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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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嗎?”

“過來看看你唄。”林斌又吃了塊蘋果,含混不清地說,“其實我早就到了,但聽他們講你這裏有貴客。誰來了?蕭川?”

“這名字也是你叫的?”

“名字不就是給人叫的嗎?”林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以前我在你公司上班,當然要按規矩尊稱他一句蕭先生。現在我早被開除了,愛怎麽叫他就怎麽叫他,管得著嗎?”

林妙沒再理他,在旁邊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林斌仔細覷著她的臉色:“我最近聽人說,你的脾氣越來越大,整天都在罵手下。今天我這個做弟弟的就是來關心你一下,快來說說,誰惹著我們妙姐了?”

林妙聞言,臉色愈加沈了沈,卻沒作聲。

林斌又說:“其實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現在外頭都已經傳開了,說是蕭川沖冠一怒為紅顏,就因為那個汪老四派手下騷擾了他的女人,結果老窩都被連夜端了個幹凈。是不是有這麽回事?那女的到底什麽來頭?怎麽突然之間就成了蕭川的人了?”

“你倒是挺八卦的。”林妙不置可否地冷笑一聲。

“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那女的是什麽人啊,怎麽還能把你給比下去?”

“別胡說八道!”

“我看蕭川也不過如此,就是個糊塗鬼,虧你這麽多年還對他死心塌地的。今天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暫且不提,單說以前那個秦淮吧。秦淮是什麽人啊?那是警方派來的臥底!當年蕭川把她帶在身邊,搞砸了自己多少生意和場子?你們不都說蕭先生厲害,是神一樣的人物嗎,神怎麽還會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我看哪,”林斌停下來,啜了一口茶,繼續說,“我看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在發現秦淮的身份之後,下了那道狙殺令。”

“他沒有。”林妙微垂著眼睛,似乎正在看著茶幾上精致的果盤,忽然淡淡地接道。

“……什麽沒有?”林斌一楞,“當年那個命令,不是他親自下的嗎?”

林妙終於擡起眼睛,嬌媚的臉被燈光照著,眉眼間顯出幾分憔悴來。其實她現在也才不過三十歲,可是這麽多年一直身處覆雜的環境之中,煙酒不離。都說女人如花,可再美再嬌的花也經不起這樣的摧折,盛開至極艷也是一時的,過早的雕零才是最終宿命。

“命令是他親自下的。”她說。

當時秦淮的真實身份被發現,蕭川怒不可遏,將秦淮鎖在房間裏,不許她踏出房門一步。

結果也不知秦淮用了什麽法子,竟然逃了出去。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蕭川在盛怒之下下了命令。

“……可是,他很快就後悔了。”

“你說什麽?”林斌不禁瞪大眼睛,表示不解。

林妙卻重新沈默下來。

這麽多年以前的事,她卻仍舊記得清清楚楚。因為當時她也在場,目睹了整個過程。她跟在蕭川身邊這麽久,那是她頭一次見他發那樣大的火。那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僅僅因為一個秦淮,就變得像個完全陌生的人。

她是真的覺得他陌生。

她所認識的蕭川,做出的決定從來不會輕易更改。她原本以為,只是一個女人而已,而且還是一個隱瞞了真實身份和目的,並非真心待他的女人,哪怕要了這個女人的命,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是她根本沒想到,他在盛怒之下做出那個決定之後,竟然很快就又後悔了。

如此反覆,早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蕭川了。

她難以置信地旁觀著,而他仿佛是剛剛做了一個此生最錯誤的決定,所以才會那樣快就後悔了。

其實當時一切都還來得及。

派出去的人還沒追上秦淮,只要立刻停下來,只要立刻收手,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

林斌皺著眉問:“既然蕭川臨時改主意了,為什麽最後秦淮還是死了?”

