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海不揚波。

水天一色間，數只海鳥展翅翺翔，發出高亢的鳴叫。

日輝灑落海上,水面波光粼粼。大團銀光乍現，是遷徙近海的魚群。

海鳥發現獵物,接連收攏翅膀筆直下沖，炸彈般投向水面，濺起大片白色浪花。

翻騰的海浪吸引來更多獵手。

天空中盤旋鳥群，水下襲來海豚，更有兩只鯨魚浮出海面，共同參與這場盛宴。

二十多艘漁船駛出港口,船上成員配合默契,張開偌大的漁網,捕獲肥美的海魚。

船主發出訊號，漁船排成一行，航行速度同時加快。船員們拖拽漁網,船身並駕齊驅，同天空和水下的獵手展開爭奪。

“前面有巨鯨，快調頭！”

“抓緊漁網,小心點,千萬別松手！”

巨鯨突然現身，令船隊成員措手不及。

鯨魚張開大嘴，輕松兜住魚群,兩艘漁船險被波及。船員拼命劃槳才逃離致命的漩渦，沒有落入巨鯨腹中。

“萬幸。”

船上的成員回首望去,無不冒出一身冷汗。一旦落入巨鯨口中,註定九死一生,逃生的希望無比渺茫。

收回視線，眾人拖拽繩索，看到船後沈甸甸的漁獲，又不免笑容滿面。

“這次回去，估計能換一艘好船。”

“城主下令關閉海港，鮫人的船越來越少，水妖的紅船許久才來一次，岸上的魚價越來越貴。聽說老傑森大賺一筆，打算送家人去王城定居。”

“真的？”

“當然是真的。”紅胡子船長言之鑿鑿，一邊拖拽漁網，一邊嘆息道，“可惜我的漁船太小，無法前往遠海。如果像老傑克一樣，如今也能去王城生活。要麽組織起商隊，仿效傳說中的大商人，每次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快醒一醒，別做夢了。”另一名船長大笑道，“傳奇商人阿亞姆是被國王陛下器重的樹人，他無比強大，幾乎無人能比。”

“人總要有夢想吧。”紅胡子船長毫不介意，挺起手臂，向同伴展示堅實的肌肉，“我也很強壯，和刺槐領主一樣有半獸人血統。”

“紅胡子，快醒一醒！”

不只是鄰船的船長，船員們都開始哈哈大笑。

笑聲隨風傳出，驚動盤旋的海鳥。遭遇突來的號角聲，頃刻支離破碎，被蒼涼的聲音掩蓋，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看！”

船員發現異樣，立即停止說笑，向眾人發出警報。

“起帆，羅力，爬上去看一看！”

紅胡子船長下達命令，一個敏捷的身影穿過甲板，拽住繩子爬上桅桿，三兩下登上瞭望臺。舉目遠眺，望見出現在海平面的龐大船隊，船員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船隊，一支龐大的船隊，有上千艘，全是巨大的黑船！”羅力單手攏在嘴邊，聲音傳遍甲板。

“黑船？”

船主們同時警惕起來。

他們熟悉各族海船，自認見多識廣，首次見到這樣的黑船。

“馬上回去，上報執政官大人！”

無論對方來意為何，也無論是善是惡，留在海上很不明智。以自身的規模，照面就會遭遇碾壓，漁船損毀是小事，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船主們達成一致，紛紛調頭返航。為提高速度，不惜舍棄部分漁獲。

與此同時，白船城城門大開，一隊騎士護衛城主塞提的馬車奔向前方碼頭。

車窗拉開，塞提探頭向外望，一只通體漆黑的小鳥飛落窗前，背上是一小張羊皮卷，用繩子系緊，蠟封帶有鮫人的圖騰。

塞提托住小鳥，單手解下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十分簡練，言明骷髏魚人的船隊即將抵達，迦芙納公主就將船上。

“佩歐姆，清空碼頭，暫時不許人靠近。”

