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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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可以,但毫無保留做不到。

又有臟盤子送進來,葉然重新戴上手套,邊忙活邊說:“想聊什麽?你起個頭。”

白潯也戴好手套在一旁幫忙:“你說實話,看見我,你開心嗎?”四五秒後還沒有得到回答,她說,“你要是真的這麽討厭我,我明天就回A市好了。”

葉然把水龍頭關掉,停下手裏的動作,沈思了好一陣子才看向旁邊的人。

“開心。”她說,“我只是擔心你在這裏吃不慣、住不慣,把身體搞垮了。”

這是真心話。這裏的飲食習慣和A市大相徑庭,白潯挑食,遇到不合口味的飯菜寧可挨餓也不肯吃一口,葉然擔心她沒幾天就餓得面黃肌瘦低血糖了。而且,這邊海拔高氣候幹燥,她剛來時常常耳鳴,還時不時流鼻血,受了不少折磨,她不希望自己受過的苦白潯也受一遍。

開心歸開心,可她心裏還是五味雜陳。

她向來冷靜,感情的問題可以暫且放到一邊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其他事呢?

那些淩亂不堪的畫面,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害,也能一笑了之?

事情總在朝著她始料未及的方向發展,原本她以為她躲到這座小縣城裏,就能把以前的事全部忘掉,然後以全新的面貌開始全新的生活,來了之後才發現,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人總是背負著過往走向明天的。無論那些過往是好是壞,都不可避免地會左右一個人前進的道路。一年半來,一些場景總是猝不及防地躍入她腦海,它們張牙舞爪且揮之不去,攪得她心亂如麻。日子已經一地雞毛了,她不想再被拖進痛苦的深淵,因此,從內心深處,她不希望白潯在自己眼前晃悠。

於是,當白潯笑嘻嘻地說完“你可以適應,我也可以”後,她說:“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哐”一聲,某人把盤子扔進了洗碗池裏。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白潯說,“他們的爛事又不是我的錯,我也很受打擊,你憑什麽不待見我?”

她氣呼呼地脫下手套,準備把它甩在葉然的臉上時又瞥了一眼上面的油汙,當即收手。

四目相對,她覺得委屈,瞬間眼淚花花。

白潯以為葉然排斥她,是因為楊佩和葉盛川的“酒後失誤”。

從小到大,家裏雞飛狗跳她已經司空見慣。小時候她也勸過楊佩離婚,但得到的回答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楊佩說。

對自己的媽媽,她的情緒很覆雜。

一方面,她知性美麗,在外人面前優雅得體,總是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人對她肅然起敬。可另一方面,她又跟很多漂亮女人一樣,時不時就卷進桃色緋聞裏,讓人難堪,甚至在同學面前挺不起腰來。

中考前,五月初,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5月5號。那天下了一場暴雨,她和葉然同撐一把雨傘回家,路上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歌:“暗想從前陰雨天,你的傘留下來思念......”她五音不全,唱得南腔北調,葉然唱歌好聽,但楞是被她帶成了南腔北調。

她倆挽著胳膊邊走邊踩水坑,故意把汙水濺到自己和對方身上,然後一起哈哈大笑。兩個缺心眼在一起,除了胡鬧,還是胡鬧。

可很快,她們就笑不出來了。

房門沒鎖,她們進去,還沒來得及換鞋,就看見葉盛川和楊佩纏在沙發上,一個像肚皮朝天的青蛙,一個像打地洞的兔子。

不知是窗外的雷聲太大還是她們的腳步聲太輕,動作還在繼續,她被嚇楞了,很快就心跳加速、雙腿打顫,有些呼不上氣來,這時,一雙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怕,有我在。”葉然說。

當時她把腦袋埋在葉然的肩上好久沒有回過神來。葉然把兩只耳機都給了她,還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所以她看到和聽到的,只是剛進門時不足10秒的內容。

後來再回想起那個場景,她都覺得葉然堅強得讓人崇拜。她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暴露在混亂的糾纏裏,卻特意保護了另一個人。作為被保護的那個,鄙棄楊佩的同時,她感覺葉然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許多。

那天葉然的表現實在不凡,她用力咳嗽了一聲,制造出足以令沙發那邊聽到的響動,然後拉著她的手離開了家。

“你不害怕嗎?”等電梯時她還在打顫,見葉然一臉淡定,就問她,“你怎麽都沒反應?”