“……因為那天派去追秦淮的人,是我的人。”林妙一字一句地回答。

她根本不在乎林斌的錯愕,只是兀自閉上眼睛,唇角勾起一道冰冷淒楚的弧度。

或許那時候她是真的鬼迷心竅了,所以才會背著蕭川,私自下了新的命令。而她當時只是覺得幸運,因為派去的人恰好是她最得力的手下。

有些機會是千載難逢的。她深知,倘若錯過了那一次,或許以後自己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雖然身為女人,但跟在蕭川身邊久了,似乎也學會了他的風格路數,做事從來果斷決絕。當時她只是想著,為了達到目的,從此一勞永逸,哪怕折損掉一個得力助手,哪怕要冒著被蕭川發現的危險,也是在所不惜的。

幸好,這件事到最後並沒有牽連到她。失去秦淮,對於蕭川來說仿佛是這一生中最沈重的打擊,甚至令他喪失了一貫冷靜的判斷力。

他只是將秦淮的死歸咎於自己身上,似乎從來沒懷疑過她。而林妙也曾以為,這將成為一個永久的秘密,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曉。

可是那天餘思承告誡她的時候話裏有話,很顯然是早已經窺知了當年的某些真相。

這讓林妙不禁暗自心驚。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餘思承沒把這件事告訴蕭川?

其實她並不害怕。她從沒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所以哪怕現在蕭川將她活剮了,她也不會覺得恐懼。

也正因為這樣,餘思承的警告在她看來簡直可笑得要命。

林斌見她久久不出聲,忍不住壓低聲音說:“姐,這可是件大事。要是被蕭川知道了,他不會放過你的。”

“那又有什麽要緊?”林妙的神色間仿佛帶著冷淡的倦意,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沒什麽事就走吧,別老在我面前晃悠。”

林斌這個時候可不敢違逆她的意思,他摸了摸剃得光溜溜的腦袋,二話不說就擡腳離開了。

這個時間點,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林斌沒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幫狐朋狗友去喝酒唱歌。

沒想到這幫人裏也有消息靈通愛八卦的,酒喝多了便開始吹噓自己最近的各種見聞。

其中一個人突然用手使勁拍了拍桌子,面露鄙夷地大聲說:“你們這些都算個屁!我就問問你們,在座的有誰見過蕭川的女人?”

眾人果然都停下來,有人立馬反問:“難道你小子見過?”

“何止啊!我還和她講過話呢!”那人說得眉飛色舞,帶著一種炫耀的口吻,然後又感嘆了一句,“長得確實正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

有人笑罵:“你在這裏得意個什麽勁?再正再漂亮,那也是蕭川的人,跟你沾不上半點關系。”

“癩蛤蟆吃不成天鵝肉,在心裏想想還不行?”也有人起哄嘲笑。

唯獨只有林斌突然問了句:“你知道那個女的叫什麽名字嗎?”

那人還真被問得楞住了,想了半天才猶豫著說:“好像是姓南,記不清了,反正是挺少見的一個姓。但是我知道,她是個律師。”他當時在大排檔上找劉家美的麻煩,清楚地聽見劉家美叫她“南律師”,因此對南謹的職業十分篤定。

林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也不再接話,任由他們繼續吵鬧說笑去了。

林斌用了近一周的時間,才終於通過各種渠道摸清南謹的情況。

這天他破天荒地在早上八點鐘之前起了床,開車到南謹的律師事務所樓下候著。

一半是因為好奇,而另一半則是為了林妙。

林妙當年對秦淮做的事情雖然早已越過了底線,但林斌還是十分讚同的。快刀斬亂麻,斬草要除根,他沒讀過太多書,但對這兩句話卻是爛熟於心,並將它們奉為做人做事的信條和準則。

林妙是他姐,他姐苦戀蕭川這麽多年,沒道理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後來居上,搶走她心心念念的一切。

所以林斌這次就是想來探個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結果這天南謹來得很遲,他坐在車裏都快睡著了,才終於瞄見那個令他等候多時的身影。

林斌迅速下車,“砰”的一下關上車門,然後徑直朝南謹走過去。

他是故意的。兩人面對面,幾乎撞了個正著。

南謹手裏還捧著杯熱飲,隨著她向旁邊閃避的動作,有一大半灑出來濺到衣服上。

林斌連忙笑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美女,燙到沒有?”

