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高原刮起一陣冷風。

營地中篝火閃爍，隱約傳來矮人粗獷的歌聲。

沒有樂器，他們用腳打著拍子,敲擊出歡快的鼓點。嗓門持續拔高，歌頌偉大的君主,唱誦他的每一場勝利。

聲音飄過高原,傳入紅原城。

彼時城門大門,火把連成長龍。

出城的貴族驅趕馬車,在火光的指引下排成長隊，有序向北行進。

打頭的車輛已經走遠，後續馬車剛剛行出城門。駕車的人揮動韁繩,坐在車上的則拉緊鬥篷，盡可能矮下身體抵禦夜間的寒風。

車輪滾滾,車隊一眼望不到盡頭。

嘈雜的腳步聲回響在隊伍兩旁,按劍持矛的護衛或騎馬或步行，追隨大小貴族共赴荒原，為家族開啟新路。

“紅原城。”

一名家族長老坐直身體,回望暗夜中的城池。種種思緒混雜在心頭,沈沈壓下,胸口一陣發悶。

視線移向比鄰城池的營地,即使光影朦朧,也能清晰捕捉到恐怖的森林，那是樹人和魔樹的集合,能碾壓上萬名騎兵,勝利輕而易舉。

森林外游動暗影,時而昂起上半身,投射出猩紅的冷光。

“魔蛇。”

長老不自覺抖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拉下兜帽，不敢繼續再看。

“告知大家，加速前行，盡快離開高原。”

命令傳達下去，揚鞭聲不絕於耳，馬蹄聲和車輪聲連成一片。

車輪持續壓過，地面遍布轍痕。有的深達數寸，交錯層疊在大地上，猶如新鮮的傷疤，在暗夜中敘寫新的傳奇。

車隊逐漸遠去，夜空中掠過暗影。

三頭魔龍盤旋在高處，目送車隊北行，同時發出咆哮聲。繼而振動雙翼，調頭返回雲婓的營地。

魔龍落向地面，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風，攪動攀升的火光，碎裂殘存的篝火，引發矮人和半獸人抗議。

“粗魯的家夥！”

能被矮人和半獸人斥責粗魯，稱得上是一幕奇景。

魔龍絲毫不以為意。

巨大的腳掌壓滅火堆，腳步聲震動大地。聲音吵醒沈睡的猛獁，象鳴聲震耳欲聾，明顯充滿怒氣。

雲婓尚未休息，聽魅魔報知情況，單手一撐翻過樹枝，輕盈落向地面。

墨綠色的藤蔓橫向延長，赤紅的蔓枝拔地而起，雙色交匯，扭結盤繞，平穩接住雲婓，將他送至混亂中心。

“怎麽回事？”望見對峙雙方，雲婓頗有些頭疼。

矮人已經退出戰局，半獸人的身板也不夠看。三頭魔龍對上被吵醒的猛獁，一群龐然大物鼻孔噴氣，尚未正式開打，聲勢已是足夠驚人。

看到雲婓，魔龍和猛獁皆不敢造次。

猛獁首領垂下長鼻，曲起前腿，盡可能讓自己同雲婓的視線平齊。狂霸猙獰的長相，這一刻竟透出委屈。

尤其是那雙眼睛，火光搖曳下，滿滿盛載著對魔龍的控訴。

“嗚——吼——”

猛獁發出聲音，意圖向雲婓告狀，訴說魔龍的惡霸行徑，闡述自己的委屈。它們忍對方不是一天兩天，今夜實在忍無可忍，必須給這些家夥一個教訓！

雲婓聽不懂猛獁的吼聲，半獸人主動幫忙翻譯。

“所以，沖突不是偶然發生？”黑色雙眸轉向魔龍，眼底浮現危險的紅光。

“陛下，我們可以解釋！”

換成別的情況，欺負就欺負，魔龍壓根不屑於解釋。

但在此時此刻，迎上雲婓的目光，三頭魔龍齊刷刷地打了個哆嗦。對危險的直覺告訴它們，高傲要分時機，不能熄滅雲婓的怒火，它們勢必要倒大黴。

“我們絕不是故意找麻煩！”

“今後保證不再犯！”

“請您相信我們！”

魔龍的解釋稍顯蒼白無力，好在態度端正，而且不是隨意敷衍。為取信雲婓，三個家夥就差當場發誓。

“你們怎麽說？”雲婓看向猛獁。

猛獁互相碰碰頭，認為魔龍態度尚可，事情勉強揭過，沒有追究到底。

魔龍暫時松了口氣。出於感謝，決定送給猛獁一批魔獸肉，保證它們都能大快朵頤，消去往日的不愉快。

“前面的荒原有大群魔鹿，各個膘肥體壯，出發之前，保證大家都能分到一整頭！”

魔龍拍著胸脯保證，猛獁發出象鳴，互相握手言和。

事情輕松解決，簡單得超出想象，甚至有些虎頭蛇尾。

雲婓靠坐在藤蔓上，禁不住搖了搖頭。

看出他的想法，赫達飛上前，微笑道：“陛下，因為您在，沖突才會消弭。否則絕不會如此簡單。”

哈欠打到一半，雲婓面露驚訝。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立刻合攏嘴巴，古怪地看向魅魔。

“赫達，你為何這樣說？”

