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的那一疊覆印紙還有些發熱，不過湛斯玄完全顧不上這些，他的註意力在看見那行標題時就本能地將整份策劃都快速掃了一遍。

“你在這裏不回去就是在寫這個？”看完之後，他眼神不明地睇著她的臉，那張在他眼裏一直有些像花瓶的精致臉蛋此刻竟然意外地多了一點讓人刮目相看的韻致。

這份關於電子產品在玄風的創新網購模式和宣傳策略寫得非常詳盡，條理有序邏輯分明，還有相關資料數據的參考和支持，這證明這不是她一時胡思亂想腦洞大開瞎寫的，更重要的是，她的判斷非常準確，在玄風並未對他們這些才應聘進來的新人透露任何最近的公司動向和計劃的前提下，她能夠憑借自己的推測和分析，寫出這樣一份策劃方案，已經是十分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薛佳的履歷他看過，也從人力資源部那裏聽說了她應聘進他們公司時的回答和表現。她曾在S市的另一家大公司待過不短的一段時間，表現不俗卻因為某種不方便透露的原因而辭職了。這種情況不得不讓人有所猜疑，尤其是她的這種外觀條件。當一位女性容貌和才華同時兼備的時候，在當下的男權社會總是難免會讓人將她的成功聯想到她的外表優勢上，雖然這對她很不公平，但不得不說這就是事實。

容貌突出的人，在這個看臉的時代，總是或多或少要比那些外表普通的人要更吃香一點，更容易獲得一些關註和機會，只要他夠聰明，懂得把握機會，爬上去會比一般人更快一點。湛斯玄自認對薛佳並沒有什麽偏見，他的這些看法也只不過是社會上很多人都會有的想法。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對薛佳的能力以及她那一疊厚厚的履歷背後所真正取得的成績，是持一定保留態度的。之所以會錄用她，他必須承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某種好奇心理。

他湛斯玄活到這麽大，還從來沒被人頻頻翻過白眼。當然，他不敢稱自己是萬人迷人見人愛，小時候也被人罵過，調皮被人追了幾條街胖揍爆打也不是沒有，不過這些跟被人翻白眼不同，前者無論好歹，至少在對方眼裏他還有存在感，或者換個通俗點的說法——還算是個人物，但是後者？

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她明目張膽毫無遮攔地用白眼斜覷他的鮮活表情，那可真說不上是什麽愉快的美好體驗。

白眼看人，只會在極度鄙視甚至嫌惡對方的情況下，才會本能地有這種反應吧？

可他湛斯玄自問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她，也不可能跟她有過恩怨過節，那自己到底是哪一點招了她的厭，討了她的嫌呢？

有時候，男人的好奇心一點也不比女人少。

他很想弄清楚這個問題，甚至不禁想過，會不會是過去某個暗戀他而未果的女人，因為得不到，所以才會在極端失落和痛苦之下產生了某種逆反心理，或者以這種方式來吸引他的註意……坦白說，這腦洞開的也真有夠大的！

如果薛佳此刻有透視人心的技能，知道這位站在她面前的大Boss想過些什麽的話，一定會臉色大變地跳起來，並且伸出手拼命用力地對著他那腦殼好好搖一搖，並且還要聲嘶力竭地大喊——

“嘿！我說哥們，你可以停止你那不靠譜的自戀遐想了！我白眼你絕逼不是因為我暗戀你，而是因為你就是個我最討厭最惡心恨不得你有多遠滾多遠的渣男！”

好吧，打住。也幸好這對男女不知道對方心裏所想，不然那場面……嘖嘖！一定很壯觀。

聽到湛斯玄的提問，薛佳明白自己這次的機會只能是靠他了。無論她願不願意，無論她是不是想換一種情景換一種方式或者換一個主管，已經由不得她來挑剔了。

而如果她沒有把握住這個突如其來的機會，那就意味著，她辛辛苦苦忙活的這些東西都算白費了。

於是臉上的神色只是微妙一轉，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總不能人家湛總站著她大搖大擺地坐那兒，忒不懂事！她謙恭地做了個請他入座的姿勢，而他則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不疾不徐地找了個他看起來順眼的位子坐下來。

“這份策劃的確是我寫的。”一開口她便開宗明義，直奔主題。“事實上從進玄風以來，我就在思考這份策劃。”

湛斯玄一條腿狀似隨意地斜在另一條腿上，手指富有節奏地輕敲著扶手。這似乎是他的習慣。總在看似最漫不經心之間抓住讓你最猝不及防的問題。

覆試的那一天，她就已經領教過了。

她抿了抿唇角，瞥了他一眼，繼續道：“公司最近很忙，可我們這些剛被招進來的新員工卻很清閑，我不知道公司是怎麽打算的，但我不打算就這樣浪費時間下去。”說了這番話，她停頓下來。

見她沒往下說了，他微擡起頭，眼神幽深不明地盯著她。“怎麽不說了？”他知道她能寫出洋洋灑灑這樣一份策劃方案，嘴上功力肯定也是不容小覷的。

如果是對著其他人，也許她真能三天三夜滔滔不絕，大書特書自己如何聰穎如何機智如何在公司的這一片紛雜又茫然的行動中憑借自己的才幹判斷出玄風的意圖，以及自己對此的想法，可是現在，面對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忽然沒有再說下去的欲望了。

