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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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已經暗沈下來,院子裏也掌了燈。

天幕上掛著零星幾點,月光冰涼如水。在前帶路的弟子提著燈籠致歉:“秋盟主見諒,掌門耽擱許久,已在廳中備好飯菜,還望盟主海涵。”

花寒在後暗自撇嘴,秋雲塵面色如常,“無妨。”

幾人越過亭閣水榭,進了抄手游廊。池塘裏荷燈盞盞,岸邊楊柳垂著枝條,海棠花肆意綻放。

盡頭處便是客廳,逍遙掌門段如海早候在門外,見秋雲塵兩人遠遠走來,急迎上去抓住人的衣袖,口中說著:“賢侄遠道而來,快快請進。”

一邊拉著人進了廳。

秋雲塵還是第一次見段掌門如此急切的態度,一時沒反應過來,暈乎乎被按在了桌旁,才發現身旁坐著個戴著面紗的女子。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俱全,還有時新蔬菜點心,一看便知是對待貴客的禮節。

更何況還有身旁向他行了一禮的女子……

想必段叔叔已知他此行目的,兩人不謀而合。

段如海叫人拿了酒壺,親自替秋雲塵倒滿一杯,“來,我叔侄二人已是好久不見,你倒是愈發穩重,不知功力有沒有長進,飯後讓叔叔看看?”

段掌門和秋老盟主是多年好友,兩人脾性相仿,最愛考秋雲塵功課。兒時在松靈山便要經常指點,上了逍遙門亦是如此,到如今父親西去,這話倒讓秋雲塵想起了過去。

他眼眶微濕,舉杯飲盡,“雲塵最近忙於府中事物,疏於習武,還望段叔叔莫要嫌棄。”

“欸,這是哪裏的話,你父親走了之後,武林盟的擔子就交到了你手上,自是不如從前自在,辛苦你了,唉不說這些,吃菜吃菜!”

提起秋老盟主,段如海搖搖頭,“齊柏兄為武林耗盡心力,走得又急,你以後要是有什麽事,就來找我,咱們叔侄一家,我自當為你分擔。”

“那就多謝段叔叔了,雲塵感激不盡。”

“一家人說這些幹什麽,你別這麽客氣!”

一時間賓主盡歡,席上氣氛熱鬧。

秋雲塵問起逍遙門懸賞一事,段如海才斂下了臉,哼笑一聲:“說起這事兒我就來氣,你可記得前些年我提起的那個弟子?”

自趕走霧居山後,逍遙門的勢力一年不如一年,掌門年紀見長,除了當年的長老幾人,和出名許久,秋雲塵見了都要喚聲前輩的,門下弟子竟再找不出一個驚才艷艷之輩!

與秋雲塵同齡的,無一不是天資不足。

往常段如海到武林盟每每看見秋雲塵習武練劍,就感嘆門中找不出一個能與之相比的,更戲言要把秋雲塵帶回逍遙門做關門弟子。

直到三年前。

那時秋老盟主病情有所好轉,能坐著輪椅出來透透氣。段如海高興地上門,並言明門中出了個比秋雲塵天資更甚的弟子,已被他收為了親傳弟子。

秋雲塵記起段如海當時臉色,欣喜如狂,得意洋洋。還拉著他說有時間讓他們見上一面,比試一場,看看孰強孰弱。

可還沒找到這個機會,秋老盟主就病逝了。秋雲塵守孝三年,這件事也被他拋之腦後。

往日記憶浮現,在那座小城遇見的面孔又鉆進腦海,秋雲塵小心道:“段叔叔說得可是薛師兄?”

他記得那人好像是比他年長一歲。

“哼!”段如海臉色黑得似鍋底,一掌拍在桌上,將瓷器震得直響。“虧我把他看得比自己還重,竟沒想到是這種人!”

這才開始講解:

原來,薛淮玉本是逍遙門附近一商戶之子,祖上還曾是官戶,家中有一兄長,父母俱在,自小被寵得無邊,要什麽得什麽。十二歲後更是說要闖江湖,不顧父母兄長勸阻,拜進了逍遙門。

但進了逍遙門後,便不如家中,少爺脾氣大,吃不得苦。最後被趕回家裏。

如果只是如此,這人或許要做一輩子的嬌嬌少爺。但後來家裏得罪了商會,貨物擠壓賣不出去,父親被逼無奈出海尋買家,死在了半途,母親為此哭瞎了眼睛。家道中落,兄長扛起一切,他也徹底改了性子。

後來又想進逍遙門,被拒後跪在山下一天一夜,最後還是一位長老心軟,把人帶回去親自教導。

天資雖不高,但好在勤奮,每日起得比誰都早,還攬下了撞鐘的差事。一年又一年,功力也有所長進,可才安穩了沒多長時間,就跑去商會報仇,找當年給他們家使絆子的副會長,被人打斷手腳扔到家門口。

兄長欲哭無淚,求到逍遙門,小命得救,這下子逍遙門上下看他猶如瘟神。

抵不過人苦苦相求,又有多年情分,林長老還是把人帶在了身邊,並常年鎖住院門,不讓外人出入。

沒想到這一次薛淮玉是真的開了竅,並且懂了事,不再說報仇的話,還愈加勤奮的練功。

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次隨林長老去五南城剿滅霧居山餘孽,其首領武功奇高,連林長老都有所不敵,堪堪攔住對方的一招後,打定主意撤退。

就在這時,被派去報信的弟子重傷歸來,說城門被堵,整個城池已成為霧居山餘孽的巢穴。

一直沈默的薛淮玉將林長老推到後方,利刃出鞘——

那一夜,五南城的哀嚎響徹四野。

霧居山的餘孽一個都沒逃出去,鮮血染紅了街道,而逍遙門眾人更是震驚不已。

回到山門後,聽聞此消息的段如海到林長老院子裏拉了人對招,兩人竟打了個平手!