“遵命，城主大人。”騎士隊長向塞提頷首，隨即調撥三名騎士，令其先一步趕往碼頭，向執政官說明情況。

馬蹄聲快速遠去，塞提放下車窗，靠向椅背。

“鮫人公主，南部王國，海洋戰爭。”

鮫人萊諾日前送來消息，海洋會掀起更大的戰亂。作為深海鮫人一員，他將返回家族，隨時準備迎接戰鬥。

塞提綜合多方面情報，追溯動亂的源頭，對鮫人之主的昏聵大吃一驚，感到很不可思議。對照西部王國曾經的種種，匪夷所思逐漸退去，代之以嘲諷和嗤笑。

“昏聵有跡可循，動蕩在所難免。”

馬車駛過石橋，騎士護衛兩旁。

看到城主的騎士，路旁的商人紛紛行禮，表現出敬意。

海港執政官正親自帶人清理碼頭，安排商人有序撤走，為迎接船隊做好準備。

出海的漁船恰好在這時返回，船主登上碼頭，第一時間去找執政官，稟報在海上的發現。

“一支龐大的船隊，上千艘黑船！”

“不用擔心，船上是國王陛下的客人。”執政官不欲多言，留下書記官安排眾人離開，轉身繼續忙碌。

國王陛下的客人？

船主們面面相覷，來不及松一口氣，猛然想起丟失的漁獲，登時捶胸頓足肉疼不已。

“好在只丟掉部分。”

為了挽救損失，眾人合力拖拽漁網，務求不遺漏一條海魚。留在碼頭的工人主動上前幫忙，各自分到幾枚銅幣，足夠一天的夥食，也是喜笑顏開。

海風陡然增強，號角聲傳來，龐大的船隊靠近海港，黑壓壓一片，如烏雲壓在海上。

“動作快！”

船主一個勁催促，眾人拼命加快速度，難免有些手忙腳亂。陸續有人在搬運箱子時磕碰踉蹌，所幸沒有落進海裏，損失箱中的海魚。

見到這一幕，書記官連聲催促，要求他們加快速度。眼看船只入港，只能道：“來不及了。跟我來，別驚慌，也別發出聲音。”

書記官話音未落，第一艘黑船停靠碼頭。

船身呈流線型，船首鑲嵌撞角，是一頭猙獰的怪獸。甲板上架設巨弩，幾名半獸人正展開蒙布，將武器蓋得嚴嚴實實。

船錨落下，船身停穩。

船身一側落下木梯和繩索，兩名骷髏魚人率先下船，在碼頭釘下木楔，確保木梯不會偏移。

黑風呼嘯，風中凸起扭曲的面孔，巫靈和死靈出現在岸上。

馬蹄聲陣陣，暗影騎士踏空而至，列隊站在碼頭。

怪聲忽然響起，骷髏巫師揮舞法杖，在頭頂聚集一片黑雲。他們是黑暗生物，顯然不喜歡晴空萬裏。

半獸人雇傭兵拽著繩索滑下，大腳踏上地面，砰砰聲絡繹不絕。

這一幕闖入眼中，船主和船員們脊背生寒，不自覺牙齒發顫。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黑暗生命，驚悚油然而生，身體抖如篩糠，完全不受控制。

“紅、紅胡子……”

“噤聲！”

事到如今，他們終於明白，為何要清空碼頭。

假若不封鎖消息，這一幕勢必會引發混亂，造成的後果難以預料。

繼半獸人雇傭兵之後，又有數名骷髏魚人登陸。幾名怨靈飄在他們身後，身體半透明，顯然力量沒有完全恢覆。

塞提走下馬車，在黑船前站定。手指摩挲雕刻徽章的戒面，等待尊貴的客人下船。

女官朵拉率先登上甲板。確認安全，她才側身托住迦芙納的手臂，兩人一同走下木梯。

“很榮幸見到您，尊貴的公主殿下。”塞提上前行禮，歡迎迦芙納到來，“陛下的使者就在城內，請您和我一同入城。”

