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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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七頭黑鹿風馳電掣,穿過重重雪幕,抵近樹人森林。

感知到魔族氣息,樹人陸續蘇醒,粗壯的樹根脫出地面,茂密的樹冠在風中搖曳。沈重的腳步聲逐漸密集,在黑暗中傳出,沖破呼嘯的寒風,送入魅魔耳中。

“樹人森林。”

赫達擡起右臂,魅魔們同時拉住韁繩。

黑鹿集體停止前進,在原地踏動蹄子,游弋在凍結的河岸旁,距森林邊緣不過百米。

黑鹿是血族的另一種形態,長途跋涉未見疲憊,呼出的氣息比風更冷,不會凝結白霧,更不見霜雪結晶。

魅魔們遠道而來,奉紅海島之主的命令,為雲婓的登基慶典送上數箱禮物。由於途中耽擱,她們比預期稍晚抵達,在夜間行路,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誤會。

“都怪那群該死的炎魔!”

“等到回去之後,我一定要上報大公,火焰城必須付出代價!”

炎魔相當難纏,追在她們身後,一路上死纏爛打,殺死一批又來一批。直至穿過貢莫爾河谷,遇到未知力量阻隔,大量的噬血藤鋪滿河道,他們無法繼續前進,才被迫放棄追逐。

魅魔趁機加快速度,日夜兼程,總算沒有逾時,趕在慶典之前抵達雪松之城。

“我們沒有惡意,為祝賀新國王而來。”

示意同伴留在原地,赫達翻身落地,獨自穿過河面,來到樹人近前。她曾到過雪松領,認識這裏的邊境樹人。然而眼前都是生面孔,未必會相信她口中所言。

事實正如預期,樹人沒有發起攻擊,但也不許她繼續靠近。

“停下,我們將通知城內。”

赫達從善如流,依言留在林邊。她從腰帶上解下一只布袋,袋子裏倒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蓋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小截樹枝。

二十多年過去,樹枝依舊保存完好,斷口未曾變色,看上去十分新鮮,如剛取下來一般。

這是一根松枝。

“將它帶給紅松布魯,能夠證實我的身份。”

樹人取過樹枝,感受到殘留的力量,的確和樹人管家一般無二。他們沒有耽擱,立即分出一人前往城內。

赫達沒有多言,退後半步拉起兜帽,抵擋呼嘯的寒風。

常年生活在紅海島,習慣溫暖潮濕的氣候,很難適應西部王國的冬天。尤其是寒冷的冬夜,幾乎能凍僵人的骨髓。

魅魔實力強悍,一樣難抵嚴寒。幸好她們早有準備,每個人都穿著厚實的外套和靴子,再加上一件特制的鬥篷,足能抵擋狂風暴雪。

樹人速度很快,片刻時間就去而覆返。他不是獨自歸來,同行兩人,一人是管家布魯,另一人則是治安官盧克。

看到熟悉的面孔,赫達松了口氣,半掀兜帽向紅松頷首:“布魯,好久不見。”

布魯腳步加快,神情略顯激動:“赫達,真的是你!”

雙方是舊識,以護衛雪松家族血脈為契機,算得上半個盟友。

“盧克,她是赫達,送主人歸來的魅魔。”一番寒暄之後,布魯向樹人們介紹赫達,親口證實她的身份,“主人能安然無恙,她居功至偉。”

面對布魯的讚揚,赫達沒有謙辭。

當年的雪松領風雨飄搖,國王、大巫師和貴族們心懷鬼胎,對雪松家族的土地和財富虎視眈眈。能夠保全稚嫩的生命,迫使王國上下承認嬰兒的血脈,單憑樹人的力量遠遠不夠,多虧赫達帶領魅魔大開殺戒,才徹底穩定住局勢。

對魅魔而言,領取這份功勞是理所應當,完全無愧於心。

“我此行是為道賀,為新國王送來禮物。”

說話間,赫達朝身後招手,魅魔們陸續翻身落地,徒步穿過河面。黑鹿跟在她們身後,其中三頭背負交錯的皮帶,皮帶兩端各系一只木箱。箱體呈方形,表面雕刻精美花紋。箱蓋頂部上拱,同箱體嚴絲合縫。連接的鎖扣閃爍幽光,鑲嵌暗紅色的魔界寶石。

不提裏面的禮物,僅這六只箱子就已價值連城。一旦流入世間,勢必會引來各族瘋搶。

“箱子裏面是禮物,還有大公的親筆信,需要交給新國王。”

