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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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玉的第一封信還沒寄來,空崖派謝副掌門就送信到武林盟,說掌門的屍身已經找到,就在山底瀑布下的一個山洞裏。

好幾月過去,屍體卻完好無損,甚至沒有蟲蟻的叮咬。這顯然很不正常。

驗屍之人只知是中毒身亡,卻不知是哪種毒,厲害得讓屍體連蟲蟻都不敢觸碰。

空崖派是個不大不小的門派,上比不得武林盟及其餘三個門派,下又比那些武林世家、小門小戶要出名得多。

其掌門孔令澤卻還當得了一個大俠之稱,為人又十分正派,沈穩大氣,數得上的仇家沒幾個,更別提用毒高手。

此前猜測他被逍遙前掌門殺害,可段如海既不擅長制毒,又怎麽拿得出如此厲害的毒藥,還能到空崖派裏來下毒?

他們的猜測現今又被推翻。

與此同時,還有一封邀請秋雲塵前往七玄洞吊唁的信。陸長天死了,他的屍骨沒有在西域找到,而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兇手是誰。

但沒人敢去逍遙門問罪,因為七玄洞拿不出一個能與薛淮玉比肩之人。

所謂成王敗寇,逍遙門,如今已隱隱站在了武林之巔。

吊唁不能不去,還得親自去,否則會落下話柄。只是不知七玄洞有沒有邀請薛師兄這個門派的仇人,就看七玄洞的新任掌門有沒有這個膽子了。

顯然是他低估了那位低調的劉掌門。秋雲塵帶著花寒還沒到七玄洞,就在半途中遇到了薛淮玉。

深秋時節露水重,不過往草地上一站,鞋底就沾滿了濕泥。武林盟的人停在楚虛城外,這次他們沒有坐船,而是選了個好日子騎馬過來。

通過城門守衛的盤查後,一行人進了城,訂了客棧,第二日一早秋雲塵算了算時辰,直奔碼頭,等候薛淮玉的到來。

兩人通了信,自然是要一同上七玄洞,此前還要先去一趟空崖派,處理孔掌門之事。

薛淮玉是跟聚器門少主商千羽一起到的,他剛出船艙,擡眼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秋盟主,頓時柔和了面色。

一月多時日不見,秋雲塵的思念之情無以言表,又礙於人多,只能克制著迎上去,喊了聲“薛師兄”。

商千羽掀開船簾,十分不識趣地擠到兩人中間,“秋盟主,許久不見,這是要去七玄洞為陸掌門吊唁?”

這次七玄洞幾乎把大半個武林的勢力都請了,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麽,若只是吊唁,也不至於這般大的陣仗。

何況陸長天的屍骨都沒了,他們去了也只能對著一口空棺材。

“是,商公子不也要去七玄洞嗎?”

聚器門肯定在受邀之列。

商千羽卻搖頭否認,“不,我來楚虛城有事,並非要去七玄洞,只是正好和薛掌門同路,就一起過來了。”

聚器門的生意覆雜,只要有人的地方,幾乎都有聚器門的存在,他們什麽都賣,上至各類武器,下至山林野獸毛皮,只要有利可圖。

楚虛城自然也有聚器門的駐點。

這話是真是假秋雲塵摸不透,但對方似乎也沒有糊弄他的道理。

這次薛淮玉只身前來,半個逍遙門的人都沒帶。畢竟七玄洞究竟打得什麽主意還猶未可知,逍遙門的人跟著也只是拖累。

同商千羽道別後,秋雲塵帶著薛淮玉來到武林盟下榻的客棧。

兩人的關系武林盟上下一清二楚,連顧老爺子都默許了,其餘人也沒什麽說頭,只能左顧右盼喝酒劃拳,當作什麽都看不見。

哪怕是花寒,現在也能偏著腦袋和其他人拼酒,完全不往樓梯上那兩個人身上看。

楚虛城離空崖派不遠,只稍作歇息,午後一行人就上了攬月山,謝副掌門親自相迎,把秋雲塵引到了放置靈柩的正堂。

薛淮玉自然也跟著,空崖派無人敢攔。

孔掌門遠嫁的獨女跪在堂裏獨自落淚,紅腫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已經哭了很久,神情十分憔悴。

開棺驗屍,還是在靈堂裏,卻沒人阻止,孔霞朝秋雲塵磕了個頭,“還請秋盟主做主,一定要找出殺害我父親的真兇!”

