已經迅速起身,以驚人的速度閃身出了石室。一路奔出老遠,拐到無人的角落,她這才扶著墻壁,大口喘氣。

那石室中彌散著徹骨的寒意、壓抑與陰森。她的藍曉峰,她孩子的父親,她記憶中儒雅睿智的翩翩公子,竟然淪落到這樣生不如死的萬劫不覆之地。

還有明懷宇,他竟膽大至此,算準了她無法與藍曉峰私下會面,以這樣的方式激化他心中的仇恨……她當年怎會傻成這樣,天真地想要與虎謀皮!

前兩日她見了無奈被禁足在另一處院落中的葉紹樊,湛榕多年為明氏作嫁衣終是起了作用,葉家營諸多軍官轉移陣營,明懷宇運籌得當,如今無論是在軍中還是民間都極具威信。

不過沒關系,曉峰還活著,她還有希望……明氏尚未完全得逞,北方楚氏大軍步步緊逼,明懷宇必須依靠葉氏家族的百年戰鬥力與號召力,方能與之一搏。

況且她還有湛榕,對明懷宇有著刻骨仇恨、但無論是明氏還是葉家都在盡力爭取的微妙平衡點——湛榕!

葉欣妍調整好情緒,理了理衣衫,確認無恙後才步伐沈穩地走上石道。明亮的洞口就在眼前,她看清了洞外的小院,與此同時清淩的女聲傳入耳中——

“柔兒,快幫我接住那只竹蜻蜓!”

“你自己過來拿呀初影。”不遠處的女子吃吃笑著,“蘇丹,快接住,別讓初影搶到啦!”

葉欣妍走出洞口,幾名女子正在院前的石地上追逐著。嬉鬧的侍女突然註意到她,趕緊收起揮舞的衣袖恭敬地欠身:“大小姐。”

跑在最前端的窈窕粉衣女子轉身,長發飄揚,一張精致姣好的面龐紅撲撲的,更顯容光煥發,手中捏著一只不知什麽時候做成的竹蜻蜓,毫無懼色地笑吟吟望著她。

葉欣妍不禁想要伸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連日奔波操勞殫精竭慮,突然被宋初影這麽一襯,總覺得自己必然憔悴又蒼老。

不過想來也是,宋初影是木嵐山莊精挑細選企圖安插在她父親身邊的美人,過去在葉府時葉欣妍便知自己毫無勝算。

在這樣一份天賜絕色面前,真是什麽樣的女子都要黯然失色。

葉欣妍走到初影面前:“我聽說你那間房空出來了。”

宋初影奇怪地看了看她,攏攏額發“嗯”了一聲,大大方方地解釋道:“我搬到湛榕那裏了。”

沒有挑釁,卻帶著自然流露的不屑。葉欣妍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隨口說著:“東西都搬好了?”

初影認真打量著不知為何失神的葉欣妍,總覺得她的攻擊性大不如從前:“嗯,本來也沒多少行李,是湛榕幫我搬過去的……”

這話倒是真的。駐紮進小院當晚,初影只當自己徹底成了棄婦,悶悶的窩在角落的小屋裏計劃早早入睡,不想半夜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大搖大擺地闖入,共享春宵的第二日便將她的隨身物品都搬到了自己屋裏。

挫敗的宋初影痛恨自己的不爭氣: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怎地倒過來同樣無比適用,湛榕不過略表溫情,她就迫不及待地決定原諒他了!

葉欣妍淡然點頭:“既然眼下那間屋子無人居住,我便另做他用。”

“喔,你隨意。”面對她突如其來的客氣,初影有些摸不著頭腦,“這裏是你的地方,你做主便是。”

葉欣妍看來真的很累,不再與她做場面上的應和便進了屋。初影轉著早上剛請柴房師傅幫忙做的竹蜻蜓,在院前琢磨著如今她與葉欣妍的關系。

一方面在木嵐山莊的幹涉下,她徹底擺脫了葉家侍女的身份,不用再遵從嚴格的主仆關系;二來自從到了這隱秘的山中,葉欣妍如同困獸般再不能肆意妄為,兩人間的針鋒相對也銳減了許多。

初影聽說她近日常去探望那位傳說中被明懷宇從鍘刀下救出的昔日情人藍曉峰,想起她方才說要用騰出的房間,應當就是為了安置這個人的吧。

藍曉峰一來,葉欣妍豈不是再不可能正大光明地打湛榕的主意,兩人的關系即將僅限於合作?

初影心情稍稍緩和了一些,可她沒有忘記在龍泉城時葉欣妍還叫囂著日後她才是湛榕身邊的正室主母,更不敢忽視她在龍江上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小動作。

湛榕說藍曉峰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到底是怎樣的不一樣呢?

葉欣妍的心究竟向著誰呢?

她對自己的敵意,真的完全消減了嗎?

這一切疑問,大概只有等到她親自接觸到藍曉峰之後方能得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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