布魯和盧克沒有打開箱子,僅在外部查看,確認沒有問題,當先引路,帶領赫達一行人入城。

魅魔們重新躍上鹿背,無視呼嘯的狂風,沿途和樹人攀談。不僅了解到城內近況,也對王國變化驚嘆連連。

樹人的話中提到雲婓,魅魔們聽得聚精會神,對年輕的國王充滿好奇。

赫達想起懷抱的嬰兒,不由得心生懷念。又記起艾希莉亞的命令,神情陡然變得嚴肅。

一行人來到城門前,遇到矗立在雪中的石巨人,龐大的身軀比城墻高出一截。即使沒有敵意,僅是審視和好奇,他們的註視仍讓魅魔感受到壓力。

黑鹿則是雙眼泛紅,本能做出防禦狀,藏在唇後的獠牙探出,蒼白的顏色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吊橋轟然下落,城門緩慢開啟。

門軸的吱嘎聲在暗夜中傳出,路旁的房屋陸續亮起燈火,窗後出現人影,全是夜半驚醒的領民。

半水妖對力量的感知異常敏銳。魅魔剛剛入城,她們就睜開雙眼。幾人在黑暗中對視,睡意全消,索性站起身,一起走向窗口。

從二樓向下望,能清晰看到長街全景。火光映照下,一支隊伍闖入視野。

“布魯管家和治安官。”

“在他們身後的是魔族?”

“不會錯,是魔族。”

兩名樹人在前引路,證明這行人的身份沒有問題,至少不是敵人。然而看到魔族,半水妖們還是繃緊了神經。並非無故生出敵意,而是源於本能。

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一名魅魔仰起頭,精準捕獲到窗後的身影。

她挑了下眉,唇畔掀起淺笑,即使兜帽遮住半張臉,僅露出白皙的下巴,這個笑仍讓半水妖們臉紅心跳。

砰地一聲,木窗關閉。

窗後的姑娘們捂著胸口滑坐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看到對方坨紅的臉頰。

“魅魔,一定是魅魔!”

街道上,魅魔收回視線,轉頭遇見同伴奇怪的目光。

“佐伊,你在笑什麽?”

“看到幾只漂亮的小鳥。”

“小鳥?”維琦楞了一下,看向緊閉的木窗,當即心中了然,不讚同道,“你收斂一些,別鬧出亂子。”

“我是那麽胡來的人嗎?”佐伊試圖為自己辯解。

“你是。”不等維琦回答,另一名魅魔率先出聲,“要不要數數你惹來的風流債?當年是誰藏在島上幾百年,不敢踏出紅海島一步,出去就會被打死?”

“那是幾千年前的事了,諾拉!”佐伊不滿道。

“時間過去再久,事實不會改變。因為你的風流,差點影響大公的婚事。如果不想舊事重演,你最好端正態度。萬一鬧出事來惹怒了大公,我們可不會為你求情。”諾拉不容置疑,話說得斬釘截鐵。

佐伊無可爭辯,只能閉上嘴,認命接受警告。

隊伍穿過長街,遇到一隊巡邏騎士。後者肩上扛著麻袋,裏面是抓捕的地鼠人。這些家夥初來乍到,正在謀劃偷竊,未及行動就被抓個正著。

“治安官閣下,管家大人。”

巡邏騎士大多是游俠出身,各個藝高膽大,對抓捕小偷很有經驗,追蹤強盜和竊賊也頗為拿手。

自從城內有了他們,治安情況迅速好轉,小偷竊賊近乎絕跡。唯獨紮乞落強盜數量太大,性情十分狡猾,在城外來去如風,始終沒能一網打盡。

“又一批地鼠人?”盧克問道。

“是的。”

“地下牢房已經住滿,送去新建的石牢,交給半獸人看管。”

“遵命。”

巡邏騎士沒有逗留,很快穿過街尾去往新建的牢房。

距離慶典漸近,更要警惕城內的治安狀況,不容許有任何疏忽。

在盧克的領導下,巡邏隊伍達成共識,與其亡羊補牢,莫如防患於未然。實行數日,效果頗為顯著。

來不及實施偷竊就被抓捕,地鼠人感到冤枉,大聲發出抗議:“我們沒有偷盜,你們不能這樣趕盡殺絕!”

無論地鼠人如叫嚷,巡邏騎士始終充耳不聞。抵達目的地後,強令他們在羊皮卷上按下手印,一個接著一個送進牢房,牢門一關,幹脆利落。

“運氣好地話,慶典結束後放你們出來。運氣不好,自求多福吧。”

留下這番話,巡邏騎士揚長而去。

地鼠人又怒又恨,氣得全身發抖。與同個牢房的竊賊搭話,知道對方已經被關進來數日,遲遲不見自由的希望,憤怒變成恐懼,越想越害怕,對之前的決定後悔不疊。

“我早就說過,聯絡不到別的同族,肯定出事了!”