雖然是他未出全力,想要試一試這弟子的底,但結果呈現在面前,讓段如海狂喜。

一番追問之下,薛淮玉才說是他偷偷去了後山山澗,學了刻在石壁上的劍法。

逍遙門立派祖師曾站在武林之巔,有劍神之稱,一手逍遙劍法淩厲飄逸,千變萬化,無人能敵,但其後代和弟子始終學不會完整的劍法。

臨終前將劍譜刻下,只待有一天能有門人習得,發揚光大。可這一等就是百餘年,逍遙門歷代掌門,只有這一任學到了第八層,始終參透不了後面的劍招,空有其表。

薛淮玉雖天資不足,卻意外領悟,又勤加練習,突然就開了竅門,這讓段如海如何不喜?當即便收為親傳弟子,更有將門派掌門傳下的想法。

這幾年把人藏著掖著,親自教導,還把門中事物一點點交予,就等有一天震驚整個武林。

沒想到啊沒想到……

“我真以為他現在心靜下來了,還頗為欣慰,竟沒想到他偷了玉蘇劍跑了,我還從他書房裏找到了一封未銷毀完全的書信,寄信之人居然是當年的霧居山餘孽首領!”

段如海嘆息不已,言語中更有哽咽之聲。看來是被這個得意弟子傷透了心。

秋雲塵更是說不出話來。他回想起之前在小城中見到的人,似乎和段如海口中的那個割裂開來,一個死性不改,一個溫和善良。

更別說還和魔教餘孽扯上了關系。

百餘年前霧居山還叫做重明/教,是個突然出現在武林中的小門派,十年一度的武林大會上,其教主異軍突起,打遍江湖中有名的劍客,更是重傷幾大掌門。

一時風頭無兩,當時的武林中人都以加入重明/教為榮。直到後來傳出其教主的武功以人血練就,蠱術毒術比武力更強,當時許多城裏的百姓莫名失蹤,且多為孩童。

此事捅出,重明/教瞬間被打成魔教,教眾連夜搬離古木城,回了舊址霧居山,而武林各派在古木城發現了無數白骨。

雖說後來圍剿魔教的行動中,名聲不顯的逍遙門祖師爺一劍收了魔教教主性命,後創立門派,被稱為劍神……

但重明/教並未就此消失,反而如砂石一般散入人群,偶爾出來興風作浪。

還改了教名,幹脆就叫了霧居山。

和魔教餘孽扯上關系,就是與整個武林正道為敵,相比之下偷玉蘇劍還不算什麽大事。那個人,真的和段叔叔所說的一樣嗎?

若是從未見過,秋雲塵自是聽信父親好友所說的話,可之前見那人言談舉止,無論如何也不像,其中莫不是有什麽誤會……

何況薛淮玉說他偷的是個人……

秋雲塵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幹脆不再多想,問道:“他既偷的是玉蘇劍,段叔叔為何不公之於眾,到時自有武林前輩前去找他。”

而不是含糊其辭只說偷了逍遙門寶物。

段如海嘆了口氣,“我如何不想?但玉蘇劍鎖在逍遙門裏,今被門中弟子偷去,是門派的責任,他還是我花費了心力教導的親傳弟子,此事和我逃不了幹系,而且那書信是真是假猶未可知,我現今就想把他抓回來,問個清楚,若是真的,到時就交予武林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聞言秋雲塵皺了皺眉,回想起一路上並未見過幾個逍遙門弟子,便仔細問了。

段如海道:“賢侄有所不知,他如今的劍法連我都需謹慎對待,門中弟子更是不敵,我便請了玄機派的掌門,沿路設置陣法,讓弟子們暗中跟隨,想必不久後就能傳來好消息。”

玄機派以奇門遁甲之術聞名,曾以一陣法圍困通音寺高僧妙心十日而出名,就連當年的劍神也不敢輕易嘗試。

如此也算是個辦法,秋雲塵點頭道:“還是段叔叔考慮的周到。”

之後他們也不再商談此事,轉而說起後日壽宴的安排。

用完晚飯夜也深了。更深露重的,段如海沒提讓秋雲塵練功讓他看看的話,而是把人推到自家女兒身邊,說讓秋雲塵將人送回去。

二人相顧無言,靜默著從大廳走到百芳園。園子裏的侍女抱著披風提著燈籠站在門口,遠遠地喊了聲小姐。

見人就要進園子,秋雲塵把人叫住,從袖子裏拿出個紫檀木的盒子遞過去,“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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