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中午在公司吃工作餐，忙了一個上午，敬珠一邊搖晃酸痛的脖子一邊大口吃著，小方突然端著飯盒坐在她身旁。

“敬珠，幫個忙唄！”

“行，說吧，這回是幫你覆印資料還是寄快遞？”

“不是工作上的事了，是……”小方趴在敬珠耳邊小聲嘀咕。

“相親！我可不去，我最討厭那種形式，而且我還想自由兩年呢！”

“誰說給你介紹了，想得到美！我是讓你陪我相親，幫我參謀參謀。”

“啊？那我也不去，像個電燈泡似的，太傻了！”

“敬珠，你調去財務部之後就變了，你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了，不屑與我為伍了是不是？你不要忘了我可是你的進門師傅，你剛進公司時兩眼一抹黑是誰無私的幫助你？”小方使出了殺手鐧。

“為什麽要去相親，你不是喜歡陳鴻嗎？”敬珠問。

“你小聲點，要死啊你！要不是我媽逼我，我能去嗎！而且陳鴻那小子，他對我沒興趣，幾次三番地拒絕我，我總不能那麽賤吧！”小方言語幽怨。

晚上下班，小方把敬珠拉到公司附近的街心花園，再一次不放心的交代她：“記住，如果我摸耳朵，就表示滿意，你就隨便找個理由先走；如果我摸鼻子，就說明我對他不來電，你也要隨便找個理由先走，然後盡快給我打個電話幫我脫身。記住了嗎？”

“記住了，你都說八百遍了。摸耳朵是滿意，摸鼻子是嫌棄。”

“還有呢？”

“哦，還有不管你滿意還是不滿意，我都要找個理由先走，只不過你滿意的話我就永遠消失，不滿意的話就給你打電話幫你脫身！”敬珠一口氣說話，差點被自己噎到。

“嗯，聰明，走吧！”小方像逗寵物似得拍了拍敬珠的頭。

這是一間離公司不遠的很有情調的咖啡廳，細膩香醇的味道在緊湊的空間裏氤氳彌漫。暧昧的燈光、舒緩的音樂，更重要的是，咖啡真的很好喝。

一杯咖啡喝完，男方還沒有來，敬珠問：“他是明星嗎？這麽大牌！”

小方安慰她：“別急啊，是我們來早了，而且這個點兒容易堵車。”

敬珠邪笑：“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善解人意了？”

“不是了，他條件真的很好！據說富可敵，最起碼一個百強小縣城了。對於有實力的男人，我們應該抱有一顆寬容之心對不對？”小方故作神秘狀。

“好了，要我寬容也可以，我還要一個‘香草布丁’……”

“小祖宗，沒問題，別說一個了，就是十個都沒問題。你想吃什麽呢，就趕緊點，趕緊吃，等會兒他來了，你別忘了還有重任在身呢！”

敬珠又點了甜品和咖啡，轉頭問小方：“你要吃什麽，我幫你點。”

“我，可能什麽都吃不了，肚子疼，中午的麻婆豆腐，太辣了！”小方的臉漸漸變成豬肝色，講話的語氣甕聲甕氣的：“我要去趟衛生間，記住，他會拿一本當月的《財經特刊》……”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別啰嗦了！”敬珠不自覺地皺眉，她擔心如果小方還沒出現那個男的就來了，她要怎麽應付接下來的場景。

還別說，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敬珠正在狂吃，突然看到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的謝頂男人，他手裏，正好拿著一本當月的《財經特刊》。

敬珠心臟狂跳，嘴裏的布丁還沒有來得及咽下，男人已經快步走到她身邊。他看到桌角的《時尚麗人》雜志，又看了看敬珠呆若木雞的模樣，心滿意足地坐下。

“你好，CARREY，我是周大雷。”一雙孔武有力的大手兀自握住了敬珠纖柔潔白的小手。

“你好，可我不是CARREY，小方她……”

“這個理由太蹩腳了吧，你還不了解我，不要這麽快就拒絕！”男人說話的嗓門很大，惹得敬珠恨不得在地上迅速挖個洞鉆進去。

“你站起來，轉一圈我看看！”男人接著說。

“啊？”敬珠迷茫。

“就轉一圈，好不好？”男人將敬珠拉起來，像跳舞那樣，用手掌推動她的肩膀，旋轉了一圈。

“真不錯，腚圓胸大，肯定能生男孩兒。”男人笑瞇瞇的，黝黑的臉龐上一雙細細的貓屎眼和菱角一樣翹翹的小胡子令敬珠突然心生驚恐。

“先生，您真的認錯人了，小方她……”

“好了，不要跟我玩這些小把戲，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個人很實在的。我們家有三多：錢多、房多、車多；也有三少：老人少，女人少、孩子少。你如果能嫁給我，除了享不盡的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福之外，我不會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你想想，偌大的別墅、偌大的客廳、偌大的花園、偌大的泳池，如果沒有女主人和小少爺的身影，該是多麽淒涼和冷清啊！

來吧，我希望你做我大房子的主人，孩子的媽，和我心中永遠的安琪兒！”

