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賊們幸又不幸。

幸運的是他們藏身樹林,沒有被精靈的箭雨波及；不幸的是林中的樹人陸續蘇醒，逃生的路全被堵死，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巨響聲從地底傳來,半米高的野草劇烈搖晃，開傘的菌菇被樹根拱起，菌傘斷裂，菌絲簌簌灑落,覆蓋在地面，纏繞上草葉,綿延成稀疏的絲網。

綠光在林中蔓延，粗壯的樹根成片隆起，更多藤蔓破土而出,泥土砂石倒懸飛濺,天女散花一般。

森林在移動，沈重的腳步聲接連不斷。

竊賊因驚恐失聲，雙腿發軟邁不開步子。灰綠色的蔓枝從頭頂垂落，尖端帶著鉤子，能輕易破開猛獸的鱗甲。

刺痛感傳來,一名竊賊手摸臉頰,掌心留下大片血痕。發現自己受傷，他立刻發出慘叫，手腳並用向前爬，不料一腳踩空，落進深不見底的陷坑。

“救命！”

慘叫聲消失不見，下一刻又陡然出現。

在同伴驚恐的目光中,他被淩空吊起,口中不斷發出慘叫,雙眼因充血染上鮮紅。

竊賊們驚恐萬狀，拋棄受縛的同伴，不顧一切向前跑。

三人抽出匕首，刀身幽藍，顯然淬有劇毒。另一人拽下腰間的布袋，扯開袋口，掏出一只瓶子，遞到嘴邊咬開瓶塞，回身向樹人砸去。

瓶中是一種礦石粉末，極容易燃燒。

粉末遇風飛散，灑落在樹人身上，當場爆起火光，點燃枝杈和樹葉。

風助火勢，火隨風起，不到片刻時間，火龍咆哮肆虐，濃煙彌漫，大片林地遭到火焚。

林中的小獸爭相逃命，竊賊借混亂逃竄。他們極擅長偽裝，擅長大量陰毒手段，身上的鬥篷能夠阻隔熱浪，靴子有厚底，不會被火星燒穿。

四人只顧著自己逃命，撇開被抓獲的同伴，無視對方死活，一邊逃跑一邊在林中放火。

火線快速向前推進，抵近樹林邊緣，呼嘯著席卷大地。

藤蔓沒有退卻，組成藤墻下壓，密集覆滅火光，形成牢不可破的防護帶。

蔓枝表面覆蓋刺鱗，無懼熱浪侵襲，在火中搖曳，卻苦了被抓獲的強盜。

伴隨著藤蔓來回拍打，他們一次又一次被砸向地面，頭發胡須焦黑卷曲，衣服鞋子破破爛爛，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受傷刺痛，覆蓋一層黑灰，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焦糊的氣味異常刺鼻，呼吸變得困難，不小心就會嗆入煙氣。

紮乞落人固然強悍，終歸不是不死之身，繼續被摔打下去，不被燒焦也會筋骨盡碎。

距離死亡僅有一步之遙，他們不恨精靈，也不恨邊境樹人，唯獨憎恨放火的竊賊。假若藤蔓松開禁錮，他們會第一時間沖向竊賊，將對方斃於刀下。

火勢持續蔓延，樹人的吼聲傳遍林間。

粗壯的樹根從地下拔出，放火的竊賊來不及摔碎最後一只瓶子，暗影從天而降。

瓶子滾落在地，他拼命向前跑，試圖向同伴求助。

“救命，救救我……”

話只說到一半，厄運已然降臨。

巨響聲中地面塌陷，竊賊被樹人踩在腳下，當場碎裂成渣，血液融入泥土，屍骨無存。

其餘三人目睹這一場景，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向前跑，卻始終逃不出樹人包圍。

“在林中放火，你們不配得到審判。”

樹人的聲音沖開烈火和濃煙，震蕩在竊賊頭頂，宣告他們最終的命運。

密林外，精靈們已經停止攻擊，數百名強盜非死即傷，屍體散落在商隊周圍，鮮血流淌在腳下，即使是見多識廣的領隊也不由得膽寒。

精靈是光明的象征，他們的美麗和強大為人歌頌，殘酷和冷漠則令人畏懼。縱觀精靈的歷史，尤其是上古時期，完全是一部恢弘的戰爭史。

驚險逃過一劫，商隊成員感到慶幸，卻沒有發出歡呼。仰望空中的巨龍和龍背上的精靈，大多數人表情嚴肅，行為謹慎，不敢有丁點造次。

“阿芙羅娜。”

精靈王的聲音響起，冰霜巨龍發出長吟，短暫脫離隊伍靠近樹人森林，在盤旋中噴出龍息。

冰霜從天而降，覆蓋整座森林。

白色的雪子紛紛揚揚，森寒抵消熱浪，大片吞噬烈焰，壓滅糾纏的火網。

游俠和水妖的隊伍追蹤竊賊，根據線索來到邊境森林，恰好看到這一幕。

天空中，冰霜巨龍展開雙翼，連續噴出龍息。

霜雪包裹住火焰，在地面鋪開大片銀白。

烈焰被熄滅，冰霜從火場向外延伸，追逐殘存的火苗，結成外形千奇百怪的冰簇，頂部綻放晶瑩的冰花。

蓋爾心思縝密，根據林外情形推測出大致情況，立即道：“快通知城內！”