“馬後炮有什麽用?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能逃出去嗎?”

這句話讓氣氛冰冷,囚室內陷入寂靜,變得落針可聞。

同處一室的竊賊打了個哈欠,掏掏耳朵,翻身繼續睡。他嘗試過逃跑,皆以失敗告終。與其浪費力氣胡思亂想,不如抓緊時間睡覺,爭取好好表現,或許有重獲自由的希望。

不提地鼠人如何沮喪,赫達一行人穿過城內,隨兩名樹人進入古堡。

走進古堡大門前,咆哮聲忽然傳來,魅魔們不約而同仰起頭,不意外看到頭頂辮子的冰魔。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冰魔想起頭上的辮子,想起魔龍的嘲笑,怒火中燒,吼聲震天。魅魔們則雙眼一亮,看到冰魔一身光滑的長毛,不由得又開始手癢。

“吼!”

危機感陡然降臨,冰魔的吼聲減弱,下意識後退兩步,避開魅魔的視線。

將一切盡收眼底,魔龍發出嗤聲,嘲笑冰魔膽小:“有能耐下去啊,吼兩聲還要藏頭露尾,膽小鬼!”

“你有膽子,你下去。”冰魔咆哮道,“七個魅魔,你確信打得過?!”

魔龍立刻閉嘴。

一個好說,兩個能夠應付,三個勉勉強強。七個,它又不是腦子進水,自己去找虐。

“一樣打不過,你憑什麽嘲笑我?”冰魔鼻孔噴氣,自以為扳回一局。

“憑我不長毛,不會被惦記。”魔龍呲牙,專往冰魔痛處紮,刀刀見血。

冰魔勃然大怒,頭上辮子都豎了起來。

“我要咬死你!”

“來啊。”

魔龍主動迎戰,在冰魔沖上來時振翅飛起,驟起的狂風將對方掀翻,差點滾落露臺。

“卑鄙!”冰魔半身懸空,抓住露臺邊緣破口大罵。

魔龍盤旋在它頭頂,目光充滿鄙夷,不遺餘力施加打擊:“老子是魔龍,邪惡的化身,卑鄙不是理所應當?你是只惡魔,竟然如此天真,腦子呢?沒事吧?”

冰魔的咆哮聲持續不斷,響徹整座古堡。

雲婓走進大廳,仍能聽到它的吼聲。

實在不想聽下去,他抓住跟了一路的幼龍,商量道:“你去阻止它們,我給你三塊糖。”

“嗷!”

不去,麻煩。

幼龍撇嘴,不接受這個價錢。

“五塊。”

“嗷!”它不是見糖眼開的龍。

“十塊,不能再多了。”

“嗷嗷!”幼龍振動翅膀,前爪拍上雲婓掌心。多少糖不重要,重要的是爺們就要戰鬥!

鬥志昂揚的幼龍沖出窗口,眨眼不見蹤影。

雲婓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幼龍長成這個樣子,應該是出於天性,不是養育方法錯誤吧?

一定不能是!

就算是他也不承認,精靈休想讓他賠償!

糖果威力巨大,沒過兩分鐘,冰魔的吼聲戛然而止。至於短暫出現的火鏈,以及毛發的焦糊味,雲婓壓下僅存的良心,堅持視而不見。

吼聲消失,雪松古堡歸於寂靜。

雲婓拉開椅子坐到桌旁,凝視跳躍的燭火,雙手支著下巴,靜靜等待他的客人。

環繞空曠的大廳,英靈的幻像浮凸在墻壁上,眼眶中跳動幽火。藤蔓盤踞在墻圍,占據英靈腳下,和古堡融為一體。

腳步聲由遠及近,逐漸變得清晰。

伴隨著吱嘎聲響,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冷風灌入室內,卷動明亮的燭火,墻上的影子隨之拉長扭曲,烙印一幅黑暗的抽象畫。

布魯和盧克讓開道路,以赫達為首的魅魔走進大廳。七名血族跟在她們身後,手中提著盛裝禮物的箱子,臉色蒼白,仿佛移動的雪像,不見丁點暖色。

雲婓站起身,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黑發如墨,雙眸愈顯深邃。

赫達停下腳步,望見對面的青年,神情有片刻恍惚。

就在剛剛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見到了雅辛,那位雪松領的締造者,讓艾希莉亞大公傾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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