男人說這些話時，表情是陶醉的。可敬珠的心，卻漸漸發涼、發麻，一陣陣雞皮疙瘩起來又落下，就像坐高空纜車，仿佛隨時會騰在雲霧中。

敬珠的手機突然叮了一聲，她戰栗著拿起來看，是小方發來的短信：“敬珠，我看到他了，簡直太恐怖，我不能接受，你找機會趕緊脫身，我先走一步。”

天啊，小方不來了。可惡，她真狠心，把我置身在水深火熱之中，不管不顧。

“可我覺得，大房間太空曠，說話可能會有回聲；而且，打掃衛生會很累的。”敬珠語無倫次，她在想逃生之策，嘴裏說的話，並未經過大腦。

“不會有回聲的，我們可以把它填滿，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怎麽布置就怎麽布置；而且，打掃衛生雖然很累，但用不著你來動手，你想要幾個傭人，隨便你！”男人認真回答。

卑鄙的小方，你倒是給我打個電話啊，你想讓我怎麽脫身呢？敬珠氣急。

不管了，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那個，周先生，我突然想起來了，我今天的工作還沒有完成，現在我們也見過面了，所以……”

“工作沒有完成就明天做好了，我和你聊得很開心，你不要破壞氣氛好不好！”男人皺眉。

“可這個報表很重要，領導明早就要看，他都催我好幾次了，再完不成會挨批的。”敬珠也皺眉。

“他著急要是嗎？那就讓他自己做好了，咱們還不伺候了！我跟你說啊，咱們家錢多的花不完，根本就不用出來工作。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拿成捆的百元美鈔就能把你們那個該死的領導活埋了！”

“我不信，我就是那個該死的領導，你埋一個試試看！”突然冒出來的力量型男聲，令敬珠喜出望外。可當她看清來者的真面目時，不禁倒吸了一口香醇的咖啡氣。

是蒲安若，他怒氣沖沖的把敬珠拉到他身邊：“知道會挨批還跑出來約會，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

敬珠呆住。她不知道蒲安若是如何變出來的。

周大雷不願意了：“你怎麽說話呢，我們會辭職，我們不需要這份工作！”

蒲安若淡笑：“先生，我知道你財大氣粗，是有身份的人！可是什麽叫兩情相悅你懂嗎？你應該知道，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由，不可以強迫女性，我說的話你能聽明白嗎？”

“當然，我又不傻，怎麽會聽不明白。但是我這麽有誠意，我相信她會選擇我，除非她是個傻子！”周大雷自信滿滿。

“你怎麽看？”蒲安若看向敬珠，那看似笑意滿盈的眸子裏卻隱藏著深不可測的怒火。

“對不起，周先生，我知道您很優秀，很出色，很有錢、很不同凡響……”

蒲安若快煩死，敬珠的拖延癥在他看來，就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得他幾乎要窒息。

“但是我，就是一個普通人，確切地說，我就是你口中說的傻子。”敬珠終於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完。

周大雷楞住。

“對不起，請原諒！您不會怪我吧？您不會認為我，自不量力吧？您不會，報覆我吧？”敬珠突然彎腰朝周大雷深深鞠了一躬。

眼看敬珠說的話越來越離譜，蒲安若忍不住插嘴道：“怎麽會，周先生是多麽心胸坦蕩的人，要不然也不會事業做得這麽大！”

周大雷的面部表情極為不自然，他咧嘴一笑，只是那笑比哭更勝一籌：“是啊，我家大業大，有錢有地位，可是我，就是找不到心儀的女人。你說我，是不是該去廟裏拜拜佛了！”

他拍拍敬珠的肩，語氣沈重：“小丫頭，你沒有眼光，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傻。現在像我心眼兒這麽好的有錢人，不多了！”說完他便轉身悲憤離去。

敬珠突然覺得很對不起他，他竟然連相親對象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否決了。而且，他還是一個有錢人，他心裏的失落、不快，肯定比貧窮落魄的男人更甚。

“怎麽，是不是後悔了？其實你現在追出去還來得及！”蒲安若狠狠抓住敬珠的手，眼裏的戾氣終於暴露無遺。

“我，我後什麽悔！不是我，是他認錯了人，他的相親對象是小方！”敬珠爭辯。

“是嗎，請問小方在哪裏？你狡辯的本事是不是與生俱來的？你太讓我失望了，饑不擇食、強詞奪理、愛慕虛榮！”蒲安若氣極。他本來是和朋友約好了下班後來這裏談事情的，沒想到剛一進門便看到敬珠相親的一幕，心裏頓時不舒服起來。

“你，你冤枉人！”敬珠氣得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蒲安若講話也會這麽毒舌。

“你現在馬上回家反省，要好好剖析一下你的靈魂！不要幻想著找個有錢人嫁了就能一勞永逸，不勞而獲的人生是最可恥的事情！”蒲安若說痛快了，轉身進去找朋友去了。

敬珠臉上的淚珠兒像雨點似的紛紛落下，她發現有人對她指指點點，便迅速抹了把臉，推門出去。

她瘦小而纖弱的身軀，有些輕微的佝僂，有些不自覺地顫抖，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奔跑起來。有呼呼的風聲在她耳邊嗚咽、黯淡的夜色就像一張巨大而寂寥的網，她跑的越快，網便收的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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