秋雲塵往右後方退了半步,避開這等大禮,“大小姐不必如此,這是秋某身為武林盟主該做的事情。”

他面對著空崖派的人,殊不知身後的薛淮玉聽到這句話時變了臉色。

空崖派請了出名的江湖醫士,也尋不出掌門中了何毒,只能求助武林盟。

為此秋雲塵帶上了百葉先生。

百葉先生師從前神醫江德永,一手醫術出神入化,雖比不上如今的神醫谷主人易鈺,卻也是出了名的妙手回春之人。

毒,他亦有涉獵。

推開棺蓋,孔掌門的屍身顯露在人前。除了比常人蒼白冰冷的肌膚外,肉眼看不出任何問題。

一番探察後,百葉先生的眉頭越鎖越緊,看得圍在四周的人焦心不已。

“孔掌門並未中毒。”百葉先生收回手,確定道。

沒有中毒?

謝副掌門和孔大小姐面面相覷。

孔霞急忙追問:“那先生可知我爹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百葉先生只搖頭,“我只能確定孔掌門絕非中毒而死,至於原因,我一時也找不出。”

這可就難辦了,找不出願因,又怎麽尋兇手。

百葉先生的話秋雲塵不會懷疑,謝副掌門兩人雖將信將疑,卻也找不出更合適的醫術了得之人,神醫易鈺他們也不是沒想過,可神醫谷早就封谷,易鈺十年前就告之江湖他不再為人診治。

一時堂中靜默。

秋雲塵繞著棺木走了一圈,實在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跡,就是因為太過完美,反而有大問題。

既然表面看不出什麽,那體內呢?

他問:“仵作可說什麽了?”

雖說死者為大,但為了找出父親死因,孔大小姐默認了仵作驗屍,“我爹他體內臟器毫無損失,四肢也找不出什麽痕跡……”

說著她就捂著臉哭起來,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死後還要被剖屍,這是生養她長大的父親,她看著如何不傷心。

什麽痕跡都沒有。秋雲塵看向孔掌門的臉,突然發現一只螞蟻爬上棺材,停在邊沿處,他正要伸手去趕,螞蟻卻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然後轉身爬走。

像是在害怕什麽。

害怕……

他猛地抓住百葉先生的衣袖,“先生還記不記得落葉山莊的事?”

百葉先生一驚,“你是說……”

落葉山莊曾經也是個威震江湖的大勢力,可其莊主因得罪了重明教,全莊上下一百來口人,都死於非命。

而莊中所有人的屍身,都如同現今的孔掌門一般,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而內裏……

“孔小姐,秋某得罪了。”

雖不知道秋盟主看出了什麽,但事已至此,還怕什麽呢。

“秋盟主盡管做,只要能找出害死我爹的真兇,怎樣都可以。”

得到孔大小姐的首肯,秋雲塵拔/出腰間的劍,毫不猶豫往孔掌門胸口刺去——

驗屍沒驗出來,不過是仵作不夠仔細,不夠大膽!

“吱吱——”

一只蟲子從孔掌門的胸膛深處鉆出,緊接著數不清的蟲子從同一個口子往外鉆,薛淮玉當機立斷拿起身旁的燭臺往棺材裏一擲。

火苗順著衣物,燒上孔掌門的屍身,還沒爬出棺材的蟲子都在熊熊火焰裏燃燒殆盡,發出淒厲的叫聲。

在火焰往外擴散前,謝副掌門著人提著水過來,將火滅了。

但孔掌門的屍身,也已經成了一具焦屍,氣味無比難聞。

孔小姐無力地跌倒在地上,望著眼前的棺木悲傷難以自已。

但她也同樣得知了兇手的線索。

自從劍神沈故了結姬笑離,重明教回了霧居山,武林盟嚴令禁止武林中再出現制蠱之術,後此術漸漸失傳,而今敢現於人前的,只有重明教。

重明教,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在場的人又如何想不到。一直龜縮於北域,暗中蠢蠢欲動,通常只敢以殘餘勢力出現的重明教,居然把手伸到空崖派裏來了麽。