伊薩取下背上的長弓，從箭筒中取出一支樣式獨特的木箭。箭桿很粗，是尋常箭矢的兩倍。箭頭並不鋒利，而是一枚裝有特殊材料的圓筒。

女游俠拉滿弓弦，箭頭斜指天空。

嗖地一聲，箭矢疾沖而上，在飛行時擦亮火星。抵達最高點。圓筒忽然爆裂，因沖擊變得支離破碎。碎片中蓬開成團煙霧，不是常見的黑白兩色，而是濃烈的紅，在天空中格外耀眼。

註意到游俠的舉動，精靈們不禁心生好奇。

“應該是巫師的手段？”

“十有八九。”

“巫師總有奇思妙想。彩色的煙，還是第一次看到。”

精靈們議論紛紛，直接忘記了地面的商隊和強盜。

冰霜巨龍覆滅火焰，返回到隊伍之中。精靈王擡起右臂，議論聲戛然而止。

“繼續前進。”

伴隨著命令下達，上百頭巨龍振動雙翼，掀起一陣狂風。龐大的身影陸續穿過邊境，掠過森林上方，向雪松之城飛去。

“就這麽走了？”商人們目瞪口呆，親眼見證精靈的肆意和任性。

樹人們踏過冰棱，釋放更多藤蔓。殘存的強盜淪為俘虜，死去的全被拖入地下，就此不見蹤影。

燒毀的野草重新發芽，大叢的菌類頂開凍土，在地面生長。菌傘五彩斑斕，鮮艷奪目，不亞於盛放的鮮花。

商隊眾人開始檢查大車，重新捆紮貨物。除了領隊主動燒毀的一個車廂，絕大多數貨物保存完好。

個別游俠受傷，但無一人失去性命。

“我會另付一筆報酬，諸位治療的花費全部由商隊承擔。”

領隊十分慷慨，當場作出承諾。

紮乞落人的殘暴舉世聞名，遭遇他們的商隊極少能夠生還。這次能夠有驚無險，除了仰賴精靈和樹人，游俠的強硬抵抗也是相當重要。

蓋爾等人發出訊號，陸續策馬來到林邊，和商人互通姓名，向對方亮明身份。

“我們是巡邏騎士，奉命搜捕盜匪。之前發現一夥竊賊，一路追蹤到這裏。”

蓋爾的隊伍以勇猛著稱，在游俠中赫赫有名。

在他和領隊攀談時，莫比和伊薩等人翻身下馬，向隊伍中的游俠了解情況。其中不少都是熟面孔，曾經短暫共事，一起護送商隊。

“原本一切順利，天曉得紮乞落人怎麽會突然出現。”

一名游俠在戰鬥中受傷，經過簡單包紮，左臂吊在胸前。因失血面色發白，仍不妨礙他東問西問，滔滔不絕。

“艾爾傑，幸運的夥計，快告訴我你如何成為一名騎士。和你們同行的美人是誰？是否能介紹一下？”

艾爾傑拾起地上的彎刀，檢查刀柄上的圖騰，沒理會對方的喋喋不休。

游俠不死心，用沒受傷的胳膊撈住他的脖子，繼續道：“幫幫忙啊，老朋友。不會這麽小氣吧？”

艾爾傑終於有了反應。

“第一，我們不是正規騎士，只負責城內治安和巡邏任務；第二，不要去招惹她們，如果不想丟掉性命，最好離她們遠一點，托德。”

托德撇撇嘴，顯然不以為意，以為是艾爾傑的托詞。

“這是對你的忠告。”艾爾傑陸續抓起十多把彎刀，確定刀柄上的圖騰完全一致，隨即用繩子捆起來，快走幾步掛上馬背。

強盜首領僥幸未死，此刻被五花大綁吊在半空。

他不甘心被抓，一直在破口大罵。樹人嫌他吵，敲了一下藤蔓，蔓枝上的葉片當即舒展，直接覆蓋在他臉上，差點讓他窒息。

沙漠巨蜥徘徊在樹下，撕咬纏上來的藤蔓。它的唾液含有劇毒，能腐蝕刺鱗，傷口難以愈合，給藤蔓造成不小的困擾。

“嘶！”