南謹瞥他一眼,仿佛是光顧著從包裏找紙巾了,一時也沒空搭理他。直到擦幹衣襟上的水漬,她才說:“沒關系。”

她只當他是陌生路人,根本沒打算多聊,直接繞過他身旁,進了寫字樓的大門。

林斌臉上露出個淺笑,雙手插在口袋裏,也緊隨其後走進去。

他很少來這樣高檔的辦公樓,衣著氣質均是不搭調,很快就被看門的保安攔下來。

保安客氣有禮地問:“這位先生,請問您要去哪個樓層?”

南謹已經走到電梯口了。林斌眼珠一轉,在對面墻上的樓層指示牌上瞟了瞟,隨口說:“五樓,林元設計公司。”

“那請您過來做個訪客登記。”

“這麽麻煩。”林斌有些不耐煩,因為眼見著南謹進了電梯,金屬雙門緩緩合上了。

他一擺手:“算了,我改主意了,先不上去了。”

保安大約是覺得奇怪,不免多看了他兩眼,目光中帶著職業的警惕。

林斌踱著步子晃出來。

天空陰沈,下著毛毛細雨,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在家睡懶覺。他今天原本也只是想親眼見見南謹,既然目的達到了,此刻便打算回家睡個回籠覺。

結果還沒等他拿出鑰匙開車門,也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兩個衣著簡潔利落的年輕人,一前一後將他堵在了車旁。

林斌心頭一沈,暗暗責備自己太過大意。果然,其中一個年輕人將一部手機遞過去給他,面無表情地說:“接。”

這樣冷硬的命令式的口氣,其實讓林斌非常不爽,但他此時不敢不照做,因為已經大約猜到電話那頭是誰了。

他只好接過手機,壓低聲音“餵”了一句。

對方還沒開口說話,他的心就已經重重地加速跳動起來。偏偏電話那頭靜得可怕,許久都沒有聲音。他站在喧囂繁華的街頭,卻仿佛能聽見電流的脈沖聲,一下一下,更像是急促擺動的秒針。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其實那只是自己的心跳聲。

“最近在哪裏做事?”像是經過了一段極漫長的等待,沈冽的嗓音才終於輕緩地傳過來。

林斌下意識哆嗦了一下,差點兒拿不穩手機,只能勉強笑著回答:“沒……沒什麽正經事……就是到處混混。”

“很久沒看到你了。什麽時候有空,叫上林妙一起出來坐坐。”

蕭川的語氣慵懶隨意,仿佛真的是在和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聊天,卻讓林斌的臉色再度白了幾分。

他何德何能?以前蕭川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下,今天卻突然說要一起出來坐坐?

他跟林妙做事的時間不算短,對蕭川的風格也早有所耳聞。據說蕭川面上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實際後果就越是危險可怕。

這是一個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男人,也不是一般人能輕易開罪的男人。

想到這些,要不是站在熱鬧的街頭,林斌差一點就要跪下去。他捧著手機,這下子連假笑都擠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戰戰兢兢認錯:“蕭……蕭先生,是我錯了!千不該萬不該,今天我不該幹這種事!您看能不能饒了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不這樣了!”

蕭川的聲音裏仍舊沒什麽情緒:“那就好。你可以回去了。”

“是,是。”林斌猶如得到特赦令,忙不疊地遞還手機,下一刻便毫不遲疑地駕車離開。

“您認為,這是林斌自作主張,還是林妙的主意?”常昊接過蕭川拋過來的手機,收回口袋中。

蕭川從椅子上起身,離開書桌來到窗前。

園藝工人正在花園裏修剪灌木叢,隔著玻璃能隱約聽見樹枝剪發出的馬達低鳴聲。

蕭川透過窗戶朝下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林妙最近都在做什麽?”

