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玄風上班以後，薛佳感覺自己像從渾渾噩噩、無所事事的狀態中又重新活了回來，而被臨時任命為湛斯玄的特別助理，似乎又沒有什麽太明顯的變化，只除了——她工作起來比過去更忙。

正在看一份公司內部的用戶增量分析統計月報，就聽見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幾下，緊接著就是市場部方蔚藍拿著一份A4文件紙走了進來。

“薛佳，你現在沒什麽事吧？”方蔚藍走到她辦公桌前，邊說邊將那份文件遞到她眼皮底下，似乎為了顯示親近，還合掌做了個“拜托”的姿勢。“幫幫忙，這是我照吳經理的吩咐寫的一份關於宣傳我們玄風最近‘樂購樂享’活動的廣告軟文，可是他看了始終不滿意，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改了，你就幫我這一把，看這個軟文到底怎麽寫吧！”

方蔚藍就是那位從玄風總部調過來，而且之前一直看她頗有些不順眼的老員工。自打薛佳出院“光榮歸來”以後，她基本就像換了一張臉。這世道，能夠爬上去的人，要麽靠關系，要麽靠能耐，現在薛佳已經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她在公司的價值，尤其看總裁和吳經理的態度，對她的感覺和評價明顯不錯，方蔚藍不是那麽不識時務的人，自然明白什麽人能得罪什麽人不能的道理，所以這幾天遇著她都是笑模笑樣的。

薛佳看月報看得正入神，冷不防被方蔚藍甩出的這麽一份文件搞得分了心，下意識便蹙起眉來。

方蔚藍仔細盯著她的表情，一見她這樣子馬上道：“哎呀！要是我耽誤你做事那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姿態也很擺得下去，趕緊給她鞠了一躬。“我真的是實在沒轍了，小夏也說改不了，幫不了我，不然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麻煩你……”小夏是市場部另一名成員，跟薛佳同期進來的。

她一言不發地擡頭看了方蔚藍一眼。方蔚藍一對上她的眼神，雙手合十，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勤。

會被總公司調到分公司來的，要麽是能堪大用獨當一面，比如吳經理，這種人回去了也是功臣，封賞拜相指日可待；要麽就是那種被放逐出來的，類似流放，這樣的人要麽能力有問題，要麽態度有問題，要麽卷入了什麽不該卷入的紛爭……總之，這樣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一個被考察的過程，如果表現好還好說，如果表現不好——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方蔚藍是屬於哪一種，也很可能哪一種都不是。但是就憑玄風W分公司成立以來的這段時間，方蔚藍並未有多麽亮眼突出的表現，反倒是總時不時地仗著自己是總公司那邊的老員工，姿態多少有點倚老賣老，頤指氣使。

這種人，在職場上也不算少數。

“你……”她才開口，還沒說一個字，方蔚藍仿佛能猜到她要說什麽似的，一把撲到她座位旁邊，摟住她的一只胳膊。

“薛佳，我知道你工作能力強，文筆也好，你就幫幫我吧！”方蔚藍似乎也豁出去了，咬咬牙吐出實情：“吳經理說了，我要是再完成不了他交代的這次任務，就等著回家吃自己吧！我不能辭職啊……從總部調來這裏已經很可憐了……”期期艾艾可憐兮兮地說了一大堆。

眼角瞄到電腦上那一份幾乎看得差不多的統計月報，在心裏盤算了下時間，她暗暗嘆了一口氣。都是同事，她也不好就這麽一口拒絕方蔚藍的請求，畢竟她是第一次求到她這裏來，同事之間互相幫個忙也是人情，不過幫得了第一次幫不了第二次，有些底線還是要有的。

“好吧，”她慢吞吞地拿起方蔚藍的那份文件。“什麽時候要？”

方蔚藍一臉欣喜，也不敢得寸進尺地說越快越好。“吳經理說最遲這個星期五就要交給他。”她如實稟報。

那就是後天，還有兩天。她想，隱隱松了一口氣。

“那你後天早上過來找我吧。”她說了個時間，現在她正好還有自己的事，實在無心幫忙寫她的廣告軟文。

方蔚藍忙不疊地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打發走這位，她才又重新投入到剛才被打斷的工作中。