一個精明過了頭的上司，有時候真的是一個非常打擊下級積極性的大殺器啊！

她覺得她再口沫橫飛地表演下去，估計也不會博得他的高聲喝彩，說不定他還會像看唱大戲一樣聽她說話。這種我在為你盡心盡力地演出而你卻只是敷衍的感覺，讓人完全提不起表現自己的興致。

所以，她聳聳肩，面無表情地淡淡道：“於是我就在猜玄風到底要幹什麽？從選址W市成立分公司到招聘游戲IT人員，我就推測出未來玄風是要在電子產品這一塊做文章了，於是，我就忙活了好幾天，今天才把這份策劃粗略地寫完。”甚至還沒來得及修改就被他發現了。

對這種精明人，你不需要說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空話套話，直接告之以事實就行了，至於他的評判如何，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湛斯玄一語不發，目光犀利而灼灼地盯視著她，從她的眼到她的下顎，似乎每個角落每個細節都不放過。那是一種審視嗎？還是一種考察？他無形的目光如有形般，所經之處仿佛能帶起一股細微的焦灼感，猶如被置於碳上小烤，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像被一顆炙烤過的小石子投入湖面，引來一波波幾不可見的微妙漣漪。那炙熱的感覺雖一瞬即逝，仔細回味，卻也是真切發生過的。

她覺得一定是自己太緊張了，才會有這種反應。

他打量完她，然後低頭再次看了一遍她寫的策劃，這次花的時間有點長，說明他看得很仔細，也很認真，一頁頁的打印紙從他的手指縫中滑過去。她在無聊之餘好奇地盯著他的手指，那是雙看起來就很有力量的手，五指修長、膚色適中，增一分則太白，減一分又似乎顯暗……

跟女性完全不一樣的一雙手。她想。似乎……也會有讓人想入非非的魔力。

“創意挺有趣，”靜默了半晌後，他終於開口了，也戳破了她一時恍然之下的遐想。“不過有些地方有點想當然了，缺乏實據。”

他站了起來，將手裏的那一疊紙還給了她。

“再改改吧，”他動作自然地活動了下關節，邊說邊緩緩往外走。“最好多找點參考資料和相關案例，這會讓你的方案更有說服力。”

她不自覺地點頭。這是她粗略完成的，不足的地方自然還有很多。

這時保安劉師傅大著嗓門從大門外進來了，看來是來關燈鎖門的。“姑娘啊！你忙完了沒有？我這必須要關門了啊！再不走就太晚了……”

正嚷著，一進來便看見他們兩個人，劉師傅先是一楞，在看清楚那個男人是湛斯玄後，有點傻住了，憨憨地問：“湛總，這麽晚了您怎麽也在這裏？”

湛斯玄笑了，上前拍了拍這個中年壯漢的肩，語氣溫和道：“我這幾天忙，一直沒來公司，趁著今天有點空了就過來看看，最近辛苦你了，老劉。”

劉師傅嘴巴一咧，笑得豪爽而憨實。“什麽辛苦不辛苦的？我這做的不是我該做的嘛！好了好了，真的不早了！我要鎖門了，你們快走吧！”居然揮揮手，趕起人來了。

薛佳一言不發地跟著湛斯玄走出了公司大門。門外的回廊整個都空蕩蕩的，人基本走光了。

他們一起坐了電梯下樓，快到一樓的時候，他忽然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現在這個時間……”

她心一跳，嗯？他想說什麽？

只聽他慢悠悠地用一種刻意整人似的口吻對她說道：“也還早得很，坐車也方便，所以——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家吧。”

話音剛落，一樓也到了，他按了一樓的樓層鍵，在她本能地擡腳往外走的那一瞬間，唇角揚起，又在一門之隔下說了一聲——

“路上小心，再見。”電梯門緩緩合上了，繼續往地下一層而去。

她呆呆地杵在電梯門外，有好幾秒鐘都沒反應過來。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論反射弧過長的悲哀#。

直到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某個人小小地耍弄了一把，她快氣死了！

特麽誰還指望他送她回家啊？是他突然說那一句話讓人誤會的好不好？

憤憤地踏著重步走出了寫字樓，一口悶氣無處發。

這個湛斯玄，真是個渣啊！不折不扣的渣……她站在路邊叫車邊想著，可是忽然有一幕畫面不受控制地跳入她的腦海，劉師傅在看到他的時候，態度並沒有一點緊張害怕的樣子呢！

這樣的上司，她過去……似乎還沒有見到過。她記憶裏的上司、老板，往往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他們自己自認為親和平易近人，可是只要看看他們身邊的下屬，尤其是級別較低的員工，就能看出他們平時是什麽作態了。

但這個湛斯玄，似乎真的，有點不一樣。

夜色漸濃，霓虹升起，這個點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所以她很輕易就叫了輛車。

上了車，車窗影影綽綽印著她的臉，她不經意地發現玻璃上的自己，居然是帶著笑的。

她不禁一怔。她竟然在笑？

明明被某個人耍了，她還能笑出來？不過……她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唇角，一時有些恍然。好像也挺有趣的，不是嗎？有個這樣出人意表又不按常理出牌的Boss，似乎——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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