“和平常一樣。”

“讓人看著林斌。”

“知道了。”常昊立刻拿出手機,編了條短信發送出去,然後才又說:“萬一讓南謹發現我們的人每天都跟著她,哪怕是出於好意,她恐怕也會不高興吧。”

蕭川轉過頭來瞥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你以為她會察覺不到?”

常昊也笑了。他和南謹接觸不多,但也知道她既聰明又敏感,再加上派出去的人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被她察覺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他不方便在蕭川面前評價南謹,哪怕是說她的優點,也未免顯得不夠尊重。

“最近那個男的還經常約她出去?”蕭川仍舊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裏忙碌的工人,突然問。

他指的是海歸博士楊子健。常昊怔了一下,才如實回答:“聽說約過兩三次。”

“相處得怎麽樣?”

常昊下意識地擡眼觀察蕭川的臉色,卻見他神情冷靜平淡,似乎只是閑聊天而已。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盡量折中緩和地形容:“好像挺和睦的。”

“和睦?”蕭川終於將目光移到常昊身上,似笑非笑地評價,“你這個說法倒是很稀奇。”

常昊本來就不擅長撒謊,只好實話實說:“因為我不確定您是否介意這件事。”

“我?”清俊的眉目漸漸沈斂下來,蕭川沈默了一會兒,才淡聲說,“我只是希望她過得平安開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某個虛空的點上,臉上神情淡漠平靜,只是透著幾分隱約的倦色。常昊從來沒見過蕭川這個樣子,竟讓人覺得十分陌生。

他跟著蕭川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但是辦事向來得力,又毫不關心那個坊間流傳的小道消息。他的想法既單純又直接,既然蕭川看重南謹,那麽他就要盡全力保護南謹周全。所以南謹從蕭家離開的時候,常昊不忘再次打電話叮囑手下的人,只要確保南謹的安全就可以了,千萬不要驚擾到她的日常工作和生活。

而事實上,手下的那些小弟也確實是這樣執行的,只不過恰恰如蕭川所料,沒幾天就被南謹發現了。

南謹並沒有拆穿他們,因為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有心情去理會這件事。而且這段時間楊子健十分積極地約她,幾乎將她本就少得可憐的空閑時間全都占滿了。

不得不承認,與楊子健的相處是件令人舒心愉悅的事。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還了解許多偏門冷門的知識,時常讓南謹覺得驚奇。

而且他的興趣愛好十分廣泛,既看得懂街舞,也聽得了黃梅戲。有時候陪她在路邊駐足,看支著畫架的年輕藝術家替陌生人素描,有時候卻又突然掏出兩張國家級畫展的票子,請她一起參觀。

而他的職業明明和這些都不沾邊。

南謹不禁感嘆:“你從小到大一定都是很優秀的人。”

楊子健深深一笑,眨著眼睛長舒一口氣:“你總算是發現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給俊朗的外表平添了幾分可愛。

一個這樣優秀的男人,如果再加上可愛的特質,那簡直就是要命的吸引力。

南謹看著他的笑容,也忍不住跟著愉快起來。

她承認,面對這樣有魅力的人,不動心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但她的動心最多也僅是極偶爾的某個瞬間,因為在更多的時候,她只當他是一個體貼而又幽默的朋友。

楊子健的追求並不是驚濤駭浪式的,他仿佛了解她的猶豫和顧慮,所以特意放緩了節奏,一切都以照顧她的感受為主。

南謹很感激他,有時甚至會想,或許該給對方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所以楊子健周末約她吃飯看電影,其實她還有些工作沒做完,但也暫時擱下去赴約。

他們吃的是江浙菜,看的是好萊塢愛情喜劇。楊子健幾乎是個一百分情人,總能妥善地安排好每一場約會。

大銀幕上金發碧眼的俊男美女都是生面孔,南謹已經好多年沒看這樣的電影,新生代的明星統統不認識,但劇情還真是不錯,雖然俗套了些,可愛情本身就是狗血又俗套的,每一個橋段都被人反覆經歷過,許多細節都是那樣的熟悉,甚至感同身受。

看這樣的電影不需要費腦子,因為深知結局是美好的,中間哪怕再多波折阻礙,最終也會是個大團圓結局。

電影拍得很成功,博得全場陣陣笑聲。最後燈光亮起,楊子健跟南謹一同起身,問:“餓不餓?要不要再去喝點東西,或者吃甜品?”