而這個開端,恐怕還是因為……

秋雲塵看向一直沈默的薛淮玉,因為逍遙門前任段掌門,與魔教有所勾結。

薛淮玉的臉色也不大好看。他算計別人這麽久,沒想到今天卻被擺了一道。

這具屍體原本就不應該在此時出現,他早就該被空崖派的人發現了。當初孔令澤發現藏匿於空崖派的暗樁後,殺人不成反被殺,還被下了蠱。

為了拖延時間,下得是息蠱,還寫下了擾亂他人的信,重明教的人安全離去前,將孔令澤的屍身放置到了離主院最近的地方,就是為了方便空崖派的人早些找到,早些安葬,只要等母蟲吃幹凈了其餘蠱蟲,就會自動鉆出人體,回到主人身邊,到時候誰也察覺不出來。

只是為什麽,屍身怎麽會跑到空崖派瀑布下的山洞裏去?空崖派的人搜尋掌門肯定會將門派上下都找個遍,那時候沒找著,這時候怎麽又找著了?

期間肯定有人搬動過屍身。

還錯開了搜尋的時間。

除了霧居山裏的那個老家夥,他想不出還有誰會算計自己。

之前把手伸到地宮裏去,這次又明目張膽算計,當真以為自己不在教中就不能把他怎樣?

看來上次的懲罰還不夠啊。

孔小姐心中悲戚,被謝副掌門扶起後一直盯著燒焦的棺材。她先跟秋雲塵和薛淮玉道了謝,然後跪在棺材前,“秋盟主,薛掌門,還有謝叔叔,我想一個人和我爹待一會兒。”

秋雲塵他們只能依言出去,順便關上了門。謝副掌門留了幾名弟子在門外,囑咐他們一定要好生註意著裏面的大小姐,才想引兩人去客廳稍坐,順道安排住處。

七玄洞離空崖派只有幾日的路程,今日天色已晚,倒不急著趕路。

在客廳用了晚飯,秋雲塵和薛淮玉住進空崖派的客房,連日奔波加上剛剛的情景,讓兩人都身心俱疲。

秋雲塵把腦袋靠在薛淮玉肩頭,“重明教失勢這麽多年,如今又想卷土重來,當真是不把我們這些門派放在眼裏。”

薛淮玉把人攬得緊了些,只道:“風揚不喜重明教?”

“如何能喜,且不說當年姬笑離禍害了多少無辜孩童和百姓,就今日的蠱蟲,讓人死了都不得安寧。”

他曾翻閱過武林盟對於當年之事的記載,重明教不僅抓年幼孩童練功,還制蠱操控死人,甚至活人都不放過。

多少江湖義士一同去剿滅魔教,最後還要跟自己前一刻並肩作戰之人刀劍相向,朋友也好,親人也罷,不得不舉起屠刀。

多少人經此一戰,崩潰自殺。

重明教害了多少人,恐怕屍骨連一座城池都堆不下,“仲玄怎麽會問這樣的話?”

薛淮玉垂下眸子,“我只是不曾了解過重明教,所以才有此一問,對於蠱蟲,我只知蟲子怕火。”

也對。秋雲塵倒也沒多想,薛師兄是富商之子,從小就無憂無慮,也就近幾年才進了逍遙門,得了劍神傳承之後自然要專心領會,自然不曾了解。

“重明教以重明鳥為圖騰,自詡正義,實乃手段殘忍,作惡多端,是不折不扣的魔教,武林大敵,不可與其扯上任何關系。”

薛淮玉說不出來話了,只能側過頭吻上秋雲塵的眉心,止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正邪不兩立,你和我,中間始終都隔著一道天塹。不可逾越,不可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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