“勞煩。”

迦芙納身負重傷，此時仍很虛弱。短短幾步路，她已經面色蒼白，嘴唇失去血色，需要朵拉攙扶才能走穩。

塞提看出異樣，聰明地閉上嘴，沒有提出任何問題。更親自拉開車門，請迦芙納登上馬車。

自始至終，只有一艘黑船停泊碼頭，其餘仍在海上，沒有進入海港。

骷髏魚人奉命救援迦芙納，如今完成任務，他們將返回魔界，向雲婓領取報酬，等待再一次出航。

隊伍走向城內，巫靈和死靈藏身風中，不忘將怨靈也抓進來，盡量隱藏住身形，避免造成恐慌。

骷髏巫師拉下兜帽，走在半獸人隊伍中央，借助對方的身影隱藏自己。

馬車不斷加速，車輪壓過石路，很快穿過城門，馳向城主府。

道路兩旁充滿議論聲，城民和商人好奇觀望這支隊伍。部分人認出雇傭兵的身份，再看藏在雇傭兵身旁的影子，立刻打了個寒顫，拽住同伴向後退，告誡對方不要好奇。

“收起好奇心。那是骷髏巫師，無比邪惡的存在。他們的脾氣陰晴不定，最好不要招惹。”

有騎士開路，隊伍一路上暢通無阻，很快來到城主府。

車輪停止轉動，拉車的馬打著響鼻。

塞提率先走下馬車，其後轉身，虛托迦芙納的手，出於禮儀為她引路。

“殿下，請這邊走。”

城主府門大開，仆人站立兩旁。

一個穿著巫師袍的身影迎上前，手握法杖，兜帽掀開，赫然是巫師夏萊姆。

他接到雲婓命令，快馬加鞭從雪松之城趕來。先迦芙納一步入城，並未來得及休息，看上去風塵仆仆。

“公主殿下。”夏萊姆上前致意，從懷中取出一只木盒，鄭重遞到迦芙納面前，“陛下送您的禮物，請您務必收好。”

木盒入手，比想象中略輕。

盒蓋同盒身嚴絲合縫，表面雕刻精美的花紋。乍一看是藤蔓纏繞盛放的花朵，實則是變形的魔紋。

“感謝陛下。”

迦芙納雙手托著木盒，不假他人之手。

夏萊姆完成任務，又取出兩張羊皮卷，一張交給迦芙納，另一張遞給塞提。

“聽聞公主殿下受傷，陛下十分關心。請您留在城內養傷，今後有任何計劃，陛下願施以援手。”

聽到這番話，迦芙納頓時松了口氣。

站在鮫人之主的對立面，無異於對抗南部王國。僅靠她自己，勝算微乎其微。雲婓願意幫忙，她將獲得巨大助力。

有對方支持，她自信能同鮫人之主正面對抗不落下風。

至於帕斯卡利，愚蠢又可憐的家夥，他註定不被承認。強行登上王位，也會淪為一尊傀儡。

“可以地話，我希望能見陛下一面。”迦芙納穩定情緒，鄭重道，“我的傷不礙事。如果陛下允許，我可以前往魔界。”

夏萊姆早有預料，對迦芙納的請求並不吃驚。

他示意對方稍安勿躁，手指木盒，提醒道：“打開這份禮物，您會獲得驚喜。陛下曾言，您是他的朋友，不會讓您以身涉險。”

以迦芙納目前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長途跋涉。何況鮫人抵觸魔界氣候，勉強進入很可能造成更大傷害。

“陛下將在魔界停留一段時日。他命我轉告您，您要佩戴王冠，必須先把身體養好。”

迦芙納垂下目光，凝視手中的木盒，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沒有再堅持。

“感謝陛下。”