“晚餐吃得夠飽了,還沒消化完呢。”南謹邊說邊從包裏拿出手機。

之前她將手機調成了無聲模式,這時點亮屏幕才發現竟有七八通未接來電。

全是母親打過來的。

南謹心頭微微一沈,直覺不太對勁,於是匆匆對楊子健說:“我們先出去吧,我需要打個電話。”

她沒說明白,但臉色突然變得凝重,楊子健善解人意地什麽都沒多問,只是護著她順著擁擠的人流湧出觀影廳。

南謹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立刻回撥過去。電話響了數聲,母親那邊才接起來,張口就是焦急萬分的腔調:“你跑到哪兒去了?安安出了車禍……”

安安剛滿五歲,跟她姓,出生證明裏的“父親”一欄是空白的。那一年她大難未死,當時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隨著她一同活下來的,還有一個剛滿兩個月的胎兒。

這是蕭川的孩子。她懷他的時候受了太多的苦,曾一度以為是肯定保不住了,可沒想到這個孩子的生命力竟然那樣頑強,就連醫生都不禁連連稱奇,說這是百萬分之一的好運氣。

而她卻不覺得這是個好運氣。

從安安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想另一個問題,以後該如何向孩子解釋父母的關系?

難道要告訴孩子,你的媽媽當初和爸爸在一起,是別有目的和用心的?又或者跟安安說,爸爸曾經毫不留情地想要殺掉媽媽,而你差一點兒跟著也沒命了?

她越想越害怕,沒法對孩子交代,於是索性不交代。

安安出生後,她總是借口工作忙,平時對安安的照顧少之又少。她就像一只鴕鳥,以為只要把頭埋起來,就可以忘掉所有的憂慮和恐懼,就可以將過去的一切全都抹殺掉。

甚至在很多時候,她都不敢去看安安的臉,只因為那張可愛的小臉,眉眼和神態都越來越像蕭川。

基因和血緣的力量太強大了,她只要看著安安,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另一個男人。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費盡千辛萬苦保住的孩子,結果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愛他。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曾一度以為,這個孩子就像一場延續不斷的夢魘,她是永遠也不可能毫無保留地愛這個孩子了。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全都錯了。

母親、南喻、林銳生,包括她自己,他們全都錯了。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這輩子深愛過一次的見證。

她愛蕭川,愛得那樣痛苦和掙紮,而這個孩子,是她在受到致命般傷害後留下的僅存的希望。

在這一刻,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人抽走,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身體。南謹聽見一道聲音,又輕又靜,猶如身處在空谷裏,到處都是回音,一遍一遍虛無縹緲地在耳邊響起來。

其實那是她自己的聲音,一遍遍地在問:“……安安怎麽樣了?”

左小腿和肋骨骨折,脾臟破裂大出血。孩子是因為貪玩,趁著外婆不註意,自己穿過馬路的時候被快速沖來的摩托車撞倒的。

南謹連夜趕回老家時,醫生剛給安安做完手術。麻醉藥效還沒退去,孩子已經被轉移到病房裏。那張小臉慘白得沒有絲毫血色,小扇子一般濃密的長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緊閉的眼皮上。

南謹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雪白石膏上,一瞬間只覺得胸口刺痛難當,臉色也跟著變得煞白。

安安從小到大很少生病,又幾乎沒與她住在一起,她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受。現在看著孩子躺在病床上,她竟然恨不得讓自己去代替他。

南母一直守在床邊,見她終於到了,只是擡眼看了看她,然後便開始不停地抹眼淚。

南謹不由得更加難受,默默走過去,叫了聲:“媽。”

南母哭得更兇了,淚水填在眼角深深淺淺的皺紋裏,好半天才低聲說:“是媽沒照顧好安安……”

南謹心頭一酸:“媽,您別這麽說,是我不好。”