“魔族崇拜力量，魔界種族皆以力量為尊。”魅魔耐心解釋道，“您戰勝數位魔界領主，擊潰他們的聯軍。喚醒魔樹之母，手握魔王權杖。縱觀整個魔界，沒有任何種族敢違抗您，更不會違逆您的命令。”

“如果命令不合理呢？”雲婓好奇道。

“您就是道理。”赫達斬釘截鐵。

雲婓：“……”

他突然感受到壓力。

雖然缺乏情感，一心走在反派路上，該有的道德觀他從不曾缺失。不想真正失序，他勢必要主動約束自己。

“多謝你的提醒，赫達。”雲婓突然說道。

赫達先是一楞，認真觀察雲婓的神情，猜測他此刻的想法，不由得深深彎腰，向他表示敬服。

“這是我的榮幸，陛下。”

夜色漸深，營地中恢覆平靜。

大多成員已經入睡，呼嚕聲此起彼伏。唯獨魔龍往來不停，頻繁出現在營地某一角，將抓獲的魔鹿堆在一起，確保猛獁人手一頭，以此實踐自己的諾言。

魔龍在天空往來，不時飛過紅原城頭，鬧得城內人心惶惶。絕大多數城民難以入睡，實在忐忑不安，只能睜眼到天明。

同一時間，白船城迎來一行特殊的客人。

暗夜中，六艘鮫人的海船進入港口，陸續停泊在碼頭。

今夜的碼頭異常安靜，不覆平日喧鬧。商人和工人不見蹤影，全部接到消息，提前返回城內。

巡邏騎士五步一崗，各個全副武裝，手持銀色長矛。

噠噠的馬蹄聲傳來，兩輛馬車前後出現在碼頭。車角懸掛提燈，在行進間前後搖晃，燈內的燭光始終未熄，反而愈發明亮。

海風吹來，同陸地的風交匯，發出陣陣怪聲。

烏雲聚集在頭頂，沈甸甸壓下，雷鳴聲如約而至。

閃電爬過雲端，遇到燈塔的強光，膨脹刺目的白環。

雨水從天而降，頃刻籠罩碼頭，覆蓋整座海港。

雷鳴陣陣，閃電擊中燈塔，爆出一陣電火花。

停泊在港口的海船浮現光暈，邊緣持續擴大，迅速籠罩船身。光芒隔絕冰冷的雨水，猶如一層防護罩，在暗夜中閃閃發光。

船身一側放下繩索，數個矯健的身影從高處滑落，輕盈落向地面。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他們的面容。

及膝長發，蔚藍色雙眼。皮膚白皙光滑，鼻梁高挺，嘴唇極薄。無論男女皆面覆深藍色圖騰。

圖騰的花紋沿著脖頸攀爬，從下巴延伸至眼角，同一側臉頰完美融合，詭異神秘，盡顯別樣魅力。

六人無視冰冷的雨水，來到一輛馬車前，單手覆在肩上，向車中人表示敬意。

哢噠。

一聲輕響，車門被推開。

女官朵拉率先走出馬車，在車旁站定，托住一只覆蓋圖騰的手。

緊接著，一張蒼白美麗的面容闖入眾人眼簾。

迦芙納走下馬車，一身暗紅色長裙，頭發以珍珠鏈纏繞，耳上懸掛寶石。奢華的珠寶點綴在她身上，絲毫不會喧賓奪主，反襯出清澈的雙眸和近乎透明的膚色，益發奪人眼球，令人移不開目光。

西部王國貴族的打扮，妝點在鮫人公主身上竟然意外合適。

面對這樣的迦芙納，在場鮫人心生猜測，聯系之前的傳聞，對她和雲婓的真正關系變得不確定。

莫非傳言是真的？

可西部王國的國王和精靈王又是怎麽一回事？

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迦芙納心知讓他們誤會對自己更加有利，但她還是開口解釋：“我同國王陛下簽訂契約，諸位所想的情況並不存在。”

說話間，她翻開衣袖，現出象征契約的圖騰。

“殿下，這是主仆契約？！”鮫人們大驚失色。

“不，不完全是。”迦芙納搖頭，不想來人心生誤會，認真道，“契約是平等的，是我主動獻出忠誠。若非國王陛下，我已葬身海底，不會站在這裏，也不會面見諸位。”

鮫人們陷入沈默，神情變得凝重。

幾人交換眼神，最終由年長的博伊開口：“殿下，我們來到白船城，就已是做出選擇。深海鮫人不會服從帕斯卡利。我們將追隨您，最強的力量才能統治海洋！”

“我明白。”迦芙納頷首，視線掃過眾人，提議道，“這裏不適合詳談，請和我一同入城。”

博伊等人沒有拒絕，陸續登上馬車，準備進入白船城。

車門關閉，馬車調轉方向，在雨中駛離碼頭，一路向城門行去。

馬車離開後，雷鳴閃電不斷，大雨如註，恰似銀河倒瀉。

碼頭、船只、燈塔，一切的一切被雨水籠罩，遮擋在雨幕中，變得朦朧模糊。

漆黑的海面上，幾道暗影忽然出現。短暫停留片刻，陸續潛入水底，沒激起半點水花。

大祭司的宮殿中，戈烏裏站在水鏡旁，單手拂過鏡面，裏面清晰呈現出迦芙納的面容。

“快了，就快了。”

呢喃流出嘴角，繼而是詭異的冷笑。笑聲逐漸刺耳，回蕩在宮殿中，透出無盡的瘋狂，恍如期待末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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