巨蜥發出嘶聲，死守在樹下，看樣子和強盜首領存在契約，不會棄他而逃。

樹人準備動手，半水妖聯袂走過來，赤腳踩在林地上，圓潤的手臂上舉，輕輕拍打出旋律，腳踝上的鈴鐺發出脆響，柔軟的腰肢款擺，腰間流蘇飛旋，速度逐漸加快。

兩人圍著巨蜥旋轉，面上輕紗飛揚，紅唇微啟，現出鋒利的獠牙。

美如幻夢，暗藏殺機。

沙漠巨蜥在鈴音和敲擊聲中迷失，動作變得遲鈍。

半水妖抓住機會，一起撲到它身上，咬住它脆弱的下巴和頸部，將毒素註入它的體內。

“看到沒有？”艾爾傑拍拍托德的肩膀，“我完全是出於好心。”

托德全身僵硬，終於清楚美人的身份，頭皮一陣發麻，冷汗爬滿臉頰。自己竟想和兩個半水妖搭訕，純粹是嫌命太長！

半水妖的毒能使大部分種族陷入瘋狂，遇到沙漠巨蜥則會產生另一種效果。巨蜥本身帶有劇毒，被另一種毒素侵入，彼此互相融合，徹底破壞它的神經，令它失去反抗意識，表現得異常馴服。

納德羅率人抵達邊境，沙漠巨蜥拋棄強盜首領，正伏身在地討好半水妖。撇開駭人的外形，和一只搖尾巴的小狗沒多大區別。

見到納德羅，蓋爾和商隊首領一同走上前。

“治安官不在城內，領主大人命我前來。”

簡單說明情況，納德羅揮了揮手，騎士們默契行動，抓起五花大綁的俘虜，徹底清掃戰場，準備護送商隊前往城內。

就在這時，大地傳來震動，頻率不高，十分有規律。

“警戒！”

納德羅下達命令，騎士們迅速上馬，抄起掛在馬背上的武器，動作整齊劃一。

地平線處，一支龐大的隊伍正緩慢走來。

三百只棱角龜排成長龍，二十只一隊並排前行。

這些巨龜生活在海洋，體型堪比鮫人的大型海船。成群浮出海面時，仿似一座座小島從海底升起。

棱角龜四肢粗壯，頭頂一支巨角，背甲上寬下窄，邊緣有骨刺凸起。

它們習慣海洋，也能適應陸地。

每次鮫人大規模上岸，它們都會隨同出現。

三百只巨龜在地面平移，聲勢非同小可。它們速度很慢，鑒於體型龐大，每一步都能邁出驚人的距離。

龜背上撐起華麗的藍色帳篷。帳頂鑲嵌寶石，撐架由珊瑚和硨磲打磨，邊角鑲嵌白色和粉色珍珠，浮現五彩斑斕的光暈。除了豪富又挑剔的精靈，只有鮫人會如此財大氣粗。

轟鳴聲持續不斷，震動越來越明顯。

邊境樹人越過騎士和商人，一起發出吼聲，宣告這裏是雪松領，來者即將進入新王城的勢力範圍。

隊伍的行速開始減慢，棱角龜昂起頭，帶有螺旋紋的尖角閃爍寒光，眼皮擦過眼球，瞳孔豎直，不似海龜，更像是某種蛇類。

幾名鮫人走出帳篷，吹響鑲嵌寶石和珍珠的海螺。

帳簾從內部掀起，一頭藍發的迦芙納好奇探出頭，眺望前方的樹人森林，對女官說道：“朵拉，那片森林後就是雪松之城？”

“是的，殿下。”朵拉抓起輕紗覆在迦芙納肩上，正色道，“請您註意舉止，不要忘記陛下的叮囑。”

“知道啦，朵拉。”迦芙納回到帳篷裏，坐在鋪著柔軟布料的貝殼上，雙手撐著下巴，抱怨道，“父親說過不只一次，西部王國將有新的主宰，他還是單身，可以認真觀察一下，他或許是不錯的結婚對象。”

想起鮫人之主的話，迦芙納再次嘆氣。

“我可不想生活在陸地，難道他願意和我回海裏嗎？父親大概是昏了頭。”

“殿下，陛下可能有更深的考慮。婚姻契約沒有嚴格束縛，未必要整年呆在一起。”朵拉安慰道。

“我不想這樣。”迦芙納搖搖頭，“我想和喜歡的人契約，父親也不能勉強我。”

朵拉沒有繼續勸說。真心而言，她並不讚成鮫人之主的想法。

對鮫人來說，離開海洋就如失去一切。長年累月會讓花一樣的小公主憔悴。那不是海洋臣民們樂見。

通報過身份，鮫人的隊伍繼續前行。

棱角龜穿過樹人森林，兩個種族的龐然大物擦身而過，古老的氣息互相碰撞，醞釀出一種奇特的旋律，所有人徜徉其中，許久無法回神。

精靈們先一步抵達城內，雲婓提前接到消息，親自登上露臺，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

時臨傍晚，夕陽西下，紅霞漫天。

巨龍從高空向下俯沖，陸續掠過城池上方，引發道路擁堵，驚呼聲此起彼伏。

雲婓站在露臺上，眺望銀白的巨龍，目及巨龍背上的身影，腕上的手環忽然輕顫，契約文字再次浮現，在手環表面閃爍，剎那間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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