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將安安帶到這個世上,卻沒有盡到應有的責任。她以為自己早已經獲得了新生,其實卻一直禁錮在過去的痛苦中,沒有一天真正釋懷解脫過。

僅僅是因為安安越來越肖似蕭川,她便連多看一眼都不敢。她不是不愛孩子,她只是害怕,害怕承認自己從來沒有忘記過孩子的父親。而她更加恐懼的是,她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

明明受了那樣大的傷害,她卻仍舊不能忘記蕭川。

明明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她卻仍舊繼續愛著蕭川。

是的,她終究還是愛他的。

或許從此山高路遠、江湖兩別,但她始終還是在愛他。

在沒有他的那段歲月裏,她甚至都不會去想起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在內心最深處的某個角落,放著她最隱秘的心事,隱秘到連自己都難以察覺。

她愛蕭川,而她害怕這樣的愛。

小小的身影還安靜地躺在床上,南母好半天才終於止住淚水,似乎這時才註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南母慢慢站起身,疑惑地看了看南謹,遲疑地問:“這位是你的朋友?”

南謹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轉頭介紹:“媽,這是我朋友楊子健,是他連夜開車送我回來的。”

南母恍然地“噢”了一聲,面帶感激地望過去。楊子健卻趕在她開口道謝之前,搶先一步走上前打招呼:“阿姨,您好。”

南母露出微笑,誠懇地說:“謝謝你大老遠送南謹回來。這麽晚了還要你開車,真是辛苦了。”

“晚上沒有航班,為了趕時間,也只能開車了。阿姨您不用這麽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這時楊子健又低聲問南謹:“要不要我先送阿姨回家休息一下?”

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南謹轉頭和母親商量,老人家原本不打算離開,但拗不過兩個年輕人的勸說,最後只好同意回家睡一覺再來。

“那你在這兒盯著,有什麽情況就立刻叫醫生啊。”南母臨走時仍不放心,叮囑了一番,然後才又問:“你早飯想吃點什麽?我等下一起帶過來。”

“隨便吧。”南謹這個時候根本沒胃口吃東西。

楊子健見狀,不禁笑著安撫老人家:“您不用操心這些。待會兒我出去買早飯,不會讓南謹餓著的。”

南母又彎下身子看了看病床上的安安,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Chapter 16

誰又能想到,最初別有用心的接近,最終竟會淪為一場無法自拔的深陷。

江寧不算太大,醫院離家也不過十來分鐘的路程。楊子健的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拎著一袋東西回來了。

南謹打開一看,原來是些洗漱用品,都是全新包裝的,便利店的收銀小條也一並扔在袋子裏。

楊子健總共買了三份,用不同的顏色區別開來,其中一份顯然是給兒童用的。

南謹很感激他的細心,說了聲“謝謝”,然後將目光轉回病床,沈默了一會兒才告訴他:“剛才醫生進來看過,說是已經脫離危險了,就是骨折比較麻煩,恐怕要休息好幾個月才能恢覆。”

她的聲音又輕又低,也不知是說給他聽的,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楊子健只是等她說完,才低聲安慰她:“小孩子骨頭脆弱,但身體的自我修覆能力也強。放心吧,沒事的。”

“嗯,謝謝。”

楊子健揚眉笑笑:“幹嗎又謝我?”

南謹轉過來看了看他:“謝謝你開了一晚上的車送我回來。”

“朋友之間不說這個。”楊子健將手搭在她的肩頭,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松開,“你也整晚沒睡覺了。趁還沒天亮,到旁邊的沙發上去瞇一會兒吧。”

他的這個動作仿佛給南謹的身體註入了一絲溫暖的力量。南謹再度感激地看他一眼,卻搖頭說:“我不累也不困,倒是希望你能去休息一下,不然我會更加內疚的。”

“我也不困,還是陪陪你吧。”楊子健不忍心讓她獨自守夜,索性搬了把椅子坐下來。

小家夥是在天亮以後醒的,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哭著喊疼。

南謹立刻叫了醫生過來。醫生帶著護士,給安安做了一次常規檢查,末了告訴病人家屬:“小孩子好動,你們一定要看好他,不要影響到骨頭的覆原,不然以後會很麻煩的。”

南謹摸摸安安柔嫩的小臉,連忙點頭:“我記住了。”

可安安還在哭,大概是因為真的疼。這個年紀的孩子,哪能忍受得住骨折的痛苦?