兩人結束談話，由塞提進行安排，暫且各自休息，有進一步的計劃，可以稍後再議。

隨行眾人也被妥善安置。最簡單的是半獸人雇傭兵，送上充足的食物和酒，給他們一張床，就能心滿意足。

迦芙納和朵拉走上三樓，進入寬敞的臥室。

房間十分整潔，落地窗打開，風從窗外吹來，拂過瓶中的鮮花，溢散清新的香氣。

迦芙納解開鬥篷，疲憊地靠坐到床上。

木盒一直被她捧在手裏，突然間彈開盒蓋，裏面躺著一枚暗紅色的寶石。寶石流淌魔力，喚醒手腕上的契約圖騰。

光幕在眼前展開，光中出現雲婓的身影。

他身處水晶宮殿，正靠坐在窗臺上。支起一條長腿，手中翻轉一枚精致的領扣，豎琴形狀，表面浮現金輝，光芒耀眼。

“迦芙納公主。”透過光幕，雲婓看出迦芙納的虛弱，“您看上去不太好。”

“我在戰鬥中受傷，幸虧您的幫助，才能活著走出海底廢墟。”迦芙納十分坦誠，身處困境也沒表現出怨天尤人，而是充滿鬥志，“我要覆仇，挑戰鮫人之主，我的父親。”

“我樂於支持您，但您也要付出代價。”雲婓坦言，並不隱瞞自己的目的。

“我明白。”早在登陸之前，迦芙納就有深層考慮。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是幫助她奪取王位。

“這件事會耗費大量精力，無需急在一時，您目前需要休息。通過這枚寶石，您可以隨時聯系我。”雲婓指了指迦芙納手中的寶石，“它能夠喚醒圖騰，您最好放在身邊。”

“感謝您的體貼。”迦芙納的確感到疲憊，當即頷首，讚同雲婓的提議。

光幕消失，房間內重歸寂靜。

迦芙納扣上木盒，深深嘆息一聲：“朵拉，我真羨慕精靈王。”

“殿下，為何要提起精靈王？”朵拉正準備放起鬥篷，聽到迦芙納的話，頓覺不明所以。

“我看到陛下手中的領扣，那是精靈的豎琴。陛下青睞光精靈。”迦芙納公主按住木盒，歆羨道，“能獲得陛下歡心，他真是好運氣。”

朵拉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卻被打斷。迦芙納思維跳躍，很快提起另一個話題：“我很漂亮，對吧？”

“殿下，您是海洋中最美的鮫人，毋庸置疑。”

“可惜陛下不喜歡我。”迦芙納靠向床頭，手指纏繞發卷，一圈又一圈，“如果陛下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我也有能力壓過精靈王，成為他的王後。”

“殿下，您曾經說過無意聯姻。”

“當然，至今仍沒改變。”迦芙納認真道，“可是對象是陛下，朵拉，你必須承認，很少有人能不動心。”

“您說得對。”朵拉點點頭，實話實說。

“所以說，精靈王真令人羨慕，光精靈總是這麽好運。”鮫人公主嘆息一聲，將木盒放到床頭，語氣中充滿遺憾。

身在魔界的雲婓尚不知鮫人公主的想法。結束同迦芙納的談話，他單手一撐，直接跳向窗外。

魔龍從窗下掠過，穩穩地接住他。

雲婓站在魔龍背上，俯瞰宮殿四周，大軍完成集結，已然整裝待發。

他擡起手臂，魔王權杖釋放力量，一道光柱貫穿雲層。

“出發！”

號角聲響起，魔龍發出咆哮。

樹人和雪巨人邁開腳步，冰魔在地面奔逃，魅魔飛離巨鱷，振翅滑過長空。

巫師踏風而起，追逐在雲婓身側。魔樹浮出幻像，隨大軍一同前行。

魔樹之母站在宮殿頂層，目送大軍開拔。直至隊伍遠去，消失在地平線處，她才手握黑鐮，淩空劈開一條通道，縱身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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