“你很冷?那咱倆靠近點兒。”葉然答非所問,一把將她攬在懷裏,頗有些霸道總裁的氣勢。

那晚她是在葉然房間裏睡的。一閉眼睛就是閃電、雷聲和沙發上的情景,輾轉反側了大半夜,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可葉然在看書,她氣定神閑地捧著《古文觀止》,一篇一篇往下讀。

“我睡不著,咱倆說會兒話吧。”她說。

“好,你起個頭。”葉然合上書,側身躺著,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沒發燒,就不給你拿藥了。”

說了些什麽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她只記得後來她哭得不行,就緊緊抱住葉然的胳膊,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了她的睡衣上。

那時葉然還沒有潔癖。至少在她面前從沒表現過有潔癖的樣子。她輕輕拍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用低低的聲音說:“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好好睡覺,明早咱倆一起去喝紅豆粥......”可不知為何,一周後的某天,她再想要挽起她的胳膊時,葉然就特別抗拒地甩開了她的手。

“別碰我,臟。”她說。

當時她不明所以,還繼續嬉鬧:“偏要碰你,我明明才洗過手,哪裏臟了?”見葉然不吭聲,她說,“如果你是在說你自己臟,沒關系,我是不會嫌棄你的。永遠......”

“不會”兩字還沒說出口,她就被嚇楞了。

從小到大,她從沒見過葉然用那樣兇狠的眼神看她,冷漠之上,讓人毛骨悚然。

“你怎麽了?”她有些害怕,就走到葉然身旁,想靠她更近一些。

可她前走一步,葉然就倒退一步。她再往前,葉然繼續倒退。接連幾步後,葉然撞在了身後的欄桿上。

“我不想再跟你做朋友了,你以後別來煩我。”葉然說完就揚長而去,只留下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樓道裏不知所措。

那時她想,葉然表面上淡定,心裏肯定也很受打擊。自己和楊佩長得太像,看見自己,會讓她想起楊佩,繼而想到沙發上的情景,她心裏難受,倒也能理解。她以為葉然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而自己的出現又只會讓她更心塞,便決定先回避幾天。

可她沒有想到,葉然竟然打定了主意要和她絕交。不僅不去練舞,還大老遠見到她就繞路,甚至連信息都不回。

給我回一句“哦”“嗯”“好的”,也能讓你想起楊佩?耐心用盡,她生氣了。從來沒有人讓她這麽低三下四過,她覺得葉然擺譜擺得失了分寸。

用袖子蹭了蹭眼淚,白潯說:“我既然已經來了,就要在這裏念到高考結束,我也不想看見他們,你不要遷怒於我。”

這話特別紮心。葉然確實在遷怒。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她忍不住。眼前這人能輕而易舉地牽動起她的情緒,好不容易才過了一段清靜日子,她不想重蹈覆轍。

二人僵在原地。送盤子的大姐進來,見兩個小姑娘一個哭成了淚人,一個眼眶通紅,又見洗碗池裏有個盤子四分五裂,就淡然一笑。

“吵架歸吵架,可別在這裏動手動腳,小葉,打碎的盤子從你工資裏扣。”

大姐一走,四周又安靜下來。

葉然撿起一塊碎片湊在白潯眼前:“二十塊,明天請我吃午飯和晚飯。”

“才不,你別想訛我,這盤子最多就值五塊錢。”白潯破涕為笑,“我來這裏你都沒給我準備接風宴,我還生著氣呢。”

她們一直是這樣,鬧掰與和好,只差一個臺階。只要其中一個給了臺階,另一個就會馬不停蹄地跑下來。默契十足。除了中考前的那段時光。

聽出葉然不再反對她留在這裏,白潯心中頓時輕松。她重新戴上手套忙碌,順便把自己的情況向葉然一一道來。

她來這裏,是借住在姑姑白桐家。

姑姑和楊佩是大學室友,她父母的婚姻就是姑姑牽線搭的橋。姑姑離了三次婚,四十多歲了還是單身。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平時工作很忙,和她家只有逢年過節才走動。最重要的是,姑姑特別喜歡她,往年除了隔三差五給她寄小禮物,還經常催促楊佩再生一個孩子,把她過繼給她當女兒。這次聽說她想借住在她家,把熱情表現得淋漓盡致,因此,她也就順理成章搬過來了......

白潯正在絮叨,卻見葉然突然脫掉手套緊緊抱住了她。這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楞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問:“怎麽了?”

“沒怎麽。”葉然說,“歡迎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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