醫生給開了止痛針,但不建議頻繁使用。打了針,醫生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果,遞到安安面前,連哄帶騙地說:“聽說這是魔法糖,吃了就不會疼了。安安小朋友要不要試試?”

安安果然暫時停了眼淚,註意力被那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吸引過去了。

醫生很有耐心,也顯然有對付小病人的經驗,將糖逐一攤開擺在病床上,任由安安挑選。

一旁的護士抿嘴微笑,悄聲對南謹說:“李醫生哄小朋友最有辦法了。凡是住在我們醫院的小病人,都特別喜歡李醫生。”

南謹也看出來了,安安在這位李醫生的安撫下,情緒果然穩定了許多。兩人似模似樣地挑了一會兒糖果,安安突然又說:“我還想要變形金剛。”

他本來就長得極為可愛,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長而濃密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水的濕意,讓人根本不忍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李醫生忍不住伸手摸摸安安的頭頂,笑著答應他:“好,下次醫生叔叔來,一定給你帶變形金剛。”

李醫生走後,止痛針也起了作用,安安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不過雖然他停止了哭鬧,但因為許久沒見到南謹,孩子還是十分興奮,一直“媽媽”“媽媽”叫個不停。

見到這副情形,南謹既開心又心酸。她不敢隨意抱安安,只好半坐在病床邊,輕聲細語地哄著他,希望他能再睡一下。

安安卻一直緊緊攥著南謹的手,怎樣都不肯乖乖閉上眼睛,似乎是生怕一覺醒來,媽媽就又不在身邊了。

楊子健在旁邊不由得笑道:“看來孩子很想念你。”

這句話恰好戳中南謹的痛處,令她心中生出更多的愧疚,靜默了半晌,最後她只能低聲說:“我知道。”

她沒有哄孩子的經驗,根本不是一名合格的母親。但幸好安安十分乖巧聽話,加上本身精神不濟,過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沈沈地睡過去了。

南謹仍舊把安安的小手握在手心裏,長久凝視著孩子可愛的睡顏。她坐著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楊子健說:“我覺得你應該去休息一會兒了。”

她還是搖頭,停了停才說:“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不要這樣妄自菲薄,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我確實不是一個好母親。”南謹的目光仍落在安安的臉上,因為怕吵醒孩子,不得不用極輕的聲音說話,所以聽起來更像是喃喃的囈語,“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或許我會選擇不將他生下來。我生下了他,卻從來沒有好好照顧過他,現在還讓他受到這樣的傷害,受這種苦……”看著安安腿上的石膏,她心痛如絞。這種痛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陌生,卻又幾乎讓人難以承受。

她怔怔地說:“曾經我以為自己根本不愛這個孩子,因為他長得那麽像他的父親,我連多看他一眼都會覺得受不了。”

“能不能允許我問一下,你和孩子的父親為什麽會分開?”楊子健忽然開口。

為什麽?

因為愛?抑或是因為恨?

又或許,兩者都有。

其實就連南謹自己也不清楚,對於蕭川,她的愛更多,還是恨更多。

她曾經那樣愧疚,因為日日夜夜待在他身邊,享受著他給予的寵愛,而她卻在背地裏做出那些損害他的事。不論出於怎樣的理由,她都愧疚。

她在理智和感情之間來回掙紮,甚至想過要放棄一切信仰,什麽都不要了,什麽也都不管不顧了,只要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這是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誰又能想到,最初別有用心的接近,最終竟會淪為一場無法自拔的深陷。

她是真的愛上他了,所以甘願為了他放棄所有。可是還沒等到她真正付諸行動,他就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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