玄風推出的游戲升級購物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用戶明顯增長，而且技術和模式也在不斷地成熟和完善，但是通過觀察和分析這幾天公司的內部統計數據，她還是發現了不少問題。

她覺得有必要向她的上司——湛斯玄反映反映這些問題。

如果是以前，她還是那個市場部的策劃專員，也許她會先做一個完整的資料收集，然後寫一份盡可能完善的策劃方案，再找時間交給吳經理，再經吳經理的手反饋到湛斯玄那裏。這才是一個正常的工作流程。

但是現在，她還有一個身份——總裁的特別助理。

雖說是臨時的，但這是不是說，她有什麽對公司有用的建議，可以直接向總裁建言獻策？

她沒幹過總裁助理，最多只幹過總監助理，根據她有限的經驗，跟自己的上司隨時保持思想的一致，決策的一致，行動的一致，是一個助理基本的職業準則吧！

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椅前大約三分鐘，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終於站了起來，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著，然後朝著自己隔壁的總裁辦公室走去。

“咚咚！”隔壁的門是關著的，她禮貌性地敲了兩聲。

並沒有等太久，裏面傳來了一道簡潔的回應——“進來。”她按捺下那一刻急速的心跳，不疾不徐地開門走了進去。

“湛總。”她以為會看見一個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的總裁，或者站在窗前“一覽眾山小”的Boss，似乎很多坐在高位的人都喜歡這麽幹，大概那麽幹的感覺會很爽，有種臨駕眾生不可一世的尊榮，但是出乎意料地，他此刻正趴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著筆不知道在畫著什麽，畫得很快，龍飛鳳舞的。

“哦，是你啊！”他擡眸瞄了她一眼，畫畫的手稍稍慢了一點，不過並未停下來。“有事嗎？”

這樣的上司倒是消除了進門時她心裏的那一點緊張感。她擡頭挺胸地站在離他兩三米遠的地方，目光毫不閃避地望著他。

“湛總，我有個關於最近公司推出的游戲網購的想法，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時間聽一下？”她直截了當地說明自己的來意。

他一頓，停下了手裏的鋼筆，很自然地坐直了自己的身體。

“什麽想法，說來聽聽。”他好整以暇地交疊起雙腿，一只手又習慣性地擺在桌面上。

“玄風的智能模擬同步導購技術已經推出一段時間了吧？”她自動自發地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了下來，站著說話也怪累的。“加上最近風頭正勁的游戲網購，我們公司看起來好像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可是湛總，你不覺得這裏面有些問題嗎？”她擡起下顎直視著這位被稱為“玄皇”的男人。

他神情一怔。“你想說什麽？”敲在桌面上的手第一次沒有敲下去，而是不知不覺地和另一只手交握起來。

“我看過我們的數據，使用我們玄風網購平臺的客戶節節攀升，交易成交額也上漲不少，可是為什麽……”她蹙起眉，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她。“可是什麽？”

她攤攤手，做了個十分可惜的姿勢。“按理說玄風已經很厲害了，技術也已經很超前了，可是為什麽這些年了，始終沒有一個爆點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她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他呆了呆，語氣呢喃：“爆點？”

“對！就是爆點！”她彈了個響指，聲音開始有點興奮。“玄風一直致力於技術的研究，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或者是供人仰望的，這種風格雖然會吸引來一批死忠粉絲，但是也永遠會和廣大的平民百姓隔著一層距離，缺乏一個風靡大街小巷形成全民話題的契機，也就是我所說的——爆點。湛總，你應該不會滿足只有一小部分的擁躉吧？”做生意的人，誰不希望生意做到五湖四海，賺錢賺到盆滿缽滿呢？

他半瞇眼思忖半晌，然後眼神沈凝地睇著她。“那你有什麽建議？”

她挑眉一笑，這一笑立時讓她的眉眼都生動了起來。“我覺得應該舉辦個活動讓我們的客戶都真正參與進來，讓他們覺得離我們玄風並不那麽遙遠，也要在全國制造熱議話題，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不成熟的初步構想……”

他勾起唇，一只手擡起輕捏自己的下顎，望著她的表情既閑適又充滿專註。“你的頭腦裏似乎總是有源源不斷的點子和創意，有時候……不得不說我真的很驚嘆。”

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她，忽然就有些像卡了殼的唱片似的，一時竟忘了自己該說什麽，只是坐在那裏楞楞地盯著他發呆。

他眼神微暗，聲音裏仿佛有一種蠱惑的力量，徐徐對著她道：“你想舉辦什麽活動？說來聽聽。”輕言細語，溫柔得似乎連自己都沒察覺。

她猛一回神，隱隱感覺自己雙頰有發熱的跡象。這是怎麽了？本來還好好的……他不過是隨口誇了她一句，她啥時候是那麽不經誇的人了？職場混跡這麽多年臉皮的厚度照理說應該也增強了不少啊……

敏感地察覺到他那明晃晃的眼神還盯著她，她連忙收起這些不該有的心思，開口道：“我想可以舉行一個‘選出你心目中的最萌蘿莉、正太或者男神、女神……’全民票選活動，只要是玄風的用戶消費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投票選出他們覺得最美、最帥、最萌、最有魅力的模擬人或游戲中的NPC，這個活動一來可以宣傳我們的智能模擬同步網購和游戲升級網購技術，讓那些還沒體驗過的消費者參與進來，同時讓所有的玄風用戶有一種強烈的主控感、參與感和新奇感，我們可以根據他們的品位和偏好進一步改進我們的技術和設計，而且在全民中制造噱頭和話題，改變過去的那種遙不可及的技術流印象，最好形成一個全民熱議的爆點。你看這個主意怎麽樣？”

她興致盎然地說出自己設想好的方案，然後屏氣凝神地等著他的回答。

他一語不發地盯著她，氣氛有一瞬間的沈靜。她挺直身屈膝坐在沙發上，表面鎮定無比，可放在膝蓋上隱隱發顫的手卻洩露了一絲她內心的不安和惶然。

這個想法，其實早在她休假在家裏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玄風給她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說，就像“總裁”這個稱謂給她的印象一樣，高高在上，遠在雲端。似乎只有跟玄風一個定位的消費層的人才會有勇氣也才會有那個興趣去接近它，了解它，然後消費它。被人像神祗一樣地膜拜而不能一網打盡所有的消費群，其實是商家的大忌。做生意是為了賺錢的，沒道理你只能賺這一部分人的錢而賺不了另一部分人的錢，對吧？當你永遠固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別人卻在不斷地開疆辟土的時候，你就真的危險了。

她策劃這個活動的目的，就是要把那個印象中走高傲卓絕、卓爾不群的技術流路線的玄風集團，塑造成一個也能跟普通消費群玩成一片的瀟灑大玩家！

這就是她發現的玄風面臨的最大問題。

他忽然笑了，在她越來越忐忑不安的時候，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的時候。

“Good idea！”他讚許地朝她點頭，似乎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激賞和興奮，兩指一疊做了個帥氣彈指的動作。“明天把市場部和技術部的人都叫來，我們開個會討論一下這個活動的可行性。”顯然湛斯玄是個相當典型的行動派。

“耶！”她一時沒控制好，竟歡喜得從沙發上跳起來。“呃……”糟了！她成熟幹練的精明女職員形象……

他抿緊唇，黑眸隱約含笑地望著她。

“那我出去了……”她囧得要死，只想趕緊逃出去。大概真是忘形了，她是真的沒想到自己的建議會這麽順利就被采納。

他好整以暇地靠向背後的椅子上，一語不發。

她迅速往門口的方向走去，不過在離開前的那短短千分之一秒，她似乎不小心瞄到了桌子上湛斯玄剛剛畫的東西，那似乎——是一副漫畫小蘿莉？

總裁也會畫這些東西？？

她走出門，望著天，一臉深思狀。湛斯玄這個人，似乎沒什麽不可能，說